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海少女》雷佳

12、第十一章

　　“喂，这还有个人！来搭把手！”
　　两天后的清晨，村中心空地。
　　柯卜西望着脚边的一排尸体。
　　它们脸上盖着白布，布没有一点起伏。七个，她默默对自己重复了一遍，有七个。
　　很快又加入了一位新成员。八个。
　　她来到最小的那个人形身边，俯下身去。
　　几天前他还是个活蹦乱跳的小人儿，和小夏差不多大，脸上点着雀斑，辫梢沾着泥灰。穿着的衣服早破成一缕缕碎布，细看还能发现指缝额角生着疥疮。
　　他和那早已入了土的父母团聚去了。
　　村长呆坐在一边，花白的头发卷成一蓬枯草，又一个人凑到他身边摇了摇头，他一点反应也没有。
　　而她只觉得周遭一切荒唐而可笑。
　　又一个人被抬回来，九。
　　这冷冰冰的数字的又跳了跳。
　　几个妇人忙着给尸体擦身盖布，她们的谈论会一字不落地钻进她的耳朵，再争先恐后地钻出去。
　　“哎呀，这不是达西他爹？“”天可怜见，腿早不行了，游不了跑不动的……““达西呢？”“不敢说……这个点儿还没找着，怕是也——”
　　其中一个余光瞥见柯卜西，霎时住了口，拽了拽同伴又努嘴示意。
　　柯卜西冷冷地斜了她们一眼。对方慌张地避开了视线。
　　小夏眼见着柯卜西大步离开，慌忙单脚跳着跟上“姐姐等等我！”
　　她们与村长擦肩而过。
　　村长抬起头，似乎认出了柯卜西，嘴唇翕动着“……看见我们家玛雅了吗？”
　　她摇摇头，有些漠然地看一眼这个仿佛一夜老了十岁的男人，随后转身离开。
　　小夏心惊胆战地跟着，一边艰难地蹦跶一边觑着柯卜西乌青的眼眶和眼里猩红的血丝。
　　“姐姐，我们去哪？”
　　“回家。”
　　“我们不去找玛雅姐姐他们了吗？”
　　只见柯卜西愣了一下，然后垂下头望着手里被砸变形了的彩冠。
　　许久，她才又扔下一句话。
　　“有屁用。”
　　她的体力和耐心早被永无止境的搜救活动消磨殆尽，遇难者不可能全被找到，她很清楚，有些人好似人间蒸发，其实被就藏在崖底的魔窟里。
　　她没法解释，也轮不到她来解释。侥幸逃过一劫的巫娘早已组织了大批青年男女跪在海神庙里没日没夜的祷颂，那嗡嗡嘤嘤的声音听得她头疼。
　　幸好还有活要干，她就这么对自己说，要做的事还多着呢，还不到休息的时候。
　　可她确实累的都快站不住了。
　　小夏见她又迈步往家走，急了。她紧跳几步跟上，一把攥住姐姐衣角“玛雅姐姐和达西哥哥还在等咱们，我不回家！”
　　柯卜西不耐烦地掀她一个趔趄：“要找你自己去找，别来烦我！”
　　说罢，她头也不回地赶路。小夏难以置信地看着她的背影，愤怒又委屈，她像只炸毛的小兽，忍无可忍冲柯卜西吼“自己去就自己去！等我找着就告诉他们你有多不义气！你后悔都来不及！“
　　对方突然站住了，紧接着大步流星地走向她。她还没来得及高兴，一个脆响的耳光落在了她脸蛋上。
　　“你去啊，哭什么？“
　　“……”
　　“一天到晚就晓得告状，我早烦透你了。别这么瞪着我，有本事再哭大声点儿，看能不能把他俩喊回来。”
　　“……”
　　“哭，继续哭——别跟着我，上村口哭去，爱谁要谁要——“
　　在小夏惊天动地的哭嚎声中，几个大娘围了上来，又是哄又是劝，捎带着替她把柯卜西从头到脚数落个遍。等她使完了性子，又哄着她洗脸吃糖，待她回过神来定睛一看，柯卜西早不知上哪去了。
　　整整一天，柯卜西没跟她说一句话，见面也是目不转睛擦肩而过。开始小夏还对她怒目而视，后来也渐渐陷入冷战置之不理了。
　　她腿毕竟还伤着，根本蹦不了多远，被邻居大娘扣在家里哪都不让去。她又是个忙活惯了的孩子，忍不住跟着大娘帮忙烧了两顿饭给修葺房屋的男人们，大娘直夸她懂事，又唠叨让自己那跟她一般大的儿子好好学着，气得那男孩直翻白眼。
　　她跟那小子熟得很，忍不住偷偷冲他吐两下舌头。眼见大娘去舀水，灶火要灭，慌忙续柴扇风，动作娴熟。
　　大娘赞不绝口：“小丫头真利索，这也是你姐教的吧？“
　　小夏撇撇嘴，“她在家压根不烧饭的，都是我烧。”
　　大娘更是连连惊叹：”小小年纪，不得了啊！看我们家这个，成天就知道瞎跑疯玩儿，锅台都不挨。“小男孩哼了一声，掉头就跑出去了。
　　小夏望着大娘腹诽：那是因为你根本不知道我姐做饭有多难吃。
　　在她学会做饭之前，她不得不跟柯卜西的黑暗料理和平共处，时间一长味蕾都快死干净了。至于柯卜西烧出来的饭，达西的评价相当客观：“这卖盐的是什么时候被你打死的？赃物分批扔海里也好过一次全放锅里吧？”好脾气如玛雅，也只吃一口就放下了“要不先上我家吃吧，我忽然想起来我刚包了粽子的。”
　　玛雅的粽子拯救了小夏的胃，从此她含泪拜师，刻苦学艺，闲来还学着干点零活，不知不觉取代了柯卜西在厨房的位置。
　　想起那俩人，小夏忍不住又掉金豆子了。大娘以为她还跟柯卜西置气，刚想再象征性的数落当姐姐的两句，小夏倒是先小声开了口：“姐姐说得对，都怪我，如果不是我就——”
　　“好孩子，不是你的错，你姐没怪你，”大娘摸了摸她的头发，疼惜极了“你是个懂事的，你姐也就一时心里难受，过段日子就好了，啊？“
　　小夏抿着嘴唇点点头，可眼泪还是吧嗒吧嗒往下掉。
　　大娘叹了口气，“你姐也很不容易的，这时候最需要人陪了，她嘴上不饶人，心里可比谁都难受。你回家好好跟她道歉，日子还得过呀。”
　　就这样，别别扭扭的小夏还是回了家。一进院门，就看见原本木屋的位置变成了个小小窝棚，大概勉强也能遮风挡雨。
　　她又蹦两步，小心翼翼地偎过去“……姐姐。“
　　柯卜西没吭声，她麻利地铺好两个地铺，然后指了指那个小点的，示意她自己下榻。小夏如释重负，小心地坐下，又把伤腿搬到舒服的位置。
　　柯卜西看了一眼她的腿。“还疼吗？”
　　小夏点点头，随后又赶紧摇摇头，觑着姐姐脸色，生怕又惹她不高兴。
　　“疼也得忍着，”柯卜西声音越来越轻，“忍一忍就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