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鸟》梵讯

2、第 2 章 林鹬又开始

　　林鹬又开始做梦。

　　她梦见，一片深海。
　　那里烟雨蒙蒙，轻飘的雨滴细得如烟在这不知从何而来的海上跃着。
　　那里的天灰得有些脏，如同一头蓄势待发的野狼，下一秒要将人吞噬。
　　那里雨轻浪静，藏着海下波涛汹涌。
　　她站在岸边，闭眼，就卷入漩涡……

　　梦的尽头，林鹬又看见了那双眼。

　　在无际漆黑的海底，那双眼睛依旧是那样沉静而又自然。
　　不一样的是多了不知归属的控诉、无奈、沉闷以及想要逃离的急切。
　　在这死气沉沉的海底，说相似，又鲜活。

　　里面的她，在无数相似的梦境中，开始有了挣扎的欲望。

　　她无力的挥舞着手。

　　或许是掀起了风，轻一拂，白汽满了天，那双眼睛也消失在了无边梦境里。

　　就像是失去了安全感，林鹬猛地从梦中惊醒，坐起双目圆睁，重重地呼吸着，后背被汗水染湿大片。

　　这倒真像是溺了水。

　　林鹬习以为常，闭上眼抬手揉了揉有些混沌的脑袋。
　　流过汗之后浑身粘腻，叫人难受。林鹬受不了，没再在床上停留，从被子上扯了件衣裳去浴室沐浴。

　　破烂掉漆的浴室，只有地板不单单是水泥地，却也说不上看得过眼，但比起这发潮的墙壁，就好了许多。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林鹬踏进浴室，为自己的想法感到好笑。

　　这浴室的门上、窗户上都被她贴了一层又一层的黑纸，角角落落搜查得仔仔细细。

　　她竟然没有先担心在这个治安不好的小区被怎么样，反倒有心思冒出这些无厘头的想法。

　　挺可笑的。

　　流动冰冷的液体从身体缓缓流下去，落在肌肤上如同用冰块擦拭，一点一点要结出冰花似的。

　　林鹬总在这种情况下无比清醒。她紧闭着眼，想硬熬过这场煎熬的淋浴。
　　眼皮垂下，她莫名回想起那个应该和先前那些一起模糊掉的光怪陆离的梦。

　　她记性一向被嘲不好，平时的事也好，刚刚发生的场景也好，大半都逃不过这个定律。
　　何况这么一个梦？

　　从寒假里看到那双眼睛开始，林鹬一直在无意识地念念不忘。
　　在梦中，在恍惚之间……

　　她就像被那双眸下了蛊，吸了魂，从此眨眼间全是那个模糊又清晰的场景。

　　林鹬冷得发颤，从回想中脱离，换上衣服收拾整理出门。

　　寒假过去了，已经立了春。窗外的银杏叶枯黄落了满地，枝头却盛了新生。

　　灰暗残破的楼道黑漆漆一片，越往下才可以看见点点昏黄的灯光柔柔地投到地上。
　　被染黑的墙壁上满是涂鸦与小广告。
　　拐角处墙的空心部分结满蜘蛛网，往下一瞥，垃圾成堆。

　　蟑螂蜘蛛在脚底横行，脚一下地就是一个易拉罐。

　　尖锐的巨响，打破这死寂。

　　林鹬不为所动，踢开脚边的瓶子。一层层阶梯，才窥见那天然的光亮。

　　整个城市都被昨夜的春雨洗涤，这儿也不例外。
　　清凉湿润的风带着早晨的雨露，沁人肺腑。

　　学校离小区实在太远，就算尽力早起还是无法到校早些。等林鹬一路过来，班上闹闹腾腾，到了大半人。

　　林鹬站在门口，半掩着的门挡住了她。

　　从门上的玻璃朝里望去，大家各玩各的，鲜少有人自觉早读。

　　应该不会有人注意到自己进去了吧。

　　林鹬在前门停留考虑了半晌，低着头选择从后门进去。

　　手指紧紧捏住衣角，进教室这么一件平常的事，对林鹬来说永远免不了紧张。

　　她控制不住地多虑，怕有人瞥见自己，又自嘲自己不知好歹，谁会没事去关注她。

　　一路默想，林鹬快速地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心自觉地平静下来。

　　她有点想看看书，背背英语单词。

　　可是目光所及，有几个人在做他们在这个时间应该做的事。玩的玩，闹的闹，甚至有嘴碎的到处议论人。

　　会不会有人说她做作？
　　说一个差成绩还装模作样背书？

　　拿书的手放下，林鹬始终提不起勇气。

　　或许…她应该试着和人聊天？

　　林鹬转头看，向南还没到，周围的人都和别人聊得欢。

　　她插不进去，或者说她根本不敢融入他们。

　　林鹬虽然平时看着和几个人还是玩的不错，见面能说上几句话，但也止步于此。
　　她心里很清楚，只能这样了，其余时候，谁都不会带她一起玩。
　　她唯一可以在她面前随心所欲的朋友只有向南。

　　林鹬安安静静地趴在桌上闭目假眠。

　　还是有一部分人趁这个时候补觉的。
　　这样的话，她就不会因为找不到人聊天呆坐着格格不入了。

　　“嘀嗒……”
　　残留的雨水化作露珠停留在叶片上，慢慢汇集，然后坠落到水坑中。
　　欢声、笑语，在一片黑暗中渐渐敛去。

　　“林鹬，走去外面逛一逛不？”

　　向南站在她的桌旁，微微昂了昂头。

　　林鹬不太想说话，只能点点头陪她到外面。

　　说是逛一逛，向南还是有目的地将林鹬拉到了（11）班门口。

　　里面算得上安静，只是偶尔混杂着几句闲聊或讲题声，和吵闹的（16）班相差甚远。

　　这是重点班该有的样子啊。

　　林鹬面上无波无澜，心理活动倒是丰富。

　　“哟，你们也来看帅哥？”

　　不知道哪来的一股力压在林鹬身上，干脆爽快的人声传入她的耳朵里。
　　慢慢地，林鹬沉下气，缓慢地呼吸着。

　　她现在知道了，这股力来自王艳。后背的吵闹声和慢慢传递过来的热意来自隔壁班的一些好热闹的同学。

　　林鹬舔舔唇，不知道这句话该不该回答。

　　好在，向南推掉了王艳的手，自己搭上，调侃地来了一句，“这不，带小橘鸟来见见事面。”

　　王艳“哦”了声，没再说话，期待地站在门扣等待着什么。

　　林鹬被拥在众人前面，不断有人来搭搭她的肩，尝试从间隙中挤进去蹲个好位置。

　　人，全是人，围在一起的人。

　　林鹬越发觉得呼吸困难，头脑昏沉。

　　她闭眼呼出一口气，扯了扯向南的袖子，问道，“你在这里站着干嘛，不是要逛吗。”

　　向南摸了摸林鹬的脸，“就是逛来看帅哥的。”
　　“你想回去了？”她问。

　　林鹬实在不忍心让向南错过这个看帅哥的机会，没有考虑，笑着摇了摇头。

　　再回头，门口已经站了一个男生。

　　高高瘦瘦的，头上带着一个红黄相间的运动发带，脸上挂着笑，神采飞扬。

　　林鹬不认识向南要见的男神，理所应当地以为是这个人。
　　她抬眼，小心翼翼地瞟了一眼，又快又心虚。
　　长得不错，亲和力极强。
　　向南喜欢也是情理之中。

　　林鹬暗自欢喜可以离开这个闷得让人喘不过气的地方了，又听那人不急不缓道出一句，
　　“不好意思啊，人在里面补觉呢。”

　　看来有两种情况了。

　　林鹬这样想着，王艳的大嗓门直接在她耳边响起，震得人耳膜生疼，“啧，李然，喊去啊。”

　　那个被唤做“李然”的人皱皱眉，流露出显而易见的不悦，“我说了，人在睡觉。”

　　“叫醒呗，难不成陈溺还能把你扔下楼？”王艳乐了，痞里痞气地说。

　　哦，原来要看的那个男生叫陈溺。

　　“放屁。”
　　李然翻白眼。
　　陈溺外人看着是不近人了些，所以被传高冷坏脾气，其实那人简直温和得不像话。

　　别说叫醒了，就是把他桌子劈了都没气可发。

　　王艳鄙夷道，“嘁。”

　　李然懒得跟王艳说话，正欲关门驱人。

　　“怎么了。”
　　懒洋洋的语气中杂着疲倦，整个调都很缓，加上刚睡醒声音偏哑，衬得这声更慵懒随意。

　　不大的声音足够让安静的班级大半人听见，李然手的动作顿了顿，没好气地看了王艳一眼。

　　“有人找。”

　　陈溺慢吞吞地走过来，随手揉了揉睡得有些乱的头发，越过李然，站在众人面前。

　　“有什么事吗。”
　　他的声音冷淡，掀不起波澜。

　　林鹬被好听的声音吸引，一抬头没控制好角度，直直地撞进了陈溺漆黑的眸中。
　　他微微垂眸，与她视线相汇。

　　仅仅一瞬，甚至林鹬都没看清他的眼，就条件反射地转到一边，耳根发烫，心脏颤了一颤。

　　又怕又慌。

　　陈溺依旧一脸淡漠，不过比起刚才被吵醒的平淡添了些温和。
　　他默默移开目光。

　　“那个，给我你的Q/Q怎么样。”
　　王艳看着陈溺，眉梢都带着得意不屑。

　　“不好意思，没有。”

　　“不是我要，帮同学要的。赵晚安知道吧，美女要要。”
　　得意更甚。

　　陈溺无话，很努力地回想这个赵晚安是谁。
　　听那个女生的语气，应该算有名气吧。

　　可他确实不知道。

　　陈溺往后看了眼李然，后者显然知道，激动地在他肩胛骨上锤了一拳。
　　他声音很小，跟女生咬耳朵一样附在陈溺耳旁。
　　“给啊，大美女的Q/Q让加白不加。”

　　陈溺小小地哼笑一声，没理他，回过头继续道，“确实记不清号了。”

　　“微信？”

　　“记不住。”

　　“手机号？”

　　“我用座机。”

　　“有手机吗？”

　　“小灵通。”

　　对话一来一回，什么都没套出来。王艳冷笑一声，瞪了陈溺一眼，准备带这大批人伍返回教室。

　　得救了。

　　林鹬沉寂的眸子中显出一抹亮色，跟在队伍后面，悠哉悠哉地离开。

　　陈溺没有及时回座位，在门口停留了一会儿。

　　李然一把按住陈溺的肩，拳头不轻不重地在陈溺胸口打了一拳，面上带笑，尽管语气仍有遗憾。
　　“怎么回事啊，赵晚安加你Q/Q诶，主动加你诶!也不想着给哥们贮存点儿资源。”

　　陈溺轻微地皱了皱眉，眉头很快平下去，“不认识那人。”

　　“……”
　　“废话，天天要么睡觉要么出校的，能指望你知道什么。”
　　李然笑说，“就搁刚刚，那么多女的站门口，我赌你一个都不认识。”

　　陈溺倚在门框上，他嘴角微扬，透着倦意的散漫。
　　“注意到了一个算不算。”

　　李然惊了，“王艳？不会吧。”

　　“谁？”

　　“要你Q/Q的那个。”

　　“哦。”
　　陈溺打了个哈欠，没再继续回答那个一半在喉咙里堵着的话，回去接着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