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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梦中见 须尽欢(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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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佳母亲的丧事在又一场大雪来临前办完了。
灵堂前挂过一条素白履花的丧带,垂吊在檐下直延到爱佳的房门前去,有一日剪短了,人便把它收下来,放入黑匣子里头藏起来。胡安是那一日去见爱佳,她仍支着青紫色的眼皮站在阶上等候着他一步步走到她面前去。她那几日终于见着一点光亮,只因二太太不再在她门外嚷起一阵阵丧乐,也不再发要索她的命、烧她的心这样可怖的誓,所以她便不常流泪了,只是仰起一张白的几乎没有神色的脸来注视着他。她常问他道:“那只鬼在不在外头呢?”那一日他再回她的话道:“外面什么也没有。”原是二太太不知往什么地方去了,她那妹妹玉佳从此也不见个影踪,唯有她父亲在厅堂里头坐着,灰蒙蒙的烛火之下低垂着他一张衰老了许多的面容。胡安从此不再约她看电影去,乘了车,往雪地之中驶去,也只是到那一间布庄去。爱佳在他离去的日子之中又将那一件朱红长褂拿去改了尺寸,如今再来取,那一位女人问她道:“您二位还不结婚么?”忽地觉得失了礼数,又注了一句:“我是说——这雪,快下完了。”爱佳只是笑道:“正要等雪下完呢,要等到开春。”胡安并不回她的话。柜台边走过去,又是一对一对臂膊交缠的男女。他将身躯倚在柜台后一面又大又冰冷的墙面之上,也不点起一根烟来抽,那一对金丝边的烟盒他在乘船回来前已拿去卖了,只换了几个零碎的银币掉入他手心里,自此他便再记不起那一对烟盒是浮萍送与他的,又或浮萍只是为他点过烟来抽罢了。爱佳若是轻轻地唤一唤他,他立即从飘渺的思绪之中抓起自己的精神来,而后平静地穿上了这一件无比合身的朱红长褂,再不必等到她与他结了婚的那一日了。
长木框的镜像中浮出爱佳高扬着的一张脸。恍然之间胡安忽地发觉自己第一次将爱佳的整张脸看的如此真真切切,她寡淡无味的脸上正显露着淡淡的笑容,又好似不是笑容,只是仍将扁平的嘴唇往下低垂去,但清白的眼皮极其用力地睁了睁,仿佛镜中有另一个人与她对望着——只不过并不是他。她母亲死后,又或者是在那一个下过一场暴雪的夜晚之后胡安重又结识了另一个爱佳。便是那一个夜晚他赤脚踏入一层冰冷的地面,只因他忽地从睡梦之中惊醒,见到家中那盏不开许久的大电灯亮起来,他父亲不断地呼唤他道:“到宋家去——到宋家去!”周遭变成一片嚷声不绝的天地。他匆匆为她赶去一场,断断续续的哭声之中,他低身照见镂花影的窗内正映出爱佳那一具薄弱的身躯。她在床沿边上倚着,睡过去了一般,那时她房外的白灯笼还未拆去,灯笼穗子垂下来直散到他脸上去,他拂去了,将门打开来。爱佳立即撕扯着咽喉喊起来:“谁——又来做什么!”于是他便脱下鞋。赤着脚,地面是和海面一样冰冷的,刺着他的意志,方令他睁大了眼去望她。爱佳仍穿一身白色,在黑与红的交映中,她正犹如一具支离破碎的魂魄,低下脸来寻什么?她的手往床沿之下伸,原是寻着了一个八孔暖炉,像是他送她的那一个。小窗台开了一半,风吹进来仿佛在轻轻划着她的皮肉,使她不断的打起颤来,又像是冷的打了颤,她将一双小又枯的手伸出了一个孔中,炉火在里头烧起来,将她的手心烧开了一点点猩红的血洞。胡安唤住她道:“爱佳。”她这时方将一张雪白的脸转过来,那是万分痛苦的一张面貌,即是他后来与她结婚许多年之后也忘不去的。爱佳如何激烈的咬着齿牙,又低低地呜咽道:“难不成要我死了才罢休!”胡安仍赤着脚走,走到她面前去,他只低下身来拥住她的肩颈,将一双手绕到她身后去紧握住她纤细的手臂,与她同坐在这冰冷地面只为遮住她眼前摇曳的红烛,因烛火映在晃动的窗纸上正照出几道张牙舞爪的影子来,不知是风做着响,或只是那一道道影子发出的怒吼,令爱佳的眼泪重又流成一条恐惧的长河。
胡安下轮渡的那一天雪也下的这样大。他在醒了又睡过去的梦境之中听见有人呼唤他,一遍遍地:“爷——爷,你在不在这儿下船?”胡安觉得冷,方醒过来,原来船已停了,海面上结起了一层薄薄的冰,有人正站在甲板上招呼人下船,只有他固执地不肯醒过来,于是没有人知道他要到哪儿去,只得来问他。他睁了眼,立即匆匆地下了船,那儿再也没有一个人来接他,他仿佛不是回了天津。怔怔地,他那一双清白的手又挥出去,却再挥不来一辆人力车,雪把一整条街面都锁住了,他正站在牢狱中来望前方的雪色,从前浮萍来接过他那么一回——也是下着大雪的一日。不知是否仍在幻梦中脱不了身,他竟又听见了浮萍断断续续的呼声。忽然之间,他将厚实的毛领子一扯便扭回身来,只见雪里头只走过去几个臃肿的人,丧着一张张面目,好歹有那么一人仰起脸来唤住他:“您买个炉子不?”他把脸低着来望,零散的摊面前正摆着几个铜炉,方方正正的摆满了,升着烟,腾着雾,他把手伸过去,烟雾便把他冰冷的手掐住了,他如何也松不开手去,手中只紧握了一个八面孔的小暖炉。他后来一直握到了爱佳的手里去,爱佳便是从不知道这世上是不止只有这一个八面孔的暖炉罢,他只等到烟雾燃尽了,即是他幻梦之中浮萍那一张虚无的面容也会永远地散去。
他总是记起浮萍来。即便从前他与莺莺分别之时是从未想过莺莺这样一个女人的,那五年之中几乎一次也没有。不久前他方得知莺莺死去了,染了病,他在那个报童的口中得知浮萍为她办了丧。实际也只是一口棺木抬出去罢了。偏偏浮萍从没有恨过任何一个女人,莺莺对她的恨意也并非是由对他的痴意而引起的,正如浮萍许久前说道:“一个下作的女人败给了另一个下作的女人,那么她的低贱就更上一等了。”胡安当时认为她在耻笑莺莺。她却只是又注道:“如您以后要与我散了去,也请不要再在这下作堆里再寻人来接替了我。”胡安偏笑她道:“什么样的女人能替了你去?”浮萍仿佛是怔了一怔,许久后回了他的话:“这世上任何一个清白的女人。”他当初止不住地笑她。如今他一回身看见了爱佳这样一个女人,方觉原来从前的日子之中她永远要比他清醒些的。浮萍的病症便不像莺莺,也不像他母亲,倒像是爱佳她母亲那样的病,不发病时没有一点苦与痛,但仍常年折磨着她。他初与浮萍厮磨时感觉不到她的病痛,只知道她不来见他的面便是又发病了,他辗转几个药店最终抓了一个好方子给她,自此她一旦发了病,他亲自乘了车就要送药过去。后来浮萍的病症发的烈了,他便再睡不着去了,即便倚在幔帐外也闭不上眼,只盯着她一具忽地枯瘦许多的身躯,犹如铁锁一般他锢住她的手在手中。最后一次发了病,浮萍终于记起来问他道:“您怎么不睡?”他竟不知如何来回她的话了。或者他那时仍固执地以为他守着浮萍,即只是守着自己一段荒唐的时日,而并非是守着浮萍这样一个女人本身。从前原比今日清醒,今日他扭回脸来望着爱佳,在车身之中她的肩头正紧倚着他,她脖颈之上戴了那么一条他送她的玉坠子,那玉坠子好似梦里海面上摆动的金表盘,将他原本清醒的意志摆动的昏沉——他如今才真正地跌入了梦中。
不知哪一日他再去见爱佳,她已不穿那一身雪一样白的旗装。她低垂着脸,系上他送她那条毛领子,将半张脸埋在领子里,他要唤一唤她,她方仰起脸来,问他道:“今天什么日子?”胡安回道:“小寒了。”爱佳只低低地说道:“我母亲上月这一日去世的。”胡安道:“你母亲上个月——不是昨日么?”爱佳忽地失了声。她在跌宕的车身之中放平了自己那一双打着颤的手,但不再去抓起旗装一角来拧,拧成一个个结,又散去。直等到胡安再握住她的手来暖时,她第一次这般用力地掐住了他的手心。他之前送她的那一个金玉戒指仿佛被她紧镶嵌在了手指中,变得那样紧,那样小,利刃般将他与她的指缝割的生疼,她明明削痩了许多,戒指却小了。于是胡安举着她的手问:“为什么去改?”爱佳道:“不合我的尺寸。”胡安又问她道:“这样戴着不觉得紧么?”爱佳笑道:“总比松动了好,戴着戴着,不至于掉了去。”前方的路面被积雪堵住了一大半去,车夫打了弯驶向另一条路面,做个了绊子。胡安叫了停,要在这儿下车与爱佳一同走回去,他只是扶着她一双手,捧着她的肩颈,下了车,匆匆地回了她一句:“掉了,就捡起来罢了。”
原是车子再往前驶去,便要穿过那一家大“安平”。如今不再开了,或是紧闭着门他已全然不知了,只是在他的梦中浮萍仿佛仍站在窗前注视着他,凝望着他,直至将她的爱与恨诉说个分明——因是他真正的与她做了分离。正是在轮渡上一夜他方恍然记起是自己执意扯碎过往种种,若不掷下那一块金表盘,那表盘便到今时今日仍会不停走动,走过去的,做着响仍会是她与他永远糊涂、永远荒唐的日子。偏偏他初识爱佳之时脑际竟从未浮过这一个妄念,即是他如若不结识爱佳这样一个女人,便永不必与浮萍真正作别。他总记着他低下身抓住那一个八面孔暖炉的转瞬,远远地,仿佛是有人正一遍遍呼唤着他,又或者只是细细的低语。总之他不曾忘了他更久之前送与浮萍的那一个小箱笼,除去那一个摔了一个角的暖炉子,那里头许多东西原来他仍一件件记得。不知是否他真的发起痴来了,有那么一日他竟在爱佳的房中看见了那一个小箱笼,正是他送给浮萍的那一个,绝不是另一个。只因上头的小锁生了锈,他当初见着了,怒斥了一句:“这锁这样劣,生绣了,落下来的可不是漆!”浮萍痴痴地笑道:“那会落下什么来?”他恍然说出一句:“什么都会落了。”他原只是说她那一件件珍藏起却从不戴的金与银,如今倒成了谶——什么都落了。忽然地,他盯着爱佳落在雪中的急促的步子,看见她的脚一步步飞快地钳进雪里又拔起来,不落一点儿痕迹。他忽然地问她:“前几日,我在你房里看见了一个小箱笼?”爱佳立即回他的话道:“什么小箱笼?”他忘记了,那只不过是一个四方的仿金铜盒——小箱笼是他许久之前取笑浮萍的话。世上只有她一个人知道。于是他重问了一遍:“一个小铜盒。我在你床沿底下见着了?”爱佳只是不再回他的话了。她一怔,只是往前走去,胡乱的踩着雪,仿佛要将整片雪地踏个粉碎。
但胡安终究是见过浮萍那一个小箱笼的。细雪常常刺醒他飘渺的记忆。或者那只是不远前的某一日,即是在她母亲灵堂拆去的那一日。爱佳在床帐之中躺着见他的面,他仍如她发了疯的那一个夜晚赤脚沿着冰冷地面走到她床前去,她将眼闭着,但如何再不像浮萍了。胡安只是将手伸进帐内去握住她那一双手,问她道:“你生了病吗?”爱佳道:“没有,今天怎么这样冷呢。”他扭身坐进了帐。爱佳正注视着他,见着他将脖颈上那一条更厚实、绒子更长的毛领子取了下来,重又为她戴上了,正如他许久之前为她戴上的另一条。小窗台开了一半,有人将素白履带剪短了,白履带便轻轻的在窗沿边上落了落,暗红的烛火只是掠过一个匆匆的魅影罢。她却瞧见了,问道:“啊,我母亲今天死去第几日?”胡安道:“第二十一日。”爱佳道:“这样快——这样快。”她仿佛又要流下泪来。但只是一片片帐叶划着轻响,她将手低垂下来抓住他另一只手去,说道:“请你为我打一盆水来。”她床边正放了一个洗漱炉。胡安起了身,见盆里盛满了水,水中映出他一张干枯的几乎没有一点神色的面容。他在飘浮的海面上变成了另一个人。他为爱佳梳头,那时便再记不清曾为浮萍梳头时说过些什么了。只听见爱佳呼唤着他,要他为她在柜中取那一条玉坠子来。二太太在窗外如鬼魂般游走的那几日,她时常惧怕二太太偷了她的一切、烧了她的一切去。于是她便什么也不理,只摘下那条玉坠子锁了起来。铜镜下有一个小柜,打开了伸进手去,胡安却抓了个空,金丝线的穗子落在光滑的玉面上,飞快的滑过了他指缝。暗红的,暗红的帐里帐外,爱佳变成了一道瘦小的虚无的影子,扭曲着,飘晃着又唤起他来。直至他将身躯低下去,便是将他那一张干枯的脸低在了床沿之下,穗子正划过那一个小箱笼。开了锁,锁掉下的漆真正的落在玉面上——发出撕裂般的响声。胡安再伸出手去,便什么也握不住了,只握了一场空罢。
爱佳仍往前走去。胡安一遍遍的呼唤她,她也再不扭回脸来望他一眼。晦暗天色下他与她两具身躯行走着,又分离在一场细雪筑起来的沟壑之中。有急促的人力车拉过去,碰过她薄弱的肩膀,她这时方惊呼一声,停下来,胡安终于唤住她游走的精神,她扭身问道:“你说的话,算不算数?”胡安一怔。爱佳与浮萍这两个女人的幻影又在细细的雪之中交织融合了,他记起来,重又记起来浮萍同问他道:“您说的话——算数?”她当初又为什么问出这一句呢?正是他与苑子分离不久的日子。浮萍将那一件棉布大褂再一次送给了他,算作他迟来的生辰礼物,他当下穿上便算作是收下了。于是她胡乱地问他道:“您说从此我送的穿,别人送的不穿。您说的话——算数?”胡安只笑她道:“我说的话都算数。”浮萍竟也笑他:“您这一生还要说多少话呢!”她那时也不要他做回应了。只是捡起那一朵布绒花的扣饰来为他扣上去,扣好了,又倚在长绒地毯上,他为她剥了栗子,一颗又一颗的栗子。他原是从不曾记得栗子摊这一个令人嗤笑的约定。即便从此他再为她剥了多少颗栗子。他的记忆再一次飘浮着,凋零了,如今也记不得他又对爱佳说了什么样的话?他只是注视着她。直至爱佳的面容被细雪薄薄的覆上一层白色,她方又问他一遍道:“你说从此只与我一个人结婚——算不算数?”他到底是一个荒唐的人。常对一个又一个的女人扯“永远”“从此”这样荒唐的誓,他从前竟从未发觉自己的可耻之处,便是将未发生的、将来的一切化做一个无比上等的美梦。是他使得浮萍跌入了这一场梦中。但爱佳又并非是他的另一场幻梦,他是真实要与她结婚去——只与她一个人结婚去。他又如何说出这样的话来?雪愈发下的大,便把路面上挖出了一个又一个空洞。但他绝不能又让人扑了一场空去。即是在爱佳这般无尽的凝望与注视之中,无论如何他终于匆匆地回了她的话道:“是的。”仿佛不久之前他已回过这样的话了。
又或者——世上不止那一个掉了漆的小箱笼,正如不止那一个八面孔的暖炉。胡安不再怔怔地审视着爱佳低垂的神色,亦不再发出无谓的审问。他重又握起她的手来往无际的雪色中走去。这时只听见止不住地,止不住的叫卖声:“卖栗子!炒的、煮的、没剥的、剥好的,都有。”爱佳忽然地,仰起脸来问他道:“你要吃栗子么?”不待他回话。她又注了一句:“与你相识之后,我竟没吃过栗子了。”只因他下了车去买竟一次也没有买回来过。胡安道:“我去买一些。”他回身直往摊面去。原来这一条市面转个弯儿就是大“安平”,但它已不再开了。亦不知多久前便不开了。他自与浮萍分离之后竟再没驶过这一条街面,如今他只见细雪中游走过去一个个臃肿的人。恍惚地,有一人唤住他:“爷——您今日怎么来?”是那一个小报童。他把眼睁着望他,咧着嘴:“好多天!好多天不见您啦!”胡安淡淡道:“找我做什么?”报童笑道:“也没找您呀!远远见着您了,觉得很亲切一样,好像久别重逢。”胡安笑了笑。他唤人来称栗子,纸皮袋一扯,滚出浓浓的热气来,把人的一双眼睛迷着了,那时便看什么也不真切,听什么也不真切了。隐隐地,只听见小报童低声道:“不知道多少日了,也没见着浮萍小姐。”胡安便连纸皮袋也握不住了。如今倒拿在手上了,付了钱,栗子却滚落了几颗在雪面上,又是无声的。小报童的声音忽远忽近的唤着他:“爷——爷!您认识周成不?浮萍小姐托我寄信去,正是要寄给这一个男人。”他又道:“但我给忘了,如今再去寄,他们竟说雪太大,寄不出去啦!”胡安痴一般望住他。亦是望住了飘摇的一张张女人的面容——那是浮萍的面容。但又忽地与周成那一张丑陋的面貌交织成一番诡异的幻象,幻象之中胡安忽地惊呼道:“她要寄什么信?”于是他用尽了气力去扯住在报童手中晃动的那一封信件。他扯在手中,仿佛要将它撕个粉碎,碎掉的只是一片片白的纸屑,他什么也抓不紧,只抓住信里头的一缕黑发。那是黑的发,仅有一缕,从他僵直的手指关节落在雪面上去了。爱佳在叫他么?叫他把栗子捡起来罢。他已然什么也听不清楚了。只看了个真真切切,白的纸,黑的字,浮萍写了那么一句:“这是我送你的病。”
那是许久的、很多个日子之前的事了。总之是有那么一日的。胡安仍和平常一样冒着雪只为去见她一面,却在长长的阶下止了步,只因听见阶上她房内摔碎玻璃樽的声、怒吼的声、哽咽的声一阵阵传来。他倚在阶上听,不久她姨妈便低垂着一张通红的脸走了出来,带上了门,见是他,便请他道:“现在只有您能进去瞧瞧。”他拿长褂边去拍门,拍了好一会儿浮萍才听到了动静,他记着浮萍当时回他的声,骂道:“滚出去——您也滚出去!”他只是进了门。原来浮萍又发起病来了,那病怪的很,平日里不发病只像个平常人,冬天下了雪了,雪下的大的,或是刮起风来——她曾说那风简直像一把把利刃在刮着她的血与肉呀!她常常在床榻上闭着眼,顺着幔帐来抓住他的手,抓了那么一会儿却说道:“您等会要是叫不醒我,就只当我是死了。”胡安笑她道:“怎么死的?”随后他拥住她不断发起颤的身躯来,掀开仿佛被她一整具身躯冻得都结了冰的床被,缩身躲了进去。他记着她抱了抱他,从前只是他去拥住她的,但那时她却把两只细长的手臂弓起来围住他整个挺拔的背脊,她的骨节“嘶嘶”地作响呢,是泪,或只是疼的流下细细的冷汗罢,他的脖颈顷刻间浸在了一片汪洋之中。她唤了唤他道:“您要染了我这病?”胡安道:“我从不知道你得的是什么病。”而后他深刻的感到自己的背脊被撕扯了一把,是她的手指甲掐了进去,他的长褂子被掐出了一朵朵血花来。他只是淡淡地说道:“有些病会死,有些病不会死,只叫人疼、痛、不欲生,你是后者么?一些时候我甚至忘记了你有这么一个病,等到终于记起来了,我又怕着你忽然疼的死去了,不敢抱着你。”浮萍冷笑道:“您在说什么呐!”胡安不知怎地重问她:“有没有那么一日,你是为了爱——”他糊涂地注道:“世上常有人为了爱死去。你记不记着?我与你头一回见面,有那么一个女人要跳下楼去,她是为了爱去死,正如我母亲,她们都是女疯子。”浮萍在他怀中又发出一阵阵苦痛的低鸣。低鸣之后,浮萍只是回了他的话道:“真是的,这样的女人真是疯子——又或者,是骗子,怎么会有人为了爱去死?有人得病,得肺病,痨病,心病,但没有听见人得“爱”病的。”低低的,连她与他的笑声都是低低的。扯着飘荡的白账,也扯着她清醒的意志,她咬着齿牙,几乎恨道:“如果真那么有一日我得了“爱”病——我要将那病送给您。”胡安问她:“为什么?”浮萍道:“生辰礼。”他笑她,只是止不住地笑她。最终,忽地吹灭了烛火,四周一片阴暗天地下,他在梦里头重问她一遍:“如果是你——你会为了爱去死么?”她只是无比认真地回道:“我不会。”
雪细细的下起来了,又埋掉了底层的积雪,便是把人脸上每一种朦朦胧胧的神色一同埋去。爱佳正远远地望着他,似乎仍在呼唤着他,报童与他做了别,收回他手中那封信件,不知往什么地方走去了。每一颗栗子都滚落去,一同埋到雪里头,那摊贩正说道:“爷,我帮您再称一些吧!”他只是道:“不必了。”爱佳不知是否仍望着他。只有低沉的哭嚷声如海浪一般狂袭向他摇摆的思绪。浮萍如何呼唤他,如何摔落那一块金怀表,又如何追着他的人力车,他如今方记了个清清楚楚。这样一个栗子摊面前,他冰冷的身躯忽然地打了一个激烈的冷颤,而后他不知为何竟惊恐的终于冲向了一片细雪之中,原是街面后的那一家大“安平”呀——它如今再不挂那一扇巨大的彩绘玻璃窗。一条条白挽带垂落到雪面上去,不是莺莺的那一条,上头仿佛流水一般写过去的是她的姓与名。望真了——又并不是写的“浮萍”。胡安正平静地注视着挽带边这一张无比苍老的女人的面容,是这一张面容扯出来的哭声与嚷声,一声声都冲向更遥远的海面上去。一声声都飞快的,飞快的永远消逝去。他认得那面容——正是她姨妈。她坐了船,又回来了,为什么回来?她惊恐的哭声好似可撕破一整屏舞场大门,但他总听不见“浮萍”,又或者世上几乎再也没有人叫做浮萍了罢。他今时今日终于把雪面挖开好大一个洞来,里头也埋着他送她的那一块金怀表呢——表盘上的细针从此再也不流了。爱佳只是仍冷冷地注视着他。他仿佛在这一片巨大的冰冷的雪地里头睡去了一般。只听得她姨妈唤她,不停的,不停的唤她,唤了哪一个名字?也听不清了。耳中细细的流过去是另一阵低低的丧乐。那一块寂静的金怀表之中,他终于窥见的无非是浮萍虚无的面容——浮萍或许是在这场细雪之前就死去了。他想。
不久之后便真正的开了春了。但有时仍会下起雪来,胡安觉得今年的天津再冷不过了。他有那么一日再挥出手去唤来一辆人力车,那车子已不打算做他的活计,车夫道:“啊,今日就请您走着去。”他恍然以为自己仍做着梦,远远的天上也挂着两个红灯笼,他在灯笼穗子底下走,走到一条漆红的长凳前,他坐下来,一回身竟看见了爱佳。他重又看见爱佳了。于是四周便不再是灰蒙蒙的牢狱。他在长衣柜镜中望见那一身朱红的长褂,如一盏红烛一般流过他一具身躯,又缓缓流向爱佳那薄弱的弓起的肩头。
他与她永不知今时今日是何时何日了。
胡安终于吻了吻爱佳小小的脸,小小又柔软的嘴唇。暗红的,暗红的灯芯下流过去的又是一条滚烫的红色长河,他与她被永远的淹没在了这一条长河之中。他不知为什么吻着吻着便落下泪来——竟是为浮萍流的。这是他第一次为浮萍落泪,亦是第一次为她人的苦痛来落泪,又或者是最后一次了罢。
于是风雪飘零之后,一九三七年的开春——
胡安与爱佳匆匆地完婚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