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秋雪》苏珏的随笔

9、第九章 离别 待苏诗柔

　　待苏诗柔醒来，已是下午。
　　冬天的午后阳光像水一般波动，照进房间后，便吐露着温暖的气息。
　　透过分开的薄窗，就可以看到院外的小池塘和老树。
　　偶尔几只过冬的鸟儿还在叽叽喳喳。
　　她有些不敢睁开眼睛，因为景明还在旁边。
　　苏诗柔在床头假寐时，目光却偷偷瞄向了景明。
　　见他拿着一本厚厚的书，坐在椅子上，十分认真的翻看着。
　　偶尔翻动一页，都及其轻微，生怕吵到了她。
　　“诗柔小姐醒来了？”
　　景明的声音很轻柔，像一阵风拂过。
　　他早就知道苏诗柔在假寐，只是一直装作不知而已。
　　只是苏诗柔的目光一直看向他，居然会让他的脸有些发烫。
　　他实在忍不住了，才会这样说。
　　苏诗柔见自己假寐好像被发现了，便尴尬的“嗯”了一声。
　　“我也是刚到的，明雪见我来了，她又得去熬药，故托我在这里照看一下你。”
　　景明见她尴尬，将书放下后解释道：“若你觉得有些不适，我叫侍从让明雪进来陪你。”
　　“啊...不是。”
　　“嗯？”
　　“没...没什么！对了，我听府中人说你...”
　　苏诗柔见气氛尴尬，赶紧转移到自己关心的话题。
　　“被关入天牢吗？”
　　“嗯...都是我不好，害你成这样的，若是...”
　　“也没有正卿说的那么夸张。”
　　“那到底是什么样的？”
　　“早朝时父皇确实震怒无比，当场削我兵权，关我入天牢，满朝文武皆为大惊。”
　　说完，景明看了看苏诗柔的神情，见她十分自责，便安慰着说道：“其实并无大碍，仅一个时辰后，我便被父皇下的特赦令放了出来。”
　　“嗯...幸好...当时我真的吓坏了。”
　　“不必担心，这件事其实也是父皇默许的。”
　　“不是说，没有圣旨么？”
　　“虽然他未曾明说，不过我猜测有三。其一，他不希望我权力过大，影响今后太子人选，刚好借此机会打压我在朝中的派系。其二，朝廷已多年未查到官员贪腐，昨夜借次机会，我抄出了几位大臣家中的十几万两白银，今日上缴国库，已宽慰他心。其三，借此机会杀鸡儆猴，令百官不得不兢兢业业，一方面削弱我军权，另一方面加强其他几位皇子的实力，以达平衡。”
　　“原...原来是这样。”
　　“我多年前便猜测到父皇有此想法，仅是昨夜机缘巧合借我之手实现了而已。”
　　“嗯...只要你没事就好，若是你为了救我而这样，我这条命，不要也罢。要是下一次再这样...你真的不要为我再做出冒险的事。”
　　苏诗柔见景明话中丝毫不对她隐瞒皇家之事，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暖意。
　　“若是下次，你遇到危险之事，我依然会救你。”
　　景明看着苏诗柔，神情严肃，说道：“你放心好了，我不会有事的。”
　　苏诗柔听了他认真说的这句话后，心中十分感激，却又有些难受。
　　“你对我这么好，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回报你。你...你不要再对我那么好了，我于心不安。”
　　当这句话音刚落，之前屋内的温暖气氛好像一下子被抽空，变成了冰冷的寒气。
　　这句话，是在拒绝他的心意吧？
　　苏诗柔小心翼翼的想。
　　最终还是伤了他的心，在这个陌生又熟悉的世界里，那个唯一让自己有安全感的男生的心。
　　她明白景明对她的心意。
　　但是她真的无法确认自己的心，她对景明仅有朋友之心。
　　毕竟...到现在，她还觉得自己是一个男生啊。
　　男生怎么可能爱上另一个男生？
　　她心里始终觉得很不安。
　　就像是她凭借着自己这副容貌得来的馈赠，那不是自己的。
　　假如...她依然是那个少年呢？估计景明就不会对她那么好了吧？
　　景明给她的已经够多了，她早就还不起了。
　　苏诗柔轻声说道：“我...我真的很感激你为我做的一切，真的。我真的想好好报答你，可是我现在...根本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给你...我...我明白你对我的心意，但是我真的...无法接受男生，景明...你知道吗，我的心，是一颗男人的心。”
　　景明的心瞬间落入了寒冷的冰窟。
　　他很失落的回应一声“嗯”。
　　“每次你对我好...又或者是别人对我好一点，我都觉得不是我的，是我从这副容貌中偷来的。每多得一点，我的心里都会很愧疚。景明，我...我真的不是故意要伤害你的，我...我只是不想再这样怀着甜蜜又愧疚，有些怪异的心情，这样懵懵懂懂下去...每一次醒来，我都会深深的不安，深怕你对我的付出，得不到回报，所以每次你对我好一点，我都会想要躲开。”
　　景明看着她，认真说道：“起初，确实是因为容貌。后来，我觉得你很可怜，又有怜惜之心，便对你好些。只是到了后来，我也不知怎么了，一天不见你的样子，心里空落落的，每日期盼着见你，想带你去宫里看灯火，想让你不再受到委屈，想...一直保护你。今日上午你为我做的事...其实我心里真的很开心。”
　　“可我什么都没做到不是吗...你...你是王子王孙，身份尊贵，我呢，只是一个庶出的人，我真的，真的不值得你这样对我好的，我是个坏人...真的，我是...我真的不想阻碍你的前程，你应该权势滔天，荣华富贵，妻妾成群，又或者是可以登上太子之位，今后做了皇帝...你对我好，又能有什么回报？我除了阻碍你的前程，我还能做什么？”
　　明明已经下定了决心，为什么...为什么心会这么痛呢？
　　苏诗柔望着棉被上的泪痕，泪水模糊了双眼。
　　景明难过的背过身去，没有看她，心痛的说道：“其实...你在我身边就好了。”
　　“可是我不配。”
　　“...”
　　“景明，我真的不配，因为我是个男人...你...你信吗？”
　　“荒谬！若你不想接受我的心意，明说就是了。何必用这种话来搪塞我？”
　　那一瞬间，景明心里涌出失望，难过，伤心的酸楚。
　　苏诗柔见他眼眶通红，自己的心里像被插了一刀般疼痛。
　　见他愤怒又失望的拂袖离去，自己的心里瞬间被抽空，根本无法呼吸。
　　正当她心情低落，想找一个无人的角落哭泣时，明雪急匆匆的赶来。
　　“小姐...小姐！不好了！丞相大人亲自来了七王府，说是要接你回去！”
　　明雪见苏诗柔神情低落，棉被上还有许多泪痕，便轻轻抱住苏诗柔，问道：“小姐，你...你怎么了呀？就一会功夫，怎么就哭了？”
　　苏诗柔拭去脸上泪痕，强忍着心里的难过，说道：“没事了，明雪，我...我们这就回去。”
　　“嗯嗯，我们回去...我们回去！小姐...那你可不要哭了啊，明雪给你抱抱。”
　　明雪将苏诗柔的眼泪拭去，用柔嫩的小脸蹭蹭苏诗柔。
　　“嗯...明雪，我好多啦...谢谢你。”
　　“哎呀，小姐，可不能和我这么见外了嘛！”
　　明雪再抱了抱苏诗柔，确定她有些好转之后，起身收拾东西去了。
　　待二人收拾好东西，去到七王府主厅时，发现景明和那个阴柔的男子早就坐在主位之上。
　　而客位上，坐着的正是当朝苏丞相。
　　苏丞相见苏诗柔已来，便对着景明说道：“我家小女诗柔，给明殿下添麻烦了。”
　　“不麻烦，诗柔姑娘长住都可。”
　　景明那冷冽的声音传来，苏诗柔有些不敢看他的眼睛。
　　“另外老夫小女芷柔，今日好心为殿下带饭食，却被明殿下打伤，至今依然卧床不起。明殿下，可否有个交代？”
　　“今日她在皇城下，欺负了我的人。”
　　“那也不该下手如此之狠！明殿下，若你有子嗣，定会明白老夫心头之痛，老夫绝不会让此事轻易过去，明日早朝，老夫定要向皇上参上一参！”
　　“请便。另外，诗柔姑娘你不能带走。”
　　“为何？”
　　“你们相府护不住她，我七王府可以。”
　　“放肆！明殿下你既无婚约，也无父母之言，无亲无故，为何强留小女在此？明殿下，难道你不顾礼数，不顾诗柔她女儿家名声吗？就算你是皇子，身份尊贵，也不能如此欺侮我苏家之人！”
　　“不管怎样，只要她愿意，我就可以护她一辈子。至于苏丞相说的，我本就不是一个守礼法的人！”
　　景明看向苏诗柔。
　　“荒唐！明殿下，你迟早会为你的行为付出代价！今日，我一定要带走她，我看谁敢拦！？”
　　苏丞相愤怒拂袖，走向苏诗柔，厉声问道：“怎么，还不回家！？”
　　“我...”
　　她真的不愿意，景明因为自己，背上骂名，更是得罪了自己这名义上的父亲。
　　若她自私的选择留下，景明就一定会被她拖累，甚至又一次入狱。
　　她是个累赘，她一直都清楚。
　　苏诗柔看向景明，神情决然。
　　“诗柔谢过七皇子殿下..我想回相府...我意已决，今后...今后请七皇子殿下安好，不要再为我担心了。”
　　她向他微微一福，转身便与苏丞相一道回府。
　　“...”
　　景明望着苏诗柔远去，神色平静，就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一样。
　　只是在袖袍中微微颤抖的手，落下了滴滴鲜血。
　　是啊，过了今天，就...就好了吧？
　　七王府院外的午后阳光，虽然依然是暖黄的，但是此刻一点温度也没有。
　　只要...只要景明他能好好的，就好了。
　　哪怕忘了我这个只会给他添麻烦的人也好。
　　景明就像日光一般光彩夺目，不管再怎么样，她也是不能触摸到的。
　　苏诗柔的心像是坠入了深渊。
　　眼泪带着眷恋的味道，消散在了半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