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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梦中见 须尽欢(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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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檐上流下来雪融开的冰丝,掉在人手臂上,好似针一般直扎进骨头里。胡安正从长褂里抽出来一根烟来,还没点上火,或者已点了,但水滴在上头,于是火便灭了,没做一点儿声响。远远地,他唤来的人力车正在那儿等着他,拉近了一瞧,他认得是那一个,不知多少个日子前拉着他去找浮萍的那一个车夫。那也是一个下大雪的天儿,他在舞场门前等着她出来与他一块吃晚饭去,但她的小窗台暗暗的,见不着一点儿光。他糊涂地以为她睡去了,便等着她醒过来,直等到夜半时分,舞场前的彩绘大窗也暗下去,里头走出来一个又一个醉的挺不起来腰身的男人。他当下拦住一个来问:“莺莺今晚在不在?”男人笑道:“不在,有一张新面目,很漂亮。”胡安又问他道:“那么——浮萍小姐呢?”男人回他的话:“哦,她不是被周先生请去吃饭了么?我已经多日没有见到她。”他又恍然记起来,他那时与浮萍分别了一段时日,他到了广州去,离去的日子之中他写给浮萍的信件她一封也没有做回复。他下了船便去找她,却执意地不肯入舞场大门去,他已写了最后一封信告诉她今晚他会在门前等她,只等待着她推开一屏大门与他做久别重逢的戏码。胡安与她纠缠的五个年头之中有一个年头是最不清醒的,他几乎一时一刻都离不开舞场,只等着昏死在浮萍的梦中。他并非不爱浮萍,但他决不能为了爱一个女人而消沉了自己的意志,他爱浮萍无非是爱她出众的面貌、爱她冷漠又多情的神色,那是莺莺又或者是世上任何一个女人都不能与之效仿的。他便以为自己既然暂时不结婚,也不知何日会结婚,只暗暗地做了一番与她胡乱度日的打算,却在这番打算之中忘却了浮萍大他许多的这一事实。不知哪一日浮萍曾笑他道:“您是不结婚,你即便是永远不结婚也是如此。但我可不能,我是要结婚去的。”胡安唤来一辆车,乘上去,车夫问他要到哪儿去?他竟回道:“请到周公馆去。”车夫道:“天津像是没有周姓的公馆。”他只得唤车夫在大雪里头走一圈儿,直走到一处大空地,那儿泛着小小的光圈,光圈里头一个女人坐着一辆人力车来了。他立即认出她,她是浮萍,她系了他送她的毛领子,将一张雪白的脸全卷缩在里面,只抬起一双眼睛注视着他。车轮子在雪地里转了转,停下来,他匆匆望她一眼之间,便都下了车。是他先紧紧地拥住了她。
那一个冬天过去之后,浮萍真正地结识了周成。胡安从不问她什么时候再不去见周成的面?只记着她说的:“我是要结婚去的。”他那时便以为她甘了心要做别人的四太太、或者五太太,总之他是永远记不清楚周成是有几个太太的。只需记着他不会与浮萍结婚去,一方面是他不会结婚,一方面他仿佛从未想过与一个舞女结成一段婚姻。他将自己置于无关的地位之外,也将自己的情感放逐在一个没有边际的地方,所以他从未想过在放纵自己时来束缚另一个女人——尤其是浮萍。常有这样一些日子,他去找她时已不能立即见到她了,要等待她搭车回到舞场来,听见她拖着低沉的脚步声上了楼,推开门来,她正在解一件灰白皮毛的大披肩,见到他那一张冷冷的面容之时,手一颤,便把胸前别着的那颗布绒扣饰一块取下来了,直掉落在地上。她捡了起来,一边问他道:“啊,您来做什么?”只有那一回他不作声。在烛火的影子下他站起来,他记得清楚他把她那一件从前从未穿过一次的灰白大披肩扔到灯烛边,起了火,一缕缕雪白的绒毛正嘶嘶地做着响,又仿佛是她牙齿咬动之间的声音。他问她道:“穿着真那么暖和?”她骂他道:“我难不成真是下作的?等火灭了,我捡一身灰起来穿,也算是圆了您要羞辱我的意。”又或者是在骂她自己呢。胡安道:“我再送你一件,一件更暖和,皮毛更丰满的,更配上你的——但你不能再见周成去。”浮萍冷笑道:“您从前怎么不说这样的话?我以为我和您永远都这样呢,各自爱各自的,但我一次也没有请您留在我这里——”他用手紧握住她的手,轻轻一捏,要捏碎她似的。直至她重又扬起脸来说道:“反正您永远不结婚也是如此,我是要结婚去的。”他只看见那件皮毛很快的烧尽了,几乎一点点灰也从小窗飞散去了,又听见的是无非浮萍的声儿,她在他的梦中重又说了一遍:“我是要结婚去的。”如今他再记起来那一件灰白的皮毛披肩,即是把浮萍那一具柔软的身躯、那一张动人的面孔一同深刻在了飘渺的记忆之中。他在浮浮沉沉的海面之上忽地惊醒,天已暗去一大半,凌晨时分他下了船,终于又乘上了这一辆人力车。在细雪中胡安问车夫道:“你后来有没有见过浮萍小姐?”车夫道:“我像是不认识一位叫做浮萍的小姐。”胡安道:“从前你拉过她一回,也拉着我,是到安平舞场去,雪下的大,你的轮子被雪吃住了,拉起来吃力的很,下了车后浮萍又补给你一些散钱。”车夫笑道:“您说的不知是什么年头的故事。”胡安道:“在天津时。”车夫道:“在天津的时候呀!那太远啦——爷,您知道,如今的日子是流着过去的,流过去就忘了,谁也记不得。”胡安只是重了他的话:“谁也记不得。”
下了车,他又到一家邮局去。周围是云云散开的人,耷拉着一脸的苦相。他竟只想着先给爱佳寄一封回信去,只是先坐下来,拿起白纸来写,匆匆写了几句便出门去抬手唤来一个人。他正好在门前静候着,是个跑腿的,他问胡安道:“您吩咐?”胡安从长褂里拿出来零钱给他,又把信给他,这样的时刻在不久之前还常常发生着呢,如今他却怎么也记不起给浮萍送去的最后一样东西,是那块金怀表吗?或是那条毛领子呢。又或者只是一封信。信上写着:“明天晚上八点钟的轮渡。”那是她最后一次送他出海去。她又发起病来了,几乎是从床榻上抓起自己的皮肉站起来见他一面,他想起她在镜子前擦眼皮,他为她梳着头呢,过去的很多日子他常为她梳发髻。琉璃玉的细簪子紧紧掐住她小巧的头颅,一握紧,千丝万缕便都收进一根小小的簪子里。她向来是一个不苟的女人,衣领扣子要扣的整齐,头发也要梳的整齐,一双脚迈出去,背脊就打着挺起来,绝不低下去。即便是病了,眼皮也要淡淡染上指腹间的红色,唇珠也抹上去,扭回脸来望他时,他便只记得她冷冷地笑道:“我还是送您去吧,日子指不定已经倒着数起来了呢。”她说的是一番真理,她活过去的日子总归是比他长些的,总可以比他预见往后的种种,她如何乘上另一艘轮渡去上海,如何去见周成去,他却是永远不会知情的。只是那么一日他拨通电话吩咐人送药去,却在电话里头惊醒过来,原是听见她离开天津的消息了。他几乎以为他即便立即乘上船回去,或者游过一大片海面,也再见不到她了。她终于当了一位太太去,正如她常常说的:“我是要结婚去的。”他如果不与她结成婚姻,那么她便可以和世上任何一个男人结成婚姻。即便不是一段配上她的上等的婚姻。于是他永不结婚的心曾如潮起潮伏的海面开始晃动不停,直响彻过一阵,惊慌过一阵,却要立刻再去打探她的消息——他又几乎以为她已和周成结了婚。他仍记着那日的糊涂,他糊涂地发了疯,搭上了往上海的轮渡,却在海面上又停下来,不知为什么又坐回天津去了。或者因忽地想起周成的那句:“浮萍小姐——你与我外甥结了婚不成?”是的,她与他并没有结婚,永远也不会结婚。他的虚妄、混账、私欲终于到了一种适可而止的地步。
雪地里又有人在嘶喊。胡安将信递出去,他说道:“请寄到天津去——给爱佳小姐吧。”扭回脸来,两个车轮子正飞快划过深沟高垒的地面,车夫急促地喘粗气,后头紧随着一个女人。他走近了一瞧,只见那女人被细雪拍打时狰狞无比的神态,高仰着一张衰老的脸,举着一双干枯又蜡黄的手臂,举起来,往前伸去,犹如两根枯木一般伸出去。她对着那一辆人力车呼唤道:“没有心的东西!没有心的东西!”胡安注视着她,她亦在追逐中匆匆地望了他一眼。只是忽地一闪,她整具身躯已陷落在冰冷的地面,她把雪的渣碎抓在手心里来掐着,仿佛要掐进她的血肉里头。周围许多人见着笑:“哟,要不要脸?”他把毛领子系紧,去扶她,她的手腕已不像一个女人一样柔软,倒真像是一根木头的手感,又粗糙,上头又长着小刺,刺着他,他举起来一看,原是几个小小的血泡子。磨破了,血丝从皮肉一点点渗进雪里。女人望着他,问他道:“啊——李先生,您到这儿做什么呢?”她原是个疯子罢。胡安回她的话道:“我并不姓李。”于是他重又扭回身来。往没有下雪的地方走去了,那儿的人力车还停着等候他,却不是那一个,也不是飞奔过去的那一个,他上了另一辆车子。车夫冷笑道:“像您这样的体面人,怎么去碰她?她是李先生的四太太,如今疯了,就常追人家的车子,谁让她丈夫常坐着车和一个又一个的女人外出去呢?”胡安却不回他的话了。轮子划过去,一阵阵尖锐的响,比车夫的冷笑更刺耳些:“从前做舞女的,就不要怪丈夫找舞女,这世上不都有因果报应的嘛!”胡安问:“舞女有什么报应?”车夫忽然地笑道:“说错了,也并非是舞女——她是不会跳舞的。”轮子打着转,不停地打起转了,直驶过无边无际的雪地去,仿佛要开往另一片灰暗天地。他下了车,在朦朦胧胧的睡梦中直起身来,递给那车夫两个银元,掉进手心里仍没一点儿响动,他耳里头那一阵阵刺啦的悲鸣像是从无数个日子之前传来的。
像是莺莺在哭,又像是浮萍在唤他呢。是在那层层转转的木阶底下,忽明忽暗的长过道上,一屏巨大的彩绘雕花玻璃窗面前,投下两道灰白的躁动的影像。他常记得的,即便后来与浮萍厮磨许久也总记起来的那么一幕,便是莺莺流着泪扭过脸来无比平静地望了他一眼。他与她相识不长时,那时他是还未与莺莺断去联络的,他常辗转于许许多多的女人,莺莺可算作是他一番糊涂账中最清晰的一段。他不多么地爱她,但也并不厌恶她,实际即使在他与浮萍结识之后,他也从未真正地生过与她分离的打算。正如他所说的一个不会对着镜子发起抗议、发起斗争,只会时时刻刻对镜自照的女人是索然无味的,但仅仅是索然无味罢了,不至于弃了去。又或者说如果胡乱发起令人憎恨的反抗,以不耻的手段,那么此时便不再会生出一点点的爱、一点点的情意,只是突然的生长出厌恶来。胡安如今什么也记不起,只记得莺莺那一声戛然而止的嗤笑声,好像一口唾沫在他的耳垂上化开了,令他觉得无比的刺痛。只因莺莺说道:“呵——您怎么跟浮萍走的那么近了呢?她是最不得姨娘好的一个。您可知姨娘可是她的亲姨妈?却还安排她上舞场来做事,可见她到底就是不清不白的人,您喜欢这样的人,我们这大舞场多了去。”胡安起了身,只是往门外走去了。他吹灭了莺莺从前常点着的那一盏灯芯,上头架着小炉子暖酒呢。他只是唤她道:“不必热了。”他亦没有穿过嚷声不绝的长廊往浮萍的屋里头去,下了一层层阶面径出了大门,往细雪中走去了,自那之后一段短暂的时日他没有再到舞场去。直至那么一日,他乘上车不知要去什么地方,看见远远的雪地上站着莺莺呢,她呼唤他,不断地唤他道:“爷,爷,请您等一等我。”这么一个冰冷的夜晚,他忽地想起那一天的莺莺,那一张凄怆又鲜艳的面容,恍然间他以为她变成了浮萍。于是他停下来,一掀白帘,茫然地回了她的话:“有什么事?”她只是匆匆地笑了笑,又止住了:“您最近去哪里忙活了?那么久没有见您,您是到外地去了吧!如今回来了,晚上我还请您喝酒——”胡安道:“我一直在天津。”她仍倚在那飘动的白帘上:“那晚上七点钟您来——”胡安只是说道:“不必了——以后我们不必见面了。”他扬了扬手,收下了那一道随风飘浮的白帘,便是将莺莺那惊慌的、痛苦的神态一块收进了白帘子里。莺莺还追着他的车子么?也记不得。总之她对浮萍的恨意总归是要比对他的恨意更深一些的。在那之后他又去见浮萍,却只是看见莺莺流着泪正与她对望着呢,就是那一层层阶面之上,正站在了从前那一个女人赴死的位置。莺莺只是无比冰冷地笑她道:“因果报应你信不信?”只当她是疯了、痴傻了罢。浮萍并不回她的话。只是下了阶来,胡安那日要邀她的约,浮萍只是来挽住了他的手出了舞场大门去了。那一屏彩绘玻璃大窗打开来,莺莺只是对着他与浮萍的背影重问了一遍:“你信不信?”他便是那时回过眼去,见莺莺的脸在一片觥筹交错的大窗内高扬着,仿佛流了流泪,又止住了。雪划过她通红的模糊的脸。胡安只是挽住浮萍上了车。白帘子又放下来了,又飘浮着,晃动着,便止不住了。浮萍紧倚着他的肩头,平静地说道:“有那么一天,我也会变成莺莺。”胡安终于今时今日记起来——他当初回了她的话:“没有那么一天。”
一个男人的记忆、思绪是短暂而又不断变幻的。他们总要更快的遗忘一些事情。胡安常常这样来劝告自己,他不必永远记住这样一个叫做浮萍的女人,她的面目、声音、神色终会归为虚无的种种,或者由另一个女人完全替代了去——比如是爱佳。于是胡安下了车,重上了另一条长长的过廊,往下望去,再不会是五光十色的大舞场,那儿也没有彩绘玻璃大窗子照着他,淡白色的月光好像一道道审视的目光透过小旅馆的灰木条窗户直刺向他,令他重又跌入另一个深不见底的梦里头来睁着眼等天白。天白了,他重系紧长褂往外头走去。出了旅店门时看见仍候着门前的那个上海报童,胡安昨日叫他寄的信不知是否寄出去了。他只是咧着嘴,唤住胡安:“爷——我有件事问您。”胡安停住步。深深浅浅的白雪地里他瘦小的个子高扬着一封信件,原来还没有寄出去么?他却说那是另一位爷托他去寄的。他叫住胡安,只是胡乱地问他道:“您知道,这世上有浮这个姓氏吗?”胡安怔了怔,不回他的话。报童只是又笑道:“我记着您是让我寄给天津一位爱佳小姐的。可我到那轮渡去托人,大家都说我不识字,瞎揽活,那应该是一位叫做浮爱佳小姐的,你清清楚楚写下了三个字浮——浮爱佳。”胡安方笑起来。他无非是笑自己罢,只因他落了落笔、又握起笔这一瞬竟又糊涂地以为又是寄给浮萍去了,从前的许多个日子他常给浮萍写信。于是如今即便是寄给爱佳的,仍是先把“浮”字写下了,可是这世上哪有什么叫做浮爱佳的人呢?浮萍便是浮萍,她不是任何一个女人可替代可捉摸的幻影,她是一个真真实实与他厮磨、交缠过五个年头的女人。胡安再不回他的话了。他走过上海的一条街面,不知要走往什么地方去,这是他第一次到上海来,竟是为家里头的败落做寻一条后路的,实际直至今日他亦未真正地觉得家里头堕落了、落败了,大电灯不再开了也没什么要紧,他从前回到家去时常常是伴着黑暗睡去的。唯有在浮萍那儿,她总有数也数不尽的一小箱子灯芯,点完了,便再拿新的点上去,灯芯换了又换,那盏流红油的四平灯却是从来不灭的。他如今到上海来,只重又想起他那丑陋的亲生舅舅周成,她小箱子里的灯芯有没有拿起一条来为他点亮过呢?又或是为除他之外的任何一个男人点亮过。胡安自与爱佳订婚之后仿佛衰老了许多许多,常胡乱地浮出这些从前他极其嗤笑的念头。即是他竟要求起一个舞女来保持起忠贞来了,何况这个舞女已经注定与他永远地分离。胡安将毛领子一扯,落在底层的残雪正被一辆四轮车碾碎后落在他清白的手腕上,他伸出手来,只是扬出去。车里有人呼唤他道:“小少爷,在这儿看见您啦。”这时他方从自己低沉的意识中清醒,扭回身去,只看见周成那一张仍然丑陋非常的面貌。
车子比轮渡开的更快些,它不能使人的精神游走,因在游走之间便会摇摆不定起来。胡安在狭窄的车中挺直了身躯来注视着前方无尽的雪色。周成仿佛正在一遍遍地问他道:“你父亲的贸易做不成啦?”胡安几乎是听不见他嚼着渣碎的声儿。耳边细细流过去是一片低语,或是低低的莺歌。原是开过了一条市面,雪地上立即走满了人,没有开战的时候到处都摆满了贩卖的摊位,人缩身将脑袋往脖子里头钻,恨不得从中扼取出全身的温暖来,一边发出“吱吱呀呀”的怪声怪语,一边还用人话喊:“卖栗子——糖炒的、蒸的、煮的,都有。”原来这儿也有人做着买卖。周围一声声别的呼唤他都听不见了,只听见那男人喉咙里头像是塞了一口粘稠的唾沫正不断地喊:“卖栗子——卖栗子。”他方如梦惊醒,抓住了窗沿边回身去见他那麻布长褂,腰间系的灰白穗子,那儿结了一个扁平的钱袋,里头几乎只装了几张细碎的银票。钱袋下他的栗子摊正在雪地中推动起来,往见不着尽头的风雪中推去,不知要推往什么地方去。他这时记起来,也将很久之前的某一日记得分分明明了,是有这么一天,浮萍对他说道:“不如以后我们俩卖栗子去吧?”她无比真诚地笑道:“以后您为我剥栗子来卖吧。”他点了头,真实地答应了她。并且在那之后的一段短暂的时日他常常幻想于自己总有一日会变成一个推车的贩子,穿那男人一样的麻布长褂,他也会有那么一个钱袋,或者是和他一样扁平的,他曾说要将浮萍送他的布绒扣饰精细的缝制在上头——又或者还做过这样那样的打算。可胡安今时今日,甚或是更早之前就遗忘了种种。正如他活着的日子以来逝去的所有记忆。他即便不久之前在天津时见她的最后一面也从未记起这么一个栗子摊的笑话,他只记着浮萍冰冷的面貌、那一件紫红色的毛绒披肩,那是他亲手送与她的。但那条金色的长挂表她却不戴,他唤人送回去她也不再戴了,只因他曾糊涂地说过这么一句:“这可真像我们——长长久久!”胡安在一片记忆的低潮之中又感到一阵激烈的冷颤。这时周成将他颤抖的肩颈轻拍了拍,问他道:“浮萍呢?”胡安并不回话。只待周成又冷笑道:“她呀,终究是不能和你结婚的,你结婚后,娶她做个二房太太也不值得——即便跟了你这么多个年头。”车子只是继续往前驶去。周成嚼碎了渣碎,吐出来,原来是大烟叶,残余的一点点烟雾升上来,遮了眼,刺了鼻,但耳朵却明朗了。周成是这样咬着齿牙:“但是——呸!舅舅不得不讨厌这样的女人,一个保持下作的忠贞的舞女,即是当了婊子还挂匾牌——无耻。以后我要讨第六个太太,第七个太太,第八个,也绝不为她再留一个位置——你瞧,难保她有那么一天会把我整只手臂咬断啦。”忽然地,周成提起来他那一节半赤裸的手臂,正中间见好大一个血牙印子,他摆一摆动,仿佛还看得见上面的鲜血一点一滴的从骨肉里往外渗。这样可怖的印子在哪里见到过呢?总之胡安是见过的。不是生长在这世上任何一个别的女人的手臂上,便是只有浮萍那一整节通红的手臂永远留着那一道血印。
胡安不知是否真的从一片天白中醒过来了,或是还做着梦,只见小公馆的门前挂了两个通红的大灯笼——周成往灯笼之下走去了。他又娶了一房太太么?如今他终于知道了,浮萍并不是周成那位五太太呀。他仿佛在那么一个夜晚曾将她当成一个极度无耻、下贱的女人,他从没有那么憎恶过她,又热烈地爱着她。就在那一个夜晚,他先是摔破了一个长樽的玻璃酒杯子,又拉住她的手推开一屏大门,直往雪中走,她红着脸一遍遍地唤他道:“您要去哪儿呢——您要带我往哪儿去呢。”胡安只是不回她的话。直将她纤细的手腕握紧,恨不得将她的肌肤一寸一寸全揉进自己的手心里。直至浮萍做了个绊子,一具身躯直扑倒在他挺拔的背脊上,他方扭过脸来注视着她。他只是问她道:“为什么到上海去?”她不回他的话。他便又问一遍:“你为什么到上海去?又为什么到周公馆去?”发了疯似的,他只是胡乱地嚷道:“你如今见我败落了,便飞快的找了下家么?我舅舅多合适!但我却在这儿等着你!我乘船回来了立即来找你,我一直在这儿等着你!我一日日都来,总见不着你,总算你今日回来了,你原来还认得我这张脸?”浮萍在他的冷笑声中打起颤来。胡安如今终于什么都记起来了。他如何用尽了气力来握住她的肩头,她裸露的脖颈,她仿佛流了流泪,又或者只是睁大了眼,雪花飘入眼落成了水流下来,流在他的长褂子上,结成一朵朵冰花似的水渍,最后又散去了。浮萍忽地高仰起脸来,只是笑道:“胡少爷——我和你结了婚不成?”胡安立即怔住了。她的声音恍如是雪地里飘浮着的魑魅魍魉。绕着他,嗤笑着他,飞快指引着他跌入一个无底的痴狂的幻象,幻象之中,他面无神色地松开了浮萍那一具薄弱的身躯。直至她重又扬起手来只要握住他的手去,她那张变得雪白的面目上浮现出了惊慌、恐惧的意味,他只要报复性地将她与他共渡的这五个年头顷刻之间撕扯个粉碎。只因他问她道:“浮萍,你有没有想过和我在一块?”又因她真切地回了他的话:“我哪敢想和您在一块呀!”但如今他又想——浮萍并非是一点儿也不爱他的。胡安只记着自己捡起那块金怀表后乘上了车一直往前驶去之时,浮萍仿佛站在细雪下看着他的背脊消匿在一片雪色之中。
胡安常听见有人正呼唤着他。于是几日后,他真正的收到了爱佳的回信,又或者只是一封来信罢。他不知那封给“浮爱佳”的信寄给了谁去,总之世上是绝没有这样一个女人的。爱佳在信里头唤他立即回天津去,她写道自己如果即将死去,他要不要来见她一面呢?后面却又说死去的是她母亲。她母亲在昨天晚上雪停之后便死去了。胡安想起她母亲来,这时方重又想起爱佳来,爱佳和她母亲实际是极其相似的两个女人,不止是面容,甚或是低下脸时悲哀的神态也相像的几乎是在同一张脸上呈现的。但他是记着爱佳的样子的,从前他便不会记得,爱佳那样小又苍白的面孔,扁平又精巧的鼻子下是一张薄弱下垂的嘴唇。他还没有真正的亲吻过她,但即将与她结成婚姻,从前他会讲这样的事迹为一桩荒唐事,又或者是娶爱佳的女人本就是他人生之中的一大荒唐——和浮萍却又不是。他亲吻过浮萍,与浮萍同床共枕过许多个日子,与她度过五个年头的生,点过无数次烛灯,在灯影下他常摸她的耳垂,轻拉下来是一对金光灿烂的玉珍珠耳坠子,那亦是他送与她一箱笼子中她常戴着的一对。胡安恍然地以为他自己早结了婚,与浮萍的这五个年头又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婚姻?他与爱佳结识后只有那么一日忽然感到惊恐万分,原是爱佳唤人送来那一件朱红长褂的那一日,他打开柜来要抽出那一件宝蓝长褂时,手轻抚过去,抚到那一条尖领子,摸到如意绣,同心结上好像着了火,烧着了他的手,他几乎立即抽回了手,用力地合上了柜门。后来他只是吩咐人送回去。爱佳与他又一块看电影去,她问他道:“我送过去的那一件长褂子,怎么不穿?”胡安道:“不太合身。”爱佳像是一怔,笑道:“那改到合身就是了。”又低下脸来,她方注了一句:“合身了,你便会穿了。”胡安却并不回她的话。实际是他早该忘却去了,很久之前他是对浮萍说过这么一句:“你送的穿,别人送的——不穿。”但今时今日又不得不演成另一句笑话了。至少在他与爱佳结婚的那一日,那一件朱红的长褂,他是必须要穿在身上的。
不多日后,胡安便乘上船重返回天津去了。海面上浮浮沉沉的,细雪中的月光被浪潮推向没有边际的港口,那时入了夜海上便刮起大风,风把掉了漆面的甲板吹的直作响,胡安重又想起与浮萍在轮渡上共度过的那几个日子。隔间的小窗外亮一盏盏灯,甲板上有男有女对坐着,不时响起一阵轻轻的婉转的笑声,胡安从床榻上直起身躯来推窗望出去。窗前正是坐着两个人,如今的男人们少穿长褂子,那一个男人着一件衬领样式的白西服半躺在甲板上,怀里头的女人却是穿旗装的,仿毛绒的袖口里伸出一双小又白净的手去揽住他肩颈,正问他道:“啊,下年要开战了?”男人回她的话:“开战了又怎么样!不管我和你的事,我们永远快快活活的。”女人笑起来:“快活?是呀,只要你那太太不知道这世上还有我这么一个人,我们就是永远快活的。”男人啐一口:“你如今也要说这样的话了。”女人将脸扭过来,看见了胡安,便立即闭上嘴去了。胡安只是匆匆地对她冷笑了一声。甲板上的脚步声也是匆促的,游过来,移过去,好像是逃亡的步伐。胡安笑这样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只因他从前和浮萍在一块儿时,可不这么偷摸着,无耻的,他是爱着一个舞女呢,可他又从不让这个舞女为他对她的爱感到低贱。胡安忽地觉得浮萍在那一个雪夜与他所作的分别竟是无比的高尚,是一个上等人才会做出来的事,即是永不让他跌入一个不道德的光圈。他如今记起最后一次为她送药去,她送他时说:“请您稍等一等——白纸条拿来,这药从此哪里抓去,我记一记。”他当时又坐回她床榻上,只问她道:“从此?难不成我从此再不为你送药了么?”浮萍笑了笑。她像是回他的话道:“是会有这么一天的。”仿佛是回了他当初回她的话一般。
胡安不知是乘上了轮渡方重又想起浮萍来,又或者是他从未忘记过她罢。小窗台的风雪拍打着,他将船板下的行李拿出来搜寻一番也要找出那一根红烛来点着,亦是将他常常飘渺的思绪点亮起来,飘闪而过的再不是浮萍那一张涂红抹绿的面容,不是她那一件紫红色的毛绒披肩,又不是她那一对对金光银光的耳坠子。只见她那一朵布绒花的扣饰落了去,落在那一张巨大柔软的床榻上,床沿边上的长绒地毯正垂着她两只几乎没有肉的手,她又发了病了,抹去所有颜色的一双眼皮紧闭着,脖颈上不戴他那一块玉坠子,因他已送给爱佳去了,只有那一块金怀表在她手里头紧握着呢,长长久久的链条锁住了她的纤细的腰肢,正如他从前紧拥住她的一双手,但锁链是冰冷的,表盘子只怕是将她这五个年头来的日子一同锁住了——她看起来一点儿也没有衰老。他仍记得她许多个日子之前的美貌,几乎可追溯到他与她第一次见面时她那一张面容,她如何扭回身来对他一笑,又仰起脸来望他,在众看客的注视下她向他走来。长过廊后的彩绘玻璃大窗后缓缓折出一层层痛与爱的梦境来,即在他逝去母亲的苦痛之中,只是一个转瞬,他仿佛立即懂得将这一份苦痛从此转化为对浮萍这样一个女人虚无又真实的情爱。
后来雪下的大了,便把轮渡吹往一阵狂风之中,风做着响,雪做着响,是尖锐的响动吹灭了那一盏红烛,亦割断人朦朦胧胧的精神。胡安终于在梦中记起来他实际做着梦,只因他重又见到了浮萍,她并不在那一个五光十色的大舞场里,而是打直了身躯站在一片白茫茫的大地上——原来那是一片港口。她正一遍遍呼唤他道:“胡安,胡安,我祝您从此——”他只是掀开了白帘子来望她,却忽然什么也望不见了。
世上只是一片无穷无尽的白茫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