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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吹尽风烛泪始干(下) ...

  •   她母亲死后不久,胡安便乘着船回来了。他为家中的杂事外出了一趟,不过几日的时间,一回来便听闻了她母亲的死,他匆匆地为她赶来一场,一到门前只见那新换了灯芯的红灯笼换成白灯笼了。又或者是在她母亲死之前就更换了。爱佳在门前等着他来,她穿一件素白的旗装,交叠着手站在低阶上,见他来了,便唤了他一声。胡安回了她的呼唤,搂一搂她那肩头道:“你瘦了这样多。”原来她那张又尖又小的脸已然是从脸颊两端凹陷下去了,一道弯弯浅浅的眉皱起来,他正对上她眉下猩红的双眼,只见眼圈外泛起一片青红——倒又像衰老了许多一样。实际她即便再怎样老去,仍然还是无比年轻的。爱佳又以她那瘦弱的背脊引领着胡安到她母亲的灵堂前去,晃荡的白烛映出她凄凄惨惨的神色,于是她再次流了流泪水,往他怀中倚去了。他自知与她的婚姻已再无后退之路,便真的拿她当爱人了,他紧紧地拥住了她,抚着她的背脊,她的脸,她瘦的几乎没有肉的手腕,那里再听不见浮萍戒指上细微的摩梭声。爱佳也懂得这样许多,她在他面前流露出尽多的悲戚、苦难出来,不知是恨不得他一块同她承受,还是只要博得他的因怜悯生出的爱呢?只因前后都是没有人在的,自她母亲死了第一天之后,她方真正地记起原来即便她母亲活着,她也是从未倚靠过她呀。二太太仍躲在一片昏暗里紧盯着她,仿佛她母亲的丧期之中她亦逃不了她那一番下作的嘲弄:“呀,棺木还未必盖紧了呢!太太看不看得见,若是看见了,又为你掉眼泪罢。如今你倒真的要结婚去了。”正说着,又将那随着白烛晃动的手巾抽出来往面上一拭,拭去的多少是一些虚伪的神态,巾面一转,二太太又看她的脸时,已又是另一张悔恨的面容。她又为什么来为母亲的死而悔恨呢?又或者那只是对爱佳即将与胡安结成婚姻的事实感到悔恨。一个女人恨起另一个女人时真是盲目的,这种恨意可延长到几十年的光阴,也可在另一个女人死后移到她的子女身上去,恨不得她终身孤独,永远和她母亲一样凄惨才好呢。爱佳因她的恨意竟一块恨起她母亲来,她发着颤,也从胡安怀里头直起腰肢来注视着她,她却是不穿丧服的。一片寂静之中,胡安只为她掷地有声地回了二太太的话:“我和爱佳仍是开春之后就结婚。”

      这场丧事无疑断送不了她的婚姻。胡安比从前更常来与她相见,他不再着那件蓝长褂子,便穿起一身白、一身灰、一身黑来了。爱佳与他对坐着,在母亲的丧事之中她却再不谈母亲的死去了,她只问了这样一段时日他去了什么地方?只因胡安那宽厚的肩头也变薄弱了许多。他垂下眼来看她一眼,便说道有一个地方的雪下的比这儿还要大,还要冷,他乘船回来时便想着她会不会和他一样冷呢。在码头下了船时,看见有人远远地摆着摊面,摊面之上有形状各异的手炉,放在手心里来暖便不再冷了——他为她买了一个。八面生着小孔,好似八面都透着风呢,他将她的手摊开来,置放在她手心之中。他却道:“这样的手炉是最暖和的,里头仿佛有炭火烧着。”爱佳接下来,便往一个斗柜之中锁去了。她的手已然不再感到冰冷了,她烧起比暖炉还暖的香火来,一点点烟雾烧尽去,只余下她清清白白的面容。胡安却说道她亦越发的瘦,比初识她时瘦了这样许多,于是他便不再与她到灵堂之上来见面。胡安常撑着伞带她漫步到离她母亲灵堂很遥远的地方去,他只以为她为母亲的死痛苦了一场,却不知她与浮萍的相见,即便自他回来之后,她便再也不见浮萍去了。胡安有时望着她,便怔了一怔,不知为何问她道:“我离开久不久?”爱佳问:“什么?”胡安道:“从前人不是常爱说,有些人一日见不着,好像一个月、一年见不着一样。”爱佳低低地笑道:“倒真是这样。”他却忽地说道离去之前的一日,他来到她家中见她,却找不见,他一直等到雪尽之后也不见她回来,于是他乘上车又回家去,隔日天亮他便搭轮渡外出了。原来爱佳仍记得那日便是她与浮萍第一回相见。她恍然觉得聚散分合是契机使然,胡安短暂的离去造就了她与浮萍这样一个女人相识、相见的契机,他若是永不离去,她亦未必会与浮萍再见第二次面。只因爱佳在无尽的猜测之中仍残余了一份对母亲的畏意,她即是恨她了,便永远地不希望与她遭受同等的命运。胡安如今再与她见面,却不再约她到电影院去,看戏去,他家业的败落是注定的一方面,另一方面他已然记起了即将与她结成婚姻的这一既定的事实。他送过她暖炉之后,又为她送去了许许多多的东西,她若是说没有地方可存放去,他便又为她搬来一个半人高的梨木五斗方柜。她执意地送回去,于是他后面又补送了一个小方匣子,她方收了放在床沿之下。

      爱佳恍惚以为自她初识他时已然过去了许多的日子,如今细一细算,原来只是几场细雪下过去了。可她却竟觉得这样的漫长,他约她一块到电影院去不过是数月前。他第一回来到家中找她,系一条短绒的毛领子,下了车打一把伞站在门前,见她沿着阶下来,远远地唤她道:“爱佳小姐,你穿的这样冷。”走的近了,便把她的手握着来暖,她轻轻一挣,挣脱了,心中几乎天翻地覆。胡安只怔了怔,说道:“我忘记了。”她如今常常还思索着,记挂着这句话,他忘记了什么呢?她当时却没有问他去。与他一同坐上车去,他却总是不望她的脸,他只注视着白帘子外飘扬的雪色,仿佛雪地里头有什么人正挥着手与他做着别,他也扭回脸去,做依依不舍之态。爱佳起初几乎可以是说恨他的,她这样容易的恨一个人,以前是恨她父亲,后来恨她母亲,现在又恨起胡安这样一个相识不长的人——只因没有一个人爱她。她这样多疑并没有立即引起他的一番厌恶来,他只问她道:“你为什么不常笑?”爱佳道:“真对不起——”他却怅然一笑:“这又是道起什么歉了!”她怔了怔,回了他的话么?是记不得了。只记得大戏院里的灯暗暗地,照不清她与他彼此一番神色,她便闭着眼,到底是不那么憎他了。又或者浮萍说的话也不完全是正确的,她道恨不会生出爱,爱亦不会长出恨来,可爱佳从前、不久之前仍是短暂地恨过胡安的,而如今却要和他结婚去,她只得劝慰自己也并非是一点儿不爱他的。一幕幕戏剧演过去了,散了场,直至那么一日她与他在戏院门前来对望着,胡安忽地对她道:“是为了爱去死。”她问了他什么话头呢?也记不得了。只又记得她当时不住低低地笑起来,却不是笑那一出凄惨的悲剧,竟是笑起他来了,他比她大这样多呀,却怎么比她糊涂这样这样多。世上不会有人为了爱去死。即便是母亲,她躺在床榻之中,有朝一日也会在床榻之上死去,也只因她得了病,终究是一种病,有风寒病、痨病、肺病,这样那样的病痛折磨到一个人死去,可又有什么“爱”病呢?爱连一点点恨也生不出来,竟生出“死”来了么?一个人想以一种上等的姿态死去,便扯起谎来说自己是为了爱而赴死的,这真令人觉得不耻,母亲是一个,他竟又说出另一个来了。爱佳笑他,终于露出讥讽的神色道:“那么是你——你会为了爱死去么?”胡安怔了怔,只是一转眼,便回了她的话:“我不会。”所以她觉得他又是无比真诚的。

      不久之后她便将那件朱红长褂送到了他眼前。他看了一眼,说道:“是件好样式。”爱佳请他不如试一试,若是尺寸合不了身,就再送回去,在开春之前他仍有可更换的机会。他却伸出手来,比了比,只是说不必了,改了的衣服穿上只是更不合身罢了。爱佳忽地想起来那件她早就送与他的羊皮大衣,他一次也没有穿过。她只是固执地要为他送给他的那串玉坠子、那一个金戒指来转送他一个回礼,目的是为了让他如同她一般时时刻刻穿戴着——是一种象征性的平等。不能是她总记挂着他的种种,他也总得是记着她的,就好像她早就为了还未结成的婚姻做好了种种打算,不久之后,或是许久之后,她还要送他这样那样的回礼,那时候他便不可以不戴着、不穿着,她若是逼他,怒瞪着他,不得不以争吵、怒吼来迫害他,也必得令他公正地对待她。又或者她只是要他永远记着他说过的:“从此我只和你一个人结婚。”她即是他唯一的妻子,这世上便再没有一个二太太为他做衣服、做布绒花的扣饰去,她不知那一天再看见那朵勾了线的绒花了,只是轻轻地为他摘了下来。不过那会是她与他结婚多年之后的日子,他那时想必已然忘记了浮萍这个女人,如母亲曾对她笑道:“男人的记性比女人差得多了,他们至死也只记得这一生见过的那么几个女人,却不要指望他们记得最爱的是哪一个?叫什么名字?女人却不一样,只爱那一个,是死之前都念着他的名字的,恨不得他一块睡进棺材才做罢休。”爱佳当初只道她母亲又发了病了,那面容惨白的令人感到一阵阵颤栗。直至她母亲死去的几日后她父亲才在床榻之下翻找到她母亲生前写下的一篇名字,那是她父亲的名字,歪曲着、倾斜着、支离破碎的一笔一笔铺满了整张白纸去——她竟是这样来记住他。她听见二太太仍是不放过她母亲的:“一个人疯了,死了,也要做一些疯事给后人笑话呀。”她在一阵重又袭来的颤栗之中站起身来,却再不去见二太太那张令人憎恨的、下作无比的脸。她在一片匆忙的闹剧之中看见的无非是晃动的红灯笼,白灯笼,它们交织成她幻象之中的喜与悲,仿佛同时奏起喜乐与丧乐来。但她推开一屏大门,往无尽的雪色之中走去,只见浮萍正在遥远的床榻之上闭着眼,正如母亲死去的那一天。浮萍睁了睁眼,唤她道:“你今日结婚去么?”她回了她的话。

      那是她母亲死去的隔日。她在一阵又一阵断续的哀鸣之中出了门来,走下长长的门阶又乘上车去,车子一直行驶到不落雪的空地,她吩咐在那停一停。仰起脸来看,上头大写“安平”两个大字,漆浓墨的门牌犹如一盏红烛忽地吹到在地面上,摔进雪层里发不出一点儿响动——只将雪烧开了一个大窟窿。她想起胡安有一回与她乘车驶过这条路,他一掀车帘望去,忽地惊道:“外头的雪这样大。”那日是要比往日更冷些,路面上没有什么人,她随着他的眼神朝外匆匆一望,正望见“安平”两个大字,在细雪之中摇摆,那时还不曾掉落。车夫开得慢,他道:“轮子扎进雪里头了,路难开着呢,您二位得多小心。”话没说完,车子便打了一个冷颤,惊停在一个门阶下,那儿正开着一间茶楼,里头几乎没有一个人。门外支着一个小摊位,竟是卖炒糖栗的,男人撑着伞坐在摊位里,不吆喝做生意了,若是车在他眼前停下来了,他便装着样子起了身来喊道:“卖栗子了!”爱佳望出窗来,她又回过脸来唤一唤胡安道:“您要不要吃栗子呢?上次没有买到,很可惜呀。”胡安笑道:“有什么可惜?人讲可惜错过、可惜过错,但不讲可惜错过卖栗子的。”他最后握了一把她仍冰凉着的手,下了车去,卖栗子的男人正问道:“您要多少?”爱佳掀起白帘来,顷刻之间,真实的浮萍的面容好似飘雪一般融进了一片雪色之中——她已是那样的苍白。胡安颤抖着低下身躯来注视她,他身上长褂子的一角在狂风之下往她紫红色的旗装上吹去,飘摇之间仿佛打了一个结,又散开,又做成结,便止不住地纠缠起来。浮萍回了他的话么?记不得。胡安抱住了她么?也记不得。他是这样痴狂地爱着她呢。爱着一个下贱的舞女——却对她如此的尊敬。正如父亲尊敬还未死去的母亲一样,他淡淡地爱着她,有时也可以说是一点儿也不爱的,只是本分摆在情面之上,永远本分地度过这一场漫长的婚姻。爱佳围住了他为她系上的那一条毛领子,系的这样紧,从中扼取一丝暖意来,但只又闻见令人作呕的气味。胡安重上了车,他手中的纸皮袋子只乘了还未散去的滚滚热烟,却一颗栗子也没有了。爱佳只摆了摆手,说道:“雪停了,回家去吧。”

      之后不知多少个日子,爱佳并不见胡安的面。她几乎以为她从未与胡安这个人相识一场,有那么一些时候摸到脖颈上他母亲那玉坠时方记起来——他的一半已换了她的一半。不如还他去罢,爱佳有一日伸出手往脖颈之上一扯,却怎么也扯不断了。实际只要用尽了气力,千丝万缕都扯得分明,她在摸到那冰冷的玉面时,忽地这般思索起来,她不该还他去,即是丢了、弃了,摔个粉碎也罢,到底再不能戴到别的人身上去。于是后来他乘了轮渡又回到她身边来,她便立即也奔赴他去,仿佛多年来她终于在悲戚的汪洋之中抓起一块浮木一般,抓住了,便再放不了手了。正如她在飘浮之中常不散去的一个转念,她到底不是爱胡安的,她也并不恨他了,她再次紧紧地拥抱住他的背脊之时,生出来无非是除去爱与恨之外的另一条清晰无比的边界——是解脱。她必得倚仗着他来得到多年以来从未得过的一种解脱,这种倚仗她母亲无病无灾之前也从未给到过她呢,如今胡安这样一个人来了,他比世上任何一个人都不多爱她,但却是世上唯一一个可给她这种倚仗的人。自她母亲死后她父亲愈加的恨她,厌她,她也再不必因此来流泪,只因她在汪洋之中紧紧地抓住了浮木,便永远的从那一片无边的悲戚之中解脱了。终于不知那一日,玉佳在饭厅里出来,径直往母亲的灵堂走去,爱佳只是跟着她,见她那一双吊梢的凤眼瞪着,走到了香火炉子跟前,一只手慌乱的往炉子后伸去,便扯出了一条熠熠生辉的白珍珠串链。爱佳冷冷地唤住了她:“下贱东西。”玉佳惊恐的回过脸来,她紧握住串链的手略一收紧,竟将那串链子扯了个粉碎,落了满地的“嘀嗒”声,直滚落到爱佳的脚边去了。爱佳不流泪,再不流泪,她以恨不得将她同样扯得粉碎的目光注视着她,问她道:“这串链子,是从我母亲身上摘下来的么?”玉佳颤颤道:“是的。人死了,人即是死了,为什么要戴着入棺材去?家里头的状况这样不好,竟让一个死人体面——”她站在白烛摇曳的案桌前,这样冷漠地仰起脸来回望着爱佳。于是爱佳又记起来,她母亲入葬的那一日,下着雪,她身上围了一件黑丝绒制的披肩呢,她怕她冷,为她围上的。可她真正地穿上了么?近来天气这样冷,二太太常常戴了一双丝绒皮革的手套,那也是黑色的,那样醒目的黑。她无疑仍是憎她母亲的,即便她死了,在病重之时万般苦痛的死去了,她也从不曾怜悯过她。可她如今却要无端地生起来对她的愧意、怜意,只因听玉佳又冷笑了一声道:“还你就是了,你自己捡起来罢。”爱佳已不知自己如何握住她手去,只是轻轻地打了一个冷颤,她便听见玉佳疯一样的大叫起来。是玉佳流了泪,她流着满面的泪往雪地之中跑去了,爱佳忽地看见灵堂上的白烛不住地晃动起来,火光发出了一声撕裂般的响声,又往地面上裂出一个长长的魅影,游走之间,它最后划过了玉佳那一张无比可恨的面容。

      胡安来见她时,她便在那儿静坐着。在她母亲的床沿边上倚着什么,原来是倚着他送给她的那条花白的毛领子呢,见他走来,她唤道:“胡安。”外头有尖锐的叫声、哭声、嚷声,在小窗外游走着,好似是另一个巨大的灵堂。胡安只是黑暗之中走近了来,他今日也穿了一身素黑来,见着她了,他仿佛闭了闭眼,方道:“地上冷,起来坐吧。”她却如何也挺不起背脊来了,弯着一具瘦弱的身躯倾倒在床沿边上时,胡安只是搂住她道:“爱佳,你父亲说你要烧死你妹妹。”她忽地疯魔一般来抓住他的长褂,如多少个日子之前一样抓住她自己的衣角一处般用力地打了一个结,甚至抓起了他的一点点皮肉,他发觉有些痛,但没有立即呼唤出来,直至她终于散开来。爱佳仿佛睡过去了,她沉重的头颅倚靠在他的肩颈之中,只是一阵阵虚无的哭声传过来,却不是她在哭了,她只是无比冰冷地说道:“我烧死她么?我永远也不会伤害她呀,因她是父亲最爱的子女,是这个家中最好的子女。”胡安冷笑道:“你父亲竟这样恨你。”爱佳道:“这世上多少人都不爱我。”胡安却不回她的话了。他再握她的手去,却好似握住了一道暖流,他糊涂地以为是流了血,低下眼来望,她的手心里只是一滴一滴地往地面上滴着热汗呢。胡安仍紧紧地拥住她:“你害怕?”爱佳道:“怕,怕他要烧死我,真的要被烧死的是我,二太太说着呢,要是我睡了,她就要把那烛火全倒在我脸上。于是我不敢睡去。”胡安道:“她真这样做,我也会烧死她。”小窗外哭声又响起来了。翻天覆地的做着响。直把外头那一道道灰蒙蒙的光圈建成一个又一个审视的牢狱,将他与她这两张充斥了恨意、怒意的脸锁在了这个四方天地里。原是有人在外头唤着她:“疯子,一个十足的疯子!”爱佳道:“我若是今日没有疯,明日也要疯了。”但谁也听不见她说话了。正如当初她母亲在床榻上翻着身,又睡过去,她闭上眼来,又见着她母亲死去的那一日——又或者是浮萍死去的那一日。

      雪细细地,风也细细地打在浮萍的额、耳、眼上,仿佛她正受着刑。那日爱佳直上了楼来去见她,推开一屏房门,她仿佛知道她来了,却是不动声色地。爱佳走近了去注视着她,胡乱抓住了散开的雪一样白的幔帐,幔帐内,她那日的面容比她过往见过她任何一面的面容更美丽,她向来是一个美丽的女人,即便将要死去,仍要以一番动人的神色来示人。爱佳若是唤她,她便睁一睁眼,看了她许久,仿佛忽地记起她来:“爱佳小姐,您怎么来?”爱佳道:“来见你一面。”浮萍抬一抬手,不知在抓着什么,没有抓住,一只手又垂下去,直垂落在冰冷的地面。浮萍道:“哦——请您帮我找一个人,他常在这条街面上走,是一个报童,您找到他,便问他一问,我要他寄的信寄出去了没有?”爱佳摇头道:“雪下的大,哪还有人寄信去呢?你那位姨妈,她也不在,静悄悄的,像是一个人也没有。”浮萍低低地笑道:“她昨天晚上乘船走了呀,她来请我与她一块走,但我不去。”爱佳道:“怎么不去?”浮萍回道:“她又能到哪儿去呢。”爱佳仍注视着她似嘲似讽的笑容。小窗吱呀做了响,是风雪打开了它。于是忽地响过去一声更大的动静,原是紧倚着窗前的一个梨木五尺柜落下来了,正砸落在幔帐前,四方五尺的柜子却只砸了一片空落落。里头摔出了一个小小的箱笼,上着锁,锁也碎了,粉身碎骨后只见降落的木屑,木屑与木屑正在暗暗的烛火下缓缓的烧为另一片虚无。浮萍怔了一怔,终于记起来流泪了罢,今时今日却再流不出了,只红了眼,撕扯着声道:“她偷了!她偷了去了!我的一切,我的日子,我的金银,我的那些个证据都被她偷了去了。啊——我这辈子都被她偷完了。”她仿佛用尽了力气要直起背脊来,却仍倒下去了,正如抓起来又垂落下去的一双手,她的身躯陷落在巨大的床榻之上。爱佳不知为何觉得她好似睡在无边的海面之上,又或者是飘浮着,只翻一翻身便永远的沉下去了。那海水也是冰冷无比的。她端坐在她的身躯前,她的床沿边前,但这样已变冰变冷的床榻曾经亦是温暖非常的,只因两具滚烫的身躯曾厮磨过、纠缠过。爱佳低下脸来,去闻胡乱散在床沿边上的那一张长绒地毯,浮萍裸露的通红的手腕,都是有味道的,绕着她,散不去,如何也散不去了。

      浮萍又问她道:“爱佳小姐,这是谁送的呢?”爱佳的毛领子终于落在了她的脖颈前,细碎的短绒好似一根根针一样轻轻的在扎她的皮肉——于是她忽然觉得又痒又痛。咬住了齿牙才不发出一声声痛呼来。爱佳道:“这是你的么?”浮萍道:“几年前我戴过它。”爱佳笑道:“你戴过么?是,我总觉得是你戴过的,这样令人厌恶的、恨不得呕吐的气味,便是你的气味。”浮萍忽地笑了笑。她仍高扬着神色来望住她,她两颊的粉白肌肤已然陷下去一半在骨头里了,她变得这样瘦,但偏偏也这样美丽。她丝毫没有失去爱佳初在布庄店中与她相见时的容颜,拭去的无非是红的绿的颜色,那些颜色本身就是她面容之上的累赘,如今丢了、弃了,只余下她与她同样清白的面目。爱佳从不恨低贱的人,她带着怜爱自己的心去怜爱这样的人,但她从来都没有在浮萍这样一个女人的身上生过一丝丝的怜爱。因为她低贱的令她觉得可憎,正如她所浮现过的一个遐想,一个女人穿着低贱的衣服、有着低贱的身子、得到了更低贱的出路,但她偏偏得过无比上等的爱。但有另一个女人她的一切都在上等的幻梦之中产生与融合,但她所拥有的、从此以后所得到的都只会是她人残余的倒影——甚至是那一个低贱女人的倒影。浮萍今日才知她姨妈偷了她的小箱笼,清了她的五斗柜,也是今日才发觉爱佳恨着她,是比世上任何一个男人的妻子都要恨她。或者她过去活着的一些日子曾偷偷地窥见过爱佳这一张可怖的面貌,在一间布庄里,她抓住那一件朱红长褂时,仿佛正是这一张面貌来示人呢。爱佳道:“浮萍小姐,对不起你呀——我并不爱胡安。”浮萍仍以为她在道糊涂的歉意。但今日她低下脸来,流起泪来,却不再是为那一份虚无的悲苦流泪了,她为对浮萍真实的恨而流泪罢。正如浮萍多少个日子前说——没有人为了爱去死。她不会。于是今时今日她便是为了另一个女人的恨而死去了。为了爱佳对她真真切切的恨。

      雪停了停。一片寂静之中爱佳重又记起来她与浮萍乘车到布庄去的那一日,她扭身往柜台走去的一刻,浮萍的手往朱红长褂上伸去了么?她摸了褂边、领边,又或者仅是一个小小的衣扣。她到底是一个出尔反尔的女人。说了不爱他,又要为他这样痛苦,长木框试衣镜中她的眉头皱一皱,那份痛楚便藏也藏不住了。她若是当时流下泪也罢了,她总会分一点怜悯给她,但她偏偏又扬着那张没有神色的脸,只冷冷地望了她一眼。那一眼真像爱佳,仿佛要将人脸上万般神色捉摸个清楚。于是爱佳怔了怔,几乎要摔了那滚烫无比的瓷茶杯子,却只摔了还未送与胡安去的那一颗羊皮大衣的扣饰,她恍然一望,浮萍别的是那一朵布绒花的扣饰——她也有这么一朵布绒花。竟是这样一朵即将凋零的连花骨朵也散去的布绒花扯出她深深的恨意来。爱佳如今再去摸一摸浮萍那脖颈,她穿了一件白绸子睡衣,上面已不别扣饰了。浮萍忽地道:“胡安的婚姻不会是没有爱的。”爱佳的手收了收紧,掐住浮萍颈项上紫红的细纹么?却又松了去了。她站起身来,不知为什么去注视着那粉身碎骨的小箱笼,木屑散去后,实际那儿还藏着一个手炉子呢。真像是她的那一个,也长了八面的小孔,胡安说道这样式的暖炉子是最暖和的。爱佳道:“可你说世上不止爱与恨呀——在这之外还有一条路可走,就是婚姻,只有婚姻是不讲爱与恨的。”浮萍却不再回她的话了。爱佳再去望她,她仿佛在那片无边的海面上闭上眼睡去了,她手里头紧握着什么,几乎要把血肉都连在一起来握住,握的那样紧。她扭回身去,往什么地方走去,原是走到了一个铜黄色的梳妆镜子前,她在那儿站了站,要把小窗关上,晚些时候像是会再下起一场细雪来。镜下放了一个个方正的抽屉柜,爱佳只来望着镜中她自己那一张冰冷的面貌,眼下那一片猩红散去了,她仿佛从不曾流过泪。远远地,浮萍像是在更遥远的地方唤她道:“爱佳小姐,请你抽出来看一看,那里头都是我留的药,给你母亲吧。”爱佳道:“不用了——我母亲昨日就死去了。”寂静之中,她又站起身来,她瘦小的身躯忽地投为一片巨大的灯影,灯影之下她对浮萍笑道:“胡安明日回来。他走之前说着呢,回来后便选一个开春的日子结婚。”她转向镜中一望,却忽地什么东西又做了响。爱佳在忽然的惊恐之中扭回脸来,原是一块金怀表从一片片雪一样白的幔帐之中滚落到无边的床沿底下去了。真正的落了个粉碎。不响了,从此也不会再响了。她听见浮萍终于发出了一声长长的痛呼,她扯着这声呼喊:“啊,我祝您——”爱佳没有听到这声呼喊的消逝。浮萍终于闭上眼往无边的海面上永远地飘浮去了。爱佳想,未尽的那不过是对他的恨意罢。

      胡安如今再拥住她。她已不再去思索那些他拥着浮萍的日子,他曾与另一个女人纠缠的日子,那是数也数不尽的,但流过去了,便让它流过去了。她庆幸浮萍没有流下满面的血与泪来,只是那样平静地死去了。爱佳又想着她的那一具尸身不知何时才会被发现呢,想是这个冬天过去罢,又或者是更远的时间,毕竟那儿是一个活着的人也没有了。她仰起脸来望他——胡安还不知道浮萍死去了。于是他仍轻轻的抚着爱佳的背脊,握住她的手腕,任二太太在外头痛骂去,他仿佛什么也听不见。后来她父亲也来了,真像是在她门外搭起来一个巨大的灵堂,父亲呼唤她,又或者是唤她母亲呢,恨不得将她母亲从棺木之中扯出来兴师问罪一番才算完了。二太太哭的要断了气:“玉佳,我的好女孩儿!她这一辈子真是被你这个疯子糟践完了——过去我养了你这么多日子,竟不知你是个疯子呀!”父亲竟也流下泪来了。他不为母亲的死流泪,但今日终于为另一个人的痛苦流泪。爱佳想,他又哪来什么过错,他只不过是娶了一个不爱的女人,错的无非是到死仍在梦中爱着他的母亲呢——是她令自己变得无比低贱。爱佳在一阵阵的颤栗之中伸出手来,用尽了力来扯了一把胡安的褂边,已不再是小小的涟漪打着圈儿,只是胡乱地打成一个又一个的结。胡安在哭声、嚷声、丧乐声中叫了叫她,他道:“爱佳,不要怕——我们结婚去。”他对她道:“不必怕,等你母亲的丧事完了,我们就立刻结婚去。”爱佳道:“等开春吧。”忽地,她也流下泪。她的泪便又化成一条流不尽的长河了。于是她痛哭起来,只是咬着齿牙,也咬着晃动的哭声,她唤他道:“胡安,等开春,再等开春吧。”四方天地里静的只剩她和他的声。但外头仍轰鸣鸣做着响,好像是炮火,又好像是烧起来无边的战火,但那时天津还没有开战呢。不断烧的作响的只是二太太在门外高举着的一根根烛火。灰蒙蒙的牢狱之中,胡安紧倚着爱佳一遍遍地说道:“我和你结婚去。开春之后——我立刻和你结婚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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