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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夜访 ...

  •   连洵来的时候,贺行正施施然靠在墙边出神。
      他双手抱胸,修长的双腿交叠,整个长袍锦衣从衣襟到衣角呈一个很好看的轮廓。
      月光洒在他脸颊和眼底,显得这位平日里大大咧咧的男子格外沉静。
      听到动静他转过头来,四目相对的那一刻,两人皆是一愣。
      很快贺行神色如常:“终于肯来了”
      连洵也不明答,只“嗯”了一声。
      连洵走近他,面容神色终于能看清了。
      他是镇国大将军连宵和西方女人所生的,自小在军营长大,五官深邃立体,微微透着麦色的皮肤,瞳色浅青,亮若繁星,剑眉似墨,虽然不像京都男子般精致,可胜在端正,有些肆意生长,桀骜不羁的野性。但神情有些疏离冷淡。
      贺行在心里不禁感叹:谁说没见过,眼前不就有一个。
      而连洵感慨的是:半月不见,他怎么变得这么狼狈不堪
      连洵把随手带的墨蓝间金丝的狐裘披到贺行身上,差点滑下来,贺行又堪堪拽住了。
      贺行挑眉盯着连洵的脸,把人都快盯毛了:“你做什么”
      “看你。”
      “看我干什么。”
      “你说我干什么。”
      “……不知道。”
      “连洵,”贺行有些恼火了,“你不解释一下么,这些天你不来户部做事也就罢了,连见我都不肯,你要真病入膏肓,卧病床褥,那我也不计较,你这样子明显是康健精神的很。”
      连洵没有看他,因为夜色深深,贺行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得闷闷一句:“我确实……病了,不过有些不同。”
      贺行叹了一口气,也不知有没有信他的话,他和连洵共事三年之久,但说到情谊还真没多少,此刻饶是八面玲珑的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我送你回府。”
      “不。”
      “什么”连洵看向他。
      “去你府上吧。”贺行道,“你不是病了么,我倒看看你得的什么怪病。”
      连洵拿他没办法,便指了指巷子出口处:“那走吧,我府上下人都睡了,我也不好把他们叫起来,因此没带轿辇。”
      贺行不甚在意,点点头就往外走去。
      夜市按点关闭,一刻钟前还热热闹闹,现在人一下子剩的寥寥无几,走在街上,脚步声都显得犹为空旷。
      两个高大俊美的男子并肩而行,惹来仅有几个行人的目光。
      贺行冷不丁问到:“姜节跟你说什么了?”
      不知他是不是看错了,连洵身形僵硬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没什么。”
      “别噎我,快说。”
      连洵看向他,眼底竟然有了些笑意:“你真让我说”
      贺行瞪他一眼:“你怎么回事儿,我是你上级,怎么回个话吞吞吐吐的。”
      连洵冷冷道:“他说你喝得稀巴烂醉,拉你你不走,说怕走夜路,于是倒在巷口唱山歌。”
      ……
      ……!!!
      这回轮到贺行觉得五雷轰顶了,差点一个跟头栽下去。
      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我去你老母鸡啊!
      “不过看大人的样子,应该是酒醒了。”
      “那当然……”贺行开口要答应,一反应又觉得不对,登时声色俱厉,“什么酒醒了,我就没醉过!”
      连洵不再看他,神色依旧是淡淡的,不过嘴角似乎勾起了一个微不可见的弧度。

      那个侍从塞给连洵一封信,信上是姜节隽秀的小楷,寥寥几句:

      袭之兄醉酒,向来不记人事,策泊若实是思念成疾,可来见他一面,聊解苦楚。
      ————————
      两个人一路再无话,贺行大步流星地往前走,连洵也不着急,稳稳当当地在他身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贺行的目光不知道暼在哪儿,干脆四处乱瞟。
      秋月总是很温柔,安静地散着润光,落在寥落树叶和地面上。打更人已经走远,整条街道只靠着这点光显现出旷然模样。有种……说不出来的令人欢喜。
      是流觞曲水,群贤毕至的盛大比不上的,也是市井杂烩,三教九流的热闹所不能及的。
      就好像一个人立在这里,能站很久很久。
      能同自己的心讲话,然后琢磨出很多没用的东西来。
      其实是贺行从心里最喜欢的。
      不过是这些而已。
      夜里露气重了一些,贺行打了个寒噤,想到还系在自己肩上的厚衣,脚步忽的顿了一下。
      身后的脚步声也随之停了下来。
      或许是喝了酒,又在这样一个奇妙的夜晚。
      贺行突然发现连洵是一个很值得发掘的人。
      跟他共事了这么久,这个人总是在户部夙夜办公,在他眼皮子底下晃了三年,都没让贺行把他品性摸出个所以然来,反而还给对方造成了些许糟糕的印象——不知连洵还记不记得。
      一开始,贺行还会耐着性子,厚着脸皮主动跟人家相处,但都被连洵非常直白地避开了,后来……
      就没有后来了,贺行不再试图跟他走近,连洵也一直闷头做自己该做的事,偶尔会因为军营里的事被连老将军叫去三四天。
      这没什么好怪罪的,贺行也不能要求连洵像身边其他人一样跟自己处的非常熟。可每每对上那双平淡无波的浅青色眸子,他总有一种冲动,想看看这双眼睛有一些别的神情,那一定会非常好看。
      可惜三年,相安无事。
      他甚至一度认为连洵对所有人,或者说世间万物都是这样平静漠然。
      结果两人如今,隔了半月不见,像萍水相逢般一前一后走在空无一人的街上,贺行反而能够注意到连洵身上的一些特质。
      比如他很细心。
      他再次垂眸看了看身上的狐裘。
      不仅仅是保暖而已。
      可能是精于骑术的人对猎物都有强烈的征服欲。贺行最喜欢穿狐裘,那皮毛的质感,走向,都是顶好的。但是因为天气还没冷到那个地步,他也不经常在夜晚出门。便一直闲置着,一年,恐怕早已落了灰。
      但这件洁净无比,皮毛光亮。
      显然有人洗过了。

      贺行当然不信是连洵给他洗的,但他能吩咐下人做到这个层面上,给了贺行一个重重的提醒:

      最初跟他相识,他不是以户部官员的身份,而是……以贺府私助的身份。
      再比如,这三年连洵在户部真的在干实事。
      作为户部侍郎,贺行对朝廷那些尸位素餐的货色早知根知底。除了他们这一辈刚出来的青年有些血性和干劲,老上几辈,官位还不上不下的那些人,都可以说得上是半吊子了。
      只是贺行不屑于点破而已。
      天哲帝热衷于民生改革,故户部琐事繁杂,同时还跟刑部,都察院甚至锦衣卫等各机关牵扯甚广,两天下来,需要呈报的折子恐怕能压塌半边龙案。
      多亏连洵这些天的“失踪式”告假,让本来就事务缠身的贺行重新体验了一把什么叫火烧眉毛。
      同时也让贺行明白了连洵的辅助使其在户部的地位逐渐变得重要。
      这倒是难得,曾经听连老将军说,连洵因自小生在武将世家,没上过私塾,更别提国子监这样级别的学院。
      可他的能力却远胜一些从国子监出来的纨绔少爷官。
      再比如……他的长相,居然跟自己最为“欣赏”的那一种完美契合……
      这个不算。
      再比如……
      贺行失神够久了,久到连连洵都投来奇怪的目光:“大人?”
      一句问话却说的像是陈述。依旧是淡淡的语气。
      贺行回过神来,咧开嘴笑了:“你府够远的,我都走累了。”
      连洵脸色不太自然,嘴角抿了又抿,沉默了良久,最后憋出一个——
      “嗯。”
      贺行扯了扯嘴角。
      不怪自己以前没搭上他,这个人太能聊天了!
      贺行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连洵的脚步声又均匀稳重地落在身后,让贺行感到有点莫名的——心安
      不过——
      贺行漂亮的眉毛挑过眉骨。
      我现在很有兴趣想看清楚你这个人了,连策泊。
      来日方长。
      ——————————
      贺行走得快要就地倒下睡去的时候,连洵终于开口:“到了。”
      连府的气派是古朴大方的,没有繁缀余饰,石壁的浮雕和石柱上的琅彩已经是最显眼的精致了。
      可以看出来主人并不用太多心装饰。
      贺行三步并作两步走进最里院,回头问:“去哪儿聊”
      连洵道:“很晚了。”
      “我知道。”
      “大人不歇息么。”
      “如果我要睡觉,费那劲跑你府上来作什么”
      连洵微微蹙眉,看来贺行是打算刨根问底了。
      “那就屋顶吧。”
      半晌之后他淡淡道。
      贺行:“”
      “不是,这么大的府邸你跟我说在屋顶上聊天”
      “我说了大人,下人们歇下了,他们都是分散在府里睡的,只要哪个屋子的灯亮了,他们就会立刻醒来,问你有什么吩咐。”
      他停了一下,又道:“三更半夜的,如果他们醒过来,会很难再入睡,即使能睡着,次日精神也大不如常。”
      贺行从心里审视着这番话,除了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没再想出个所以然来,他想怪罪连洵,却想起来是自己死皮赖脸非要去人家府上的,居然一时被气到了胸口上。
      于是黑着脸问道:“从哪儿上去?”
      连洵并不着急,缓缓走到院子西北角的一片空地上,屈膝弯腰拨弄了什么东西,地上便豁然出现了个大口子,他从里面掏出一坛酒,掂了掂分量。
      不错,很多,够把他灌晕了。
      那机关又被连洵合上,他走到贺行面前,把酒坛递给他。
      贺行道:“怎么”
      “我见你在酒宴上喝得不多,应当是没喝足,而且晚上风凉,喝酒暖身。”
      贺行不置可否地揶揄了他一下:“真没想到你还会饮酒。”
      说着便接过坛子,掀开盖子闻了闻:“好香!是葡萄的气味!”
      连洵解释道:“这是葡萄酒,西洋人最喜欢喝的一种,我母亲……从前教过我酿法。”
      贺行漂亮的眼珠子转了一转,干巴巴地说道:“那……上去喝?”
      “你,”连洵不自然地抿了抿嘴唇,“大人不会轻功”
      这句话就有点像嘲讽了,尽管语气没有半分不敬,更没有半分亲昵与促狭,可还是让贺行浑身不舒服。
      “不会轻功……很罕见”
      贺行内心咬牙切齿,我堂堂一个文官,会飞檐走壁做什么!
      太奇怪了,平日里滔滔不绝,逢迎周旋之事得心应手的贺行,在面对面前这个丝毫无刁难之心的人,竟然常常哑口无言。
      他突然想起自相矛盾的故事,他是矛,那么连洵就是盾。
      显然,盾更胜一筹。
      连洵吸了一口气:“不是……我带你上去。”
      贺行还没反应出什么,腰上一紧,身后肩骨处突然温热鼻息靠近,脚下便腾了空。
      眼前视野渐渐变了模样,后面那人仍是很稳健地脚踩层层檐壁,凉风拂过半束的发,把鼓起的广袖吹得摇摇摆摆,衣角的兰花像是活过来一样。
      振环鸣佩,帛缕斜飞。
      二人落到连府的一个阁楼顶上,连洵几乎同时悄无声息地放开了贺行。
      这是连府特建的阁楼,拔地而起,楼身以黑底金丝镂花纹饰的锦带挂缀,锦带宽达三米,长达数百米,交叠缠绕,最终都直直落到地上。
      高得快和醉翁楼遥遥相望。
      贺行没说话,他不想说话,只听得见自己随着呼吸渐渐放缓的心跳。
      月色朦胧,薄雾透星。俯瞰京都,幽暗沉宓得像一只静伏长眠的神兽。
      身处帝乡仙境,天上佛国,也不过如此。
      还没回过神,连洵从他手里拿过酒坛子,看着瓶口洒出的一点酒渍:“洒了一些。”
      贺行尤其爱洁净,听得此句立刻低头去看自己的狐裘与袍子:“有没有沾到哪儿,帮我看看!”
      连洵摇头:“未曾,酒向后沾染了我衣襟。”
      贺行这才重重松了口气。
      连洵:“……”
      两个人找了一个坐着的地方,贺行仰头便是一口葡萄酒。
      清甜可口。
      “爽!”
      连洵看向他,刚想说不要喝那么急,却见他囫囵吞枣一般早已下了好几口,幸而坛口作了供人饮用的口子,才没再洒出来。
      最后只得低声说了句:“慢些。”
      贺行咽了酒,转头看向连洵平静的侧脸:“喝么”
      “不喝了,你喝吧。”
      “一个人喝酒多没意思!不行,今儿怎么也要喝上几口,就当是我的命令。”
      连洵眸光只是须臾在坛口流转,哑声道: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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