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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夜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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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行觉得喝酒的人还真是不能太多,两三个就够。
一旦人多了,就好像那些魏晋名士一个个瘫在屋里服药一样颓丧。
见连洵小气得喝了几口,尚觉不够尽兴,便哄骗着他又灌了几大口,直到连洵面色发红,眸噙微怒,才讪讪住了手。
“这酒可是你拿的,你哪有不喝的道理……”
连洵这次闭了嘴。
因为我想灌的是你又不是我!
贺行仰头又是一口。
他看着黑压压的天。
“连洵。”
“嗯?”
“你为什么躲着我”
他问得很轻松,可会让人有一种被压迫着的紧张。
连洵呼吸一滞,复又如常道。
“属下只是病了。”
“看着不像啊……”贺行冷哼一声,目光在他身上逡巡片刻,最后落到了下面——
“隐疾”贺行悄声说道,怕被谁听见似的,“那不好治啊……”
连洵的神色终于出现一丝窘迫和怒气。
“不是!”
“那是什么”
连洵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因为酒的浸润而温热起来。
他缓缓道:“我……在夜里睡不着觉。”
“睡不着觉为何”贺行终于正色道。
连洵嘴唇张了又闭,最后蹦出两字。
“不知。”
贺行看出来他不想说,便也没有追问。
“那白天呢?”
“能断断续续地睡着,因此能勉强维系着精神。”
难怪他白日里去看连洵,下人们一脸惊慌失措,低声劝着不让进,也不通报。
“这样多久了?”
“快……一个月。”
贺行倒吸一口冷气。
失眠难寐虽不是什么抽筋剥骨的大毛病,可犯起来就像一身的鬼气缠在身上吸神一样,迟早要把人折磨疯的。
这人居然已经一个月了。
“连老将军知道吗”
“我打算等情况确定一些一些再告诉他,而且现在……时机不好。”
贺行警惕起来:“你什么意思连将军那里有状况”
“嗯,不过圣上发了密报,事情未有定数,不能散播出去,我也只知皮毛而已。”
究竟是什么事,会让圣上如此忌惮,启州的暴动都能在京都传的沸沸扬扬,可见此时非同小可。
贺行陷入沉思没多会儿,脑袋就晕乎了。
今日不宜谈正事。
贺行又问道:“你……找郎中看过了”
“开了几副药,没用的。”
“你坚持吃,总有用的。”
“没用的。”连洵望向他,似乎在这个问题上特别倔。
贺行也不争辩了,既然连洵的确有苦衷,他也不好无故发作。
他的目光落到下方交叠垂落的锦带上。
“我平日里见你都泡在户部,回府就是为了睡觉,为何要建一个这么高的阁楼呢?好玩儿”
好,已经开始扯闲篇了,说明酒效起来了。
连洵暗自松了口气,希望他快些睡过去,然后把他弄下去安置了,否则自己也快滋生出醉意来了………
这要是放在往常,连洵会很敷衍地带过这个问题,可今夜可能不太一样。
景色太好了,贺行已有些醺了,自己刚喝了酒了,他突然脑袋一热,便开口道:
“这楼有个名字,叫望疆。”
“望疆有意思……”贺行示意他继续说,自己则撑着一边手肘,身子半斜向连洵,聚精会神地看着他,听他说话。
感觉到一双凤眼眸含微光,落到自己身上,连洵觉得心中一紧。
“望疆,意守望着边疆。父亲领了兵权没多久,便去了边陲镇守,我……忝然留于京都,却心中始终难安。”
贺行看道他凝重起来的侧颜,便知他没有说假。不知为什么,贺行突然觉得心虚。
“可是京都文官也在为朝廷效力,文武各司其职,这不是亘古不变的么。”
“真的么大人,你真的觉得,如今的文官们都在办事么”连洵瞥了他一眼,他知道答案是否。
贺行砸吧一下,如鲠在喉。
这京都风气确实还腐烂着,还没有被新鲜的血液通体贯注。
“效力呵,也许吧,也许他们真的在效力,可我父亲他们,卖的是命。”
连洵轻叹一口。
“太平的时候,我站在这里,看到街市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会想起塞北苦寒,南疆毒匪。”
“它告诉我,我迟早要奔赴那里。”
“如果有一天,边陲的将士们一个个倒下,我能站在这里,看到从边疆烧到天边的烽火。”
“它告诉我,是时候要我在沙场上洒尽热血了。”
“不忘使命而已。”
贺行不知道多少年没听过这样的话了。
他也从来没想过连洵会说这样的话,连洵从来都好像不温不火,让贺行隐约认为他心里是冷的,可这冰冷躯壳下,包裹着一团熊熊火焰,无边无垠,无休无止地烧着,好像永远浇不灭。
他闭上眼睛。
连洵神使鬼差地看向他。
纵使这酒不烈,可酒劲儿上来,也够麻烦。
比如眼前的贺行。
连洵漠然看着贺行坐姿越来越不像话,到后面甚至仰在房脊上哼着小调,狐裘垫在下面,让内里的袍子不要染上尘灰。
他扬起下颌骨呼吸,嘴角也勾起清爽的笑。让新鲜空气能充分地充斥入体,优美流畅的线一直从他鼻尖到修长白皙的脖颈,最后顺到衣襟里面去。
连洵喉结滚动,眸光闪烁。
他觉得嗓子突然干痒得难受,于是心虚似的又咽下一口酒。
其实贺行没醉。
他喝酒一直把握着刚刚好的度,有些意乱胡闹,却不至于神智模糊。
但他顺势而为,总是一副醉得不省人事的样子,也许人家见了,提防心也能放轻些。
贺行对木讷寡淡的连洵有种想要挑衅拿捏的意味,他故作疯态,仰天长叹,殊不知这些无礼举动落在连洵眼中是什么。
贺行嘴角浸笑,喝得眼角微红,凤眸竟染了些放肆不羁。
“真没想到,”贺行挑眉抬眼,“在这样的良辰美景之下,竟是你在我身旁。”
连洵避开他目光,淡淡道:“属下不敢。大人总有胜友相陪身侧,何出此伤感之言……”
贺行自顾自地往下说,一边起身,右臂勾住他肩。
男子滚烫的呼吸陡然凑近,与连洵微促的气息交缠在一起。
“不过……也不错。”
连洵只觉得酒已经烧到了天灵盖,他尽力端坐,闷闷道:“什么”
贺行见他窘迫起来,心知这人从来不会与人亲密相处,更想笑了:“你不像别人,你不会说一些……我必须要迎合的话,我可以安心喝酒,所以有你在,也不错。”
这话倒是真的。
贺行觉得如果有人跟连洵成了拜把子的兄弟,那这个人应该很厉害,也很有福气。
他突然觉得手腕一紧,接着便被连洵从肩上扒了下来,对方硬邦邦道:“大人醉了,我送大人回府。”
反正这个人应该不会是他。
贺行以为他生气了,便识趣地放开他:“我再呆一会儿,好看。”
紧接着双手撑在身后,仰起上身,不再言语。
连洵单腿曲起,同侧手肘支在膝上,手中还拿着酒坛子。
旁边贺行安静地仰在房脊上,两只腿惬然交叠在瓦片上,眼皮轻轻垂下来,像睡着了一样。
醉意渐渐攀上来,不知哪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清风拂过,树影斑驳。
连洵喝掉最后一口酒,发现自己反而喝了更多,居然自嘲地笑了。
他浅青色的眸子转而望向合眸假寐的贺行,他一副醉得不知今夕何夕的样子,面颊绯红,呼吸仍然粗重不稳。
他缓缓放下酒坛子,盯着那有些殷红的薄唇。
覆身过去——
半空没有任何声音,沉寂如掉入深渊,只有那一血肉之隅,颤动得厉害。
根本没有清风拂过,树影斑驳。
仁者心动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