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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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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我看您来了,倒是前几天才见过,您别嫌我烦。”
柯卜西盘腿坐在地上,拿出两个一模一样的瓷碗,这是上次大战中从她手中幸存,又经历洪水死里逃生的俩神碗。她现在对这两个外貌平平无奇的碗倒有了些感情,寻常时候不舍得拿出来。
她又捧起个酒坛,认认真真把俩碗斟得齐沿儿。“叔,不知道您还爱不爱喝黄酒,我只有这个了,您将就将就——”
说罢,她轻轻把碗往前送了送。酒洒出来些,把褐黄的墓土浸湿了。
三天前,她亲手给达西爹敛尸下葬。
“叔,在您这儿我不讲什么规矩了,我先干了,您随意吧,不够您托梦找我要也行,我摸黑也给送来。”说罢,她咕吨咕吨把自己那碗干了个底朝天,擦着嘴把空碗底儿朝下一磕,又亮给墓碑看。见墓碑没什么反应,她就当它满意了,然后掂起另一碗尽数细细浇在黄土上。
“您烦不烦我?我三天两头到您这儿晃悠,可没办法啊,跟您道个心里话吧。”她又把两个碗倒满,有点别扭地顿了顿,“从小到大,您待我一直亲闺女般好,您在我心里就跟亲爹一样,您肯定不知道,达西也不知道,我没跟他说过——”
她怔愣了一下,仰头望天眨巴了几下眼,罕见地露出了小女孩似的神态。
“我爹刚没那会儿,娘死活不让我下海了,您还趁我娘不注意偷偷带我捉鱼,被我娘发现,她骂我骂得好凶啊——”她自嘲地笑笑:“啊,不提这个了,您最后不还是说服她了么?您说怕什么来什么,祸事堵上门来找,跑都跑不了,是不是?“
“就因着这句话——您可能不知道,我一直记着呢——我就认定叔您绝对是这村里头一号铁骨铮铮的汉子,能跟着您的绝对不是个孬种。“
“后来娘也没了,您带我打猎,教我个本事。也谢谢邻居们一家一口热粥,不然我和小夏活不到今天。“
“哈,光顾着说我自己,正事儿都忘了。“
她眼眶有点红了,酒劲渐渐洇上来,烧得她脸滚烫。她停了会儿,踉跄着爬起来,端端正正地跪下磕头,声音都有些颤抖“叔,对不起,您托我的事儿我办不了了——“
“我先前那么信誓旦旦跟您说,再深的水我都把达西给您捞回来——“
“对不起,叔,真的真的我、我什么都做不了,我找不到他了,也救不了您,救不了玛雅,还有那八个,都是活生生的人,都这么没了——“
她终于低低地抽泣起来,“叔啊,我该怎么办,您待我明明那么好,可我孝敬不了您,我这辈子都没机会、没资格当您家闺女。是不是?“
一阵凉风拂了过来,吹开她被汗水泡湿的额发,露出她布满血丝的双眼。
她凝视着墓碑,墓碑无声无息,沉默地回望,冰冷的碑身倔强地挺着。
跟叔还挺像,她这样想着,抹了抹眼泪,伸手去摸那刻在碑上横平竖直的字。
她并不识字,村里绝大多数人也不识字,碑还是村长派人去镇上刻的,刻的是什么她并不清楚,但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村里人靠天吃饭,靠海吃饭也靠山吃饭,唯独不靠文化吃饭,自然并不怎么重视念书写字,一般只有寄信才可能想起村上还有几个肚里有点儿墨水的。
白老先生算一个,外加他身边一群换来换去的孩子。小孩玩心大,沉不住气也不愿意费那个脑子,经常混了几天就又跑山里撒欢儿去了,爹妈自然也不会管。
在柯卜西印象里,达西是唯一一直坚持下来的。白老先生去世后他就自然而然担任了代笔的角色,一干就是三年。他认识的字儿多,脾气又好,就一个毛病。
字太丑了,横不平竖不直,村里鸡在沙地上划拉都比他写的好看。
想到这,她眉头舒展了些,旋即又皱起来。
她一直都知道达西是个犟性子,这跟他爹一模一样。
伤了腿之前,达西他爹上山打猎下海捉鳖都是一把好手,可惜后来生了场大病,腿不行了,养家糊口都成问题。一次天还蒙蒙亮,达西尚在睡梦之中,他娘就背了包袱踏上了村口唯一一条大路。他爹扶着院墙抽着烟,盯着那背影渐行渐远,一言不发。
她再也没回来过。
柯卜西曾问过达西,恨不恨他娘。得到的回答也都挺一致:记不清了,没什么好恨的,她留下估计也就是多个人揍我。
他被亲爹揍习惯了,渐渐视这种棍棒教育为常态。叔脾气实在不算好,对自己儿子尤其严厉,甚至不止一次点着鼻子骂他:“你要是有柯卜西一半能耐,这个家你当!“
柯卜西是真醉了,她端起酒碗一边哭着一边笑,“叔您不知道,他老早就比我强了,百步开外一箭封喉,我可没这本事。您以后多夸夸他吧,别让他老在我这儿找存在感了,我可实在是当不起啊。“
天擦了黑,她才红着眼睛摇摇晃晃地回家。随便找了个角落把自己一窝,打算把这漫长的一夜随便打发了。
她没阖眼,却感觉呼吸渐渐平稳,意识在清醒和昏睡中徘徊着。她觉得自己正渐渐和这个小窝棚融为一体。
门悄悄开了,一个毛茸茸的脑袋贼头贼脑地探进来,正是白天葬礼上眼睛都哭肿了的小夏。
她没发觉角落里还有个人,四下张望了一番,认为安全,便猫儿似的溜到灶台边,掏出两块打火石外加一小撮干草,刚要点——
“喂。”
她吓得一声惨叫,一蹦三尺,看都不敢看就夺门而逃:“我错了我真错了我这就回庙里好好罚跪!别告诉我姐!”
柯卜西被她的蠢震惊了一秒:“你整什么幺蛾子?”
小夏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声音虽然沙哑异常,可确实是自家亲姐没跑了。她立马化身一条低眉耷眼的小猫,蔫蔫地嗫嚅“我错了……”
她心里其实还是气的,不光因着柯卜西不帮她说话,还气她自己年纪太小,什么都做不了。邻家大娘临走前偷偷塞给她半块饼子,叮嘱她饿了千万别硬撑。一开始她还赌气不肯吃,后来实在没忍住就把饼子啃光了。
她不是那种会跟自己过不去的人,但她知道,她姐是。
估计柯卜西自己都没发现自己这些天瘦了多少。
小夏还有点别扭,心说我是回来给我自己做饭吃,一个人的饭太难做,没办法,只能剩一点了,谁爱吃谁吃。
一看锅台果然是冷的,她刚要实施计划第一步,就被角落里的人蹲了个正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