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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二章 哪怕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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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回了家,小夏也依然丝毫提不起劲。
柯卜西自始至终都没再提出去找人的事,她像是忘了有过这么两个人。她不说,小夏也不敢提,只能自己偷偷躲起来抹眼泪。
首先打破寂静的是玛雅的葬礼。
自从得了这个消息,小夏心里就翻江倒海,夜里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又不敢大声哭,只能缩进被子小声抽噎。睡在她旁边的柯卜西当然能听见,却只瞪着屋顶想心事。
第二天,天不亮柯卜西就进了山,一直到下午葬礼开始也没再出现。
小夏哭哑了嗓子,她跌跌撞撞混在人堆里,不小心磕在地上,却顾不得疼,拖着伤腿爬起来,懵懵地看着雪白的灵幡。
她想念着那炽红的喜绸,热闹的婚宴和漂漂亮亮跟姐姐打闹着的新娘子。
还有那只细白柔嫩的手,会摸着她的头,会捂住她的眼睛,然后会有一个清清脆脆的干净嗓音钻进她的耳朵,挠的她心痒痒:“猜猜我是谁?”
“肯定是玛雅姐姐啊!““不对~”“就是,就是你!哈,我猜对了吧?”
一声惨厉唢呐彻底撕碎了她的幻想。她头晕耳鸣,连巫娘说了什么都没听见。然后,她眼睁睁看着棺椁被沉入坑中。
明知棺椁该是空的,她仍然感觉一阵窒息。
巫娘掏出个绣着艳红凌霄花的帕子,慢慢打开,里面赫然包着那残破的彩冠。
它怎么会在这儿?
眼看着巫娘要把帕子和彩冠放进深坑,她根本来不及多想就冲出人群“不要!“
巫娘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她顾不得剧痛的腿,一把扑向巫娘就要抢“这是玛雅姐姐的嫁妆!她只有这个了我求求你们给她留着吧!她找不到会很伤心的!“
几个准备填土的青年面面相觑,其中一个上前来想抱走她,她拼命挣扎,“那是玛雅姐姐的东西!你别乱碰!姐姐,姐姐!“
巫娘不耐烦地挥挥手“小丫头片子真碍事,你懂什么?这上头还附着玛雅冤魂,不除了甭想有个清净!“
村长垂着头,一言不发。
小夏眼睁睁看着红帕被轻飘飘掷进坑,心都揪成了一团“老妖婆你别胡说八道!玛雅姐姐根本没事儿你们不讲理!你都没找到她凭什么说她死了?!凭什么动她东西?!姐姐!玛雅姐姐快来啊!老妖婆要丢你的嫁妆了呀!”
老妖婆一听肺都快气炸了,哆嗦着手指小夏,“你个没大没小的东西!还不快把她抬走?这没娘生没爹养的就是不像话!”
几个妇人彼此使了几个眼色,面露不忍。邻居大娘皱了皱眉,偷偷冲巫娘翻了个白眼,但还是试着把小夏抱住“咱小夏乖,大娘送你回家。你姐是知道的,回家我给你裁个新帕子好不好?”
铁锨扬了起来,棕黄的土被高高抛起又甩进坑中,那点红艳几乎被吞没干净。
“骗人,你们都是大骗子!我姐才不会把玛雅姐姐的东西给这个老太婆!”
巫娘的脸由青转紫,调门也拔高了“太不像话!罚去海神庙跪个一天一夜,别给送吃的,饿她几顿无妨!”
邻居大娘一下有些手足无措“孩子还小……”“就是,就是,训几句就行了。”几个村民小声附和,“大不了揍几下,跪这么久可吃不消啊。”
“让她去跪。”
周遭一下静了,所有人把目光投向柯卜西。她不动声色地扫视回去,仿佛刚才那四个冷冰冰的字儿不是从她嘴里吐出来一般。
谁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来的,来了半天就只袖手旁观,连个声也不出。
巫娘心里咯噔一下。
随后脑筋又转开了,心说柯卜西这是在帮自己,自己有理。
亲姐都发话了,旁人更不敢说什么。小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姐姐?”
自家姐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陌生了?简直跟换了个人一样。
柯卜西摆摆手,示意大娘赶紧把小夏抱走领罚。呆怔半天的小夏终于后知后觉开始大哭大闹“你就是个王八蛋!我再也不要见你了你滚啊,我没有你这种姐姐!”
眼见着大娘抱着小夏消失,哭闹声也渐渐听不见了,柯卜西转过身来冲巫娘微微一低头“幺妹年纪小,被惯坏了。您别一般见识,我在这儿替她给您赔个不是。”
“可不是?你没看刚才撒泼那劲儿,疯婆子一样。”巫娘哼了一声,“也不知是谁教出来的,这么没规矩,长大了也是个泼妇。”
柯卜西微微一笑。
巫娘一时心里也打突,这假小子向来不按套路出牌,她有些怕。但她也拉不下脸说软话,只得对着那几个准备填土的青年发号施令“还愣着干什么,误了时辰谁担得起?”
“慢着。”
几个刚刚操起铁锨的青年立马停下,看向柯卜西。
“你又怎么?”巫娘发现几个青年唯柯卜西马首是瞻,立马不淡定了“一个个翻了天了!不知道天高地厚的,我当家的时候你还吃奶呢,还在这儿跟我指手画脚?”
柯卜西笑容不变:“您还见过我吃奶的时候?那小夏肯定也是您看着长起来的了。我们姐妹俩好大福气。”
“……你!”
“可惜这福气也有个头,我八岁时爹扎海里就再没能上来,八岁时娘生了小夏也没挺过去,她快断气时还是我攥了家里所有的钱敲了您家门呢。您还亲手给我包了药画了符。我没啥能报答的,就跟您磕了俩头。您还记着呢吗?”
“这……分内的事……”
“可怜我娘命也实在是不好,到底没挺过去。”
有一瞬间,柯卜西脸色阴沉得骇人。巫娘踉跄着退了半步“你娘这死可跟我没半点关系,她就是命里薄!再胡说八道我——”
后边接不下去了,她也实在不能把这刺儿头怎么着。她四下乱瞟也没看见村长,这榆木疙瘩都这节骨眼上了愣是不出面。
“哪跟哪啊,您想什么啦?”柯卜西重新换上一脸的云淡风轻:“小辈就是提醒您一下,您年纪大了可能不记事,错把小夏记成没娘生没爹养啦。就算没爹,不还有我这个姐姐呢吗?”
不知为何,巫娘只觉得她“姐姐”这俩字咬得特别重,她心里一阵发毛。
柯卜西不想再跟她掰扯,扭头就走。巫娘松了口气,又磨了磨没剩几颗的后槽牙,心里发着恨,她没好气地冲那几个看热闹的半大小子发话“瞎看什么呢,还不干活?”
小伙子们有些难堪,其中一个大着胆子接话“填不上,村长还在坑里呢!”
巫娘心里一惊,忙顺着看去,果然看见村长站在棺材旁细细拂去泥土,重新把那张媚艳如血的帕子和破损的头冠捧起来。“我儿,爹对不住你。”
他把那张皱褶纵横的黑脸贴上那红绸,大颗泪珠沿着脸颊爬下,浑浊的双眼雾气氤氲。
“爹不要你讨苦吃,可是爹没本事,留不住你娘,也留不住你。”
“爹盼了大半辈子,就盼着这天亲手扶你上了轿,你再给爹道个恩,欢欢热热过了门去。”
“哪成想这海神就相中了,先把你娘领走,又是——她这是见不得我有好日子哪!”
“儿,你若念爹的好,就附这帕上常来看看爹和柯姊妹。到那头也好好侍着海神老人家,保咱村里多几年平安,爹谢谢你……”
柯卜西实在听不下去了,最后撇了一眼手足无措的巫娘,走了。
玛雅,你爹要给你好好留着头冠和帕子呢,开心吗?
第二天清晨,玛雅孤零零的纸钱尚未飘尽的空冢前,多了只命绝多时,却捆得整齐的山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