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启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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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行抬眼，直直对上一充满怜悯的目光。
此人长得倒是顺眼，浓眉鹰鼻，只是略有些不修边幅，胡茬都快蹭到贺行脸上了。
贺行迅速从脑子里过了一下这个人的脸。
范子赤——近日新晋的太仆寺少卿。
贺行不动声色地挪开了一点，一手重重拍上他肩：“子赤兄，近日过得不好吧。”
范子赤“啧”了一声:“别提了，我才刚上任没半个月，前几日兵部来人，要了我这儿百来匹良驹，说改日再还，我寻思着你要拿拿走呗，说什么还不还的，他们兵部是干嘛去——打仗啊!又不是打兔子去，要走的马恐怕连马毛都还不来呢!可把我心疼坏了。”
贺行与姜节对视一眼。
果然又是为了那事。
旁边的许鹤一激灵，叫嚷着又扑过来：“你说兵部什么——”
贺行扯了一下嘴角，把许鹤头往桌边一推，咋咋呼呼的少年便趴在桌子上没了动静。
范子赤正色道：“你把他毒死了”
贺行冷哼一声：“求之不得呢，他从小沾桌边上就睡，从前在国子监的时候，跟我同修过国文，那叫一个厉害，睡得天昏地暗，先生在他旁边骂了好几句，硬是眼皮都没抬，气得先生嘴歪眼斜的。”
范子赤一脸不信：“肯定没有你的狗爬字厉害。”
……
这下饶是高风亮节的姜节也绷不住展颜了。
贺行笑骂了一句“去。
因这边聊的火热，旁边的同僚也渐渐围了过来。
范子赤又一脸忧愁道：“我还好，只是损失了几匹马而已，贺大人，要说惨还是兵部和你们户部的人惨，你瞧瞧，人都憔悴成什么样儿了……”
贺行摸了摸自己的胡茬，发现又长出了些许，不禁悲凉起来，方才还笑范子赤仪容不佳，才意识到自己也在外表上懈怠了。
只是最近的事情实在是太糟心了。
半个月前，由于部分地区颁布了新制的土地分割法，在距东海不远的启州爆发了农民起义，都是老百姓，动不得骂不得的，不仅很难应付，而且人数以日暴涨，已经造成了伤亡。惊动到京都，天哲帝立即派户部的刘尚书亲自去启州协调，同时让兵部左侍郎戚绥带精兵镇压。
于是户部在京都的事情，都压在了贺行一个人身上，偏偏这个节骨眼上，一直辅弼他的门客连洵又一直称病不来!
贺行真是泰山压顶的架势。
他又转念一想:连洵这个人吧，跟了他三年了，两个人关系一直不咸不淡的，但是做事还真是得力勤勉的很，有他在，有些事情也有把握的多。
可如今一病就是半个月，贺行去他府上看他，又不肯见。谁看不出来他躲着自己呢，可他为什么要躲着自己难道自己做错什么了或者是他做错什么了……
想想就烦闷得很。
“唉唉我听说了，是启州那儿闹事儿了是吧。”不知是谁插了一句。
“何止是闹事啊!简直要……”又有一人压低了声音道，“是要造反啊!民间都传得沸沸扬扬了。”
姜节笑到：“应当还不至于如此严重，圣上不是早派了户部刘尚书和玄月兄带兵去镇压了么，我想不日就会有好消息传回京都了。”
其实说这话的时候，姜节自己心里都打鼓，要是有好消息，早就传来了，如今人走了半个月了，启州愣是一点风声没有。
在座的各位都不是傻子，当然也明白这样的道理。
场面安静了下来。
最终被许鹤一个嗝打破了尴尬。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一夜，官员们借酒消愁，等到黎明，他们又会带着睡眼惺忪辇于皇宫……
……
贺行可能是酒喝多了，反而觉得有些喧闹，他拍拍姜节的肩：“我就先走了。”
姜节顺势扶住他手臂：“我送你”
贺行挑眉笑到：“我还是小姑娘不成？走夜路有人劫色吗？”
姜节揶揄道：“那可不一定，凭袭之兄的长相，放眼大盛，无论男女，垂涎你美色的一定不少。”
贺行拍了拍脸：“是么”
贺行的长相在大盛已经罕见至极了。
由于大盛是天统帝率军统一打下来的天下，而大盛又幅员辽阔，各地百姓血统很杂，甚多来自前朝各国，甚至还有匈奴，高丽等外国的后代。
但开国长公主与异性皇族忭宁侯诞下的贺行是纯正的汉人血统，这也就使得他的脸在大盛是出了名的“见之忘俗”。
贺行人很浪，但长得着实不怎么花哨。脸部线条很硬朗俊削，从下颚到额线流畅，侧脸棱角分明，而正面看，五官端正又有点邪气:眉细而浓，如劲草般柔中带刚，眉峰微微上挑，一双丹凤眼生的凌厉了些，不含多少风情——也可能是他自己不愿意表现得很风月。鼻梁高得很适度，唇薄且呈淡粉色。
但大摇大摆的贺行并不甚在意这些，他觉得男人最好的长相是……
粗犷的，野性的，刚硬的，悍利的，不需要精雕细琢，那周身的气质便浑然天成，他左思右想，还是觉得这样的人一定很少了，要么自己为何没有什么熟人的脸能完美地对接上他心中的映像呢。
贺行看向姜节，发现他正在跟旁边侍从叮嘱着什么，姜节说罢便转向贺行：“你来时身边也不带个侍从，外面夜黑风高，我不放心。”
贺行转念一想也对，自己从不喜欢身边太多人束缚着，但安危还是要顾忌的，于是便点头道：“你说的在理，纪晏，那就劳烦你送我吧。”
姜节笑道：“跟我客气什么。”
二人带了几个侍从，言谈间走出了醉翁楼。
楼中歌台暖响，出了门，二人终于被秋风瑟瑟吹得醒了些。
醉翁楼是坐落在京都西市最繁华的地段，即便亥时已过，街市上仍人头攒动，铺面聚集，车水马龙，热闹得很。
一股不安的气息从启州吹过来，裹挟在秋风里，悄无声息地涌进了纸醉金迷的京都。皇城脚下的富贵人们只是把远在千里之外的暴乱作为饭后谈资。
在他们看来，国土动荡，如果闹不到京城，那曝在野外的森森白骨，汤汤血河就永远比不上周身金丝帛缕，身侧的脂香美姬。
好在百姓不在意，不代表朝廷不在意。天哲帝虽年轻，但在众臣辅佐之下，政治上还是井井有条，雷厉风行，有自己的主见。
只是不知道这启州烫手山芋，会不会燎得更远呢。
贺行与姜节并肩而行，两三个侍从在后面跟着，周身都是市井吆喝，他们二人说话，后面的人并不能听见。
姜节咳嗽一声，轻声道：“袭之，戚二姑娘的事……”
贺行一提及到戚韵儿，便霎时一个头两个大，心道事情还是要说开，忙不迭道：“韵儿的事，是我们让你难堪了，不过她没有恶意，真实情况，你我二人是知道的。”
姜节忙解释道：“我知道，我不怪你，你也很为难，当时圣上有意要指婚给我二人，戚二小姐自小与我便没什么交集，更别提情分，定是不肯的。我也在苦恼怎么让皇上消了这念头，素知戚二姑娘……与众不同，只是没想到会做出这样决绝的事，我一个人的名誉是小，可姜家不能这样被人失了脸面，家父脾气你也是知道的，外面的风言风语是真气到他了。我是想着……什么时候得空，让你们二人一道来一趟姜家，也正好破了这京都的尴尬传言。”
贺行脑海中突然回想起当日戚韵儿气冲冲上门来的情景。
“姓贺的，这回你必须得帮我!”
“连我家里人……连我哥都让我嫁……可是我跟他根本没见过几面!”
“咱们从小一块长大的，帮我这一回呗!”
“等到风头过去，咱们婚约立即解除!”
“什么女孩子的名节，我又不在意别人怎么说。”
当时贺行觉得凭自己跟戚韵儿的交情帮她一把也是应当的，况且她一个女孩子都不管不顾了，贺行一个男子更不能扭捏犹豫，只能硬着头皮答应了，本来这几天就够纠结了，一直在想着要怎么跟姜家赔礼道歉，既然对方先提出策略，那贺行自然乐意顺势而为。
他连道可以。
姜节沉默半晌，复又道：“策泊君还病着吗”
贺行挑眉：“不知道，他说他还病着。”
“你没去看过他”
“看过啊，他不见，我也不知道哪里得罪了这位爷。”
姜节道：“策泊君虽然平日里不爱与人打交道，但也应不是这样偷懒懈怠的人。他不见你，应该有他的理由……”
贺行点头应着，眼神却在闹市中四处乱飘，心道我跟他不熟，要不是最近户部事务繁多，管他有什么理由不理由的？
姜节跟着他又走了几步，突然停下。
贺行：“”
姜节道：“算着脚程，他应该快到了吧。我就不送了。”
贺行：“”
姜节苦笑道：“袭之莫怪，我也想一路送到贺府，只是玄月兄临行前交代过我，要看着点儿芜野，如今他人醉倒在酒楼里，我实在不放心。”
贺行也只能笑到：“难为你了，看着臭小子跟看孩子似的。可你刚刚说谁要来”
姜节笑道：“我这回可帮你了，方才叫人去了连府一趟，策泊君若是没病，应当会来吧，届时你再盘问他也不迟。”
贺行奇道：“行啊你，我平时他都爱答不理的，你跟他说什么了他居然肯来”
姜节避重就轻：“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自然就能请来了。”
贺行努努嘴，也不再追问了。
姜节向左边指了指:“跟他说了，在这里接你。”
二人拐进一个人烟较为稀少的深巷，从入口处向里望去，是望不到头的墨黑，偶尔传来几声清亮的鸟鸣和风吹动树叶的簌簌声。
与姜节道别后，贺行就在巷子不深处站立等待。
没多会儿，巷中边又拐进一人。
因为逆着光，那人面容贺行并不能看清，只能看到一个挺拔的剪影。
他正在向他走来，市井喧嚣和浮光灯影便像被无形地隔离了一般。
在他身后渐渐，
远远销去。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启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