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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吹尽风烛泪始干(上) ...

  •   胡安这几日已少来家中见她。自下起雪之后,仿佛人人都往自己的防空洞里躲去了。爱佳常到大厅前去问他父亲的账房需不需要外出一趟?如果家中有人要乘车出去,爱佳就从堂屋里紧跟出来,手心里夹了一封紧封好的信件。爱佳那日交到她妹妹玉佳手里头,因她要到学校去。爱佳便唤她道:“请你叫司机在胡家门前停一停,这封信令他送到胡家里头去。”玉佳道:“要给哪一位?”爱佳道:“给胡少爷的。”玉佳点了点头,也不立即回她的话,只怔怔地等着爱佳又将手伸出去,她方仰着脸嗤笑一声后接下信来。爱佳常见她妹妹玉佳这样的令人做厌的笑容,她父亲说这是一种真情实意的笑容,这里头是绝无意头在的,无非是一种尊敬——是对她的尊敬。爱佳却并不回她父亲的话。实际她愈少与她父亲说话了,同二太太亦是冷冷地,因二太太是常与父亲在一块儿的。她母亲自病了之后便再没到大厅里去过,之后开晚饭了就叫人端到屋里去。月初房屋领津补爱佳已自领了许多个月,二太太即便在其中克扣许多,也有她的正当理由来搪塞:“你妹妹读书支出大着呢。”爱佳不理会她,自顾自地关上门便睡去了。那段时日她常常这样来生活,有时是分不清白昼夜晚的,只知昏沉之间总有人唤她:“爱佳——爱佳!”醒过来以为是母亲,原来是她幻想之中胡安的呼声,他仿佛可一直唤着她到另一个家中去。亦是初雪下过之后,爱佳准备结婚的心思比往日来的更迫切,如匆匆而降的一场又一场的暴雪,将她的种种思虑通通埋没了。爱佳有一回见胡安坐了许久,直至傍晚,他终于起了身要乘车回家去,出了大厅爱佳却叫住他:“您去见一见我母亲么?”胡安笑道:“可以。”她低下了脸,用脸来指着雪地,扭回身来,以瘦小的背脊领着他到她母亲的屋里去了。

      爱佳起初是不常与胡安说话的。她同他一块乘上车,在摇摆的车厢之中只静默地来对坐着,胡安有时叫一叫她,她便忽地惊醒似的扭回脸来看他一眼,胡安便唤她道:“到家了。”原来又驶到了家门前。她与他的约会常常是短暂的,天还泛着白光时便结束了,“好似是一场正大光明的约会”——这是胡安说的一句话。她下了车与他道别时他便把脸低下来拍一拍她落了一层白的肩头,又说到明天的约会。胡安说他明日仍来门前等她,大约下午四点钟,一块到电影院看场电影,结束后便进晚饭。爱佳仰起脸来望住他点了点头,直至见胡安的车子重又往朝灰蒙蒙的雪色之中开去方回身走进大门里。门前从没有人等她,只有父亲的账房正在换灯笼里的灯芯呢,他停下来唤一唤她:“爱佳小姐回来了。”爱佳只点了头便要往她的堂屋里走,账房又在后头叫住她:“请您先到饭厅去吧。”已是将近开晚饭的时间。爱佳那几日常在这样的时间回到家来,只是从厅院绕到后头的饭厅去这段路程,便又听见了摆碗筷的声儿,叮当做着响,仿佛一下下地敲在她平静的心头上。爱佳看见她父亲在正中间的位置坐着,旁边的位置是二太太,二太太站起身来搂着她来吃饭,直把她从门外强硬地拉进了饭厅里,在桌上坐下来——好像她是客。爱佳拿起碗来,一口口将白饭咽下去,盯着晃荡的烛光,亦盯着一张张正在审视她的面容,有人皱着眉:“大太太那边送去了没有?”不知谁问了这么一句,又接下去有人问:“哎,大太太的碗筷不是昨日摔了吗?没购置新的拿什么送?”便没人再答话了。爱佳只是忽地站起身来,往她的碗中重又盛进了一些白饭,又拿起另一个空的碗来,胡乱地盛进一些菜色。是父亲在桌上呵她么?她只当听不见了,椅子一拉便又走出了饭厅,她只怕她又要掉下泪来,掉进她给母亲争得的这样一个浅口碗里。与胡安相识之后,在这样一种悲戚时刻她常要想起胡安来,他想起他问她道:“是这雪把你冷哭了呢?还是罗密欧死了,把你气哭了?”他却可以看得见她的泪水正在止不住地往雪地之中流淌去,兴许正是如此她便说服自己少掉一些泪罢——只因她的自尊心又做起祟来了。只等着不再下雪之后的那么一日,她可以以一种高扬的姿态与胡安永远地结了婚。即是她父亲说的:“开春之后”,令爱佳活着的许多年以来从未像今年那么期待春天。

      母亲听说她要结婚了,终于在床榻上“吱呀”一声扭过一张惨白的脸来。她问爱佳道:“你父亲为你寻了哪门亲?”爱佳道:“胡家。”她母亲又问她:“那人是胡安吗?”爱佳回道:“是呀。”她母亲将眼睛这样垂着,好似已然昏昏沉沉的睡过去了。但她忽地把一只枯瘦的手伸出来抓住了爱佳,无非是瞪起眼来论述胡安是一个如何不可靠的人,她说道即便是和谁结婚去,也总不能和胡安这样的人!他的声名是远近皆知呀,那样的不好,那样的不清白,仿佛种种的坏他都是躲不了的。又说起胡安之外的另一个名字,她母亲道这样两个臭名在从前一段漫长的时日之中是茎连着根,根扯着茎。说着说着不知怎地又骂起她父亲来了,骂他道:“他真是没有心的!真把你当作一盆水了,就泼到另一盆脏水身上去?”爱佳亦觉得母亲仿佛一同恨起她来了。她只是怔怔地望了一眼母亲,在她一阵高昂的呼叫中离去了——又见胡安去。胡安那日等的稍久些,他挥了一辆人力车在宋家的门檐下停着,只闭着眼来等爱佳撑着伞朝他走来,她收下伞,他便将手伸出去,牵她进这样一辆只能坐下一个男人和她这样一个瘦弱的女人的人力车车棚底下来坐着。爱佳并不问他今日怎么没有开车来,胡安却自顾自地答了她的话:“这样挤着坐,能不能把你的话挤出来一些?”她只当他是在那儿暗讽她寡言又无趣。胡安又笑道:“到港口下车,我带你散步到轮渡上。”爱佳问他道:“到轮渡上做什么呢?”胡安道:“喝茶,聊天,总之是消磨些时间。”爱佳淡淡地微笑道:“哦,难道您从前总是这样来消磨时间吗?”她不知怎地不待他回话,又胡乱地注一句:“那么从前又是和哪一位这样来消磨?”胡安是听不见她的话罢,所以便没有回她的话。又或者她根本从未将这句话真正地问出口来,只从心里头流出来又在咽喉里被掐散了。胡安不是常说她么?即便后来结了许多年的婚,也常说她总是压着声来说话,不知在压着什么呢,好似她有什么话要问,又没什么可问,只吊着人来引起一番恐怖的遐想。在这番无穷的遐想之中,仿佛只有爱佳懂得她自己的苦与悲之处。

      但胡安又说她总归是要比许多人更幸福。他与她漫步在细雪之中的那一段时日,他好似是说过这么一句话:“所以你从此就要比许多人更幸福,不是因我要同你结婚,而是因为我这辈子只同你一个人结婚。”只因爱佳又说道她母亲的病,她说她母亲若是死了自己从此便是孤零的,无非又是为他面上的一番糊涂做些提醒。又或者只是在戏院门前望见走过去两个撑着伞来走的人,一位男人一位女人,并着肩头来走,直走向一片无边的雪色里。爱佳仰起脸来望了望胡安,胡安正也望着她,于是她问他道:“那不知是父女或是夫妻。”胡安道:“是一对情人。”爱佳道:“什么是情人?”胡安道:“和夫妻一样生活的,但永远不会结婚的关系便叫做情人关系。”爱佳不问他如何知情,他只是又自先地答了她的话:“那男人是金商,可他是没有结婚的。”爱佳又问他怎么会有男人不结婚呢?胡安只是非常真诚地对她说:“世上总会有这样的人,一纸婚书束缚不了的人。”爱佳忽地问道:“您管婚姻叫做束缚吗?”胡安道:“它的确是。束缚了人多少杂乱的情感,又好像一把大剪刀,把许多枝叶修剪去,最终留下一枝独秀。”爱佳笑了笑。胡安又问她道:“我少见你笑,又怎么为了这种话来笑呢?”爱佳道:“可也有婚姻束缚不了的人。”她重将脸扬起来注视着他:“我父亲一辈子娶了三个太太,是这三个女人被束缚了,还是我父亲被束缚了呢?”胡安低着脸来对上她审视一般的神色,盯着她看时仿佛只是看着她削痩的颈项,那儿是很清白的,并没有系上毛领子来保暖。他先暂不回她的话罢,只是同她低低地微笑起来——又或者是一番嗤笑。笑完了,便接着等车子从远处行驶过来。而胡安便将脖颈低下,摘下了自己围着的一条灰白的细短绒毛领慢慢地戴到了她的脖颈上去了。

      即便后来胡安又为她戴上了许多东西——但她永远记得的唯有这一件。后来甚至忘记了她脖颈上的玉坠子亦是胡安在她的另一个悲戚时分为她戴上的,而母亲给她的那一条早就在与胡安相识之前便被她妹妹玉佳摔碎了。同样是他亲手从自己身上摘下来的,但玉是冰冷的没有味道的,毛领子却不同,爱佳戴了无数个日子过去,那条毛领子始终带有一股淡淡的香,摇摆在她鼻尖之上,她以为是糅合了低廉脂香的气味。直至有一日她戴着为母亲送药去,终于闻出来那香实际是苦的,和药的味道混合了,便散出更苦更浓的味道,但她几乎做了呕也戴着。胡安如果来见她,她便戴上了才好出门去,只因那时是常常下雪的,比往年要更冷。有一个下午胡安乘了车过来,一下车便直进大门到厅里头坐去了,车子行驶到半路已开不动,但他非得冒过路面上一层厚厚的积雪来请一趟假。偏那一日爱佳并没有在家中,她为了母亲已服完的药固执地乘上了车到药行去一趟,雪下的大,她出门前听见她父亲正在前头唤她:“多要紧不成,下这样大的雪你也要上赶着受冻去!”她回过脸来,父亲冷着脸望她。好似床榻上躺着的不是他妻子,亦不是她母亲,而是一个“不要紧的人”。他后头又注一句:“明日也买得到。”仿佛她母亲又能熬过去今晚的痛苦。于是爱佳并不回他的话,只将白帘子拉下来,任凭身躯在雪地之中跌宕起来,车子一直行驶到遥远的药行去。即便药行的两扇大门紧闭着,她也只闭着眼来等,直等到一片灰蒙蒙的光景逐渐散去,雪也下的小了,她方站起身来,父亲的账房在车内唤她早些回去罢,又该是吃晚饭的时间了,饭厅里兴许都等她呢。爱佳只冷笑道:“请您再等一等吧。”又站在檐下等去了。她又朝车内摆摆手,而后沿着一行细碎的脚步直走到下一条街面去,那儿是站的什么人?会不会也开着一间药房呢。她盯着另一扇狭窄的门内走出来一个高昂着脸的女人,她冰冷的面容亦是同雪一样白的,扭过脸来看见她时,那一眼很长,于是爱佳记起来——在绸布庄里头真实地遇见过她一回。胡安轻轻地唤了她一声:“浮萍。”正是母亲口中说的另一个“臭名”。这便是和胡安连着茎,扯着根的女人,即便是臭的,低贱的,但仍是可引起另一个女人的妒恨。即是爱佳的妒恨。只因爱佳即便站在离她很遥远的雪地上面,也闻到了同她脖颈之上交织重合的气味。她踏着雪朝爱佳走过来时,那气味亦随之摇摆着,竟令爱佳恍然觉得自己方是低贱的那一位,她仿佛偷了另一个女人的味道。于是她伸出一双冷的打起颤来的手,将毛领子扯下,往自己夹了厚棉的手袖之中藏去。

      爱佳已记不得她后来是否为母亲买了药。又或者她手里那紧握着的四方药包是浮萍接到她手上去的,她只是笑道今天的药行生意如何这样好,可抓的药只剩一贴了,兴许是雪下起来,把人的病和痛都刺醒了似的。爱佳问她道:“浮萍小姐生的又是什么病呢?”她却不回她的话头。她暂且先让爱佳改了这尊称罢,什么小姐呢,这里面是有没有讽刺的意味在的?爱佳说她绝没有。实际爱佳从不知如何来讥讽另一个女人,如果她真知情亦绝不会用来讥讽一个叫做“浮萍”的女人。即是她常常有这样的想法——妒恨一个人便是很拜下风的作为,那么在妒恨本身加上了讥讽、厌恶,甚或是谩骂,那么她便和母亲真正地没有了区别。不止是与浮萍同处的这一天,即便是后来的许多时刻,再是与胡安结婚之后的许多年,她再没有对世上任何一个女人产生同等的妒恨。又或者她并不是对浮萍这样一个女人产生了妒恨,而是对她那一番游走之间的气味产生了妒恨,不知哪一天她终于问她道:“你擦了什么在身上?这样香。”而浮萍只将手肘抬起来闻一闻,回道:“我闻着却是没有味道的呀。”于是她方恍如初醒般。不久之后再见到胡安的面却又闻得到了,那样又苦又香的气味总是淡淡地游走在胡安与浮萍之间,通过她来做一个引子一般,在浮萍身上散去了,又在胡安身上浮出来。她忘记了什么时候真正地再也闻不到那样令人作呕的味道,兴许是在见过浮萍最后一面之后,又或者是在与胡安结了婚之后,总之是她再没有将胡安与浮萍这两个母亲口中的“臭名”来做遐想之时,她方记起——那气味无非是她与母亲的药味融合后便短暂组成她了悲戚时刻中的一部分。大雪下过之后母亲的病便愈发严重了,她仿佛从某一天起就再也不下床榻来,有时她翻身叫着痛睡过去了,爱佳方乘上车往外头去。那段时日胡安正在为他家中的许多杂事做一些打算,即便有人笑话她道:“开春之后再见面也不会迟,怎么就躲不过这场雪去呢?”她将脸转过来望,望见的无非是玉佳那一副尖锐的神色。她便不理会她罢。闭上眼再望见的却是浮萍一张冰冷的面容,在冰冷之中不失为另一种柔和的平静,如扬起来的一场场细雪,将她脸上那张原本擦红抹绿的面容覆去了。浮萍道:“您还是少见我,说到底我是我,您是您,我们这样两个女人本来这一生都不必有什么牵扯。”爱佳却忽地疯了似问她:“胡安却可以来见你么?”浮萍方真正地嗤笑出声来:“您在我这儿盯梢么?更不必呀,实际他在还未认识您之前就没往我那小舞场去了。您又怎么总皱眉头?他可比您清醒的多呢!”爱佳道:“他多清醒呢?”浮萍道:“他懂得和我这样的女人来消磨时日,和您这样的女人来消磨婚姻。一个男人一生中的两大快乐都占了——即是和下贱的女人快活,和上等的女人生活!”爱佳道:“你恨他。”浮萍又低低地笑了:“我不恨他,谁也别再说我恨他。您知道么?也有人指望爱就能生出恨来,爱便是爱,恨便是恨,这两种情感总会有清晰的界限在,一个男人只要你爱过他,你便永远不会真正地恨他。”爱佳又道:“你爱他?”浮萍只匆匆注一句:“可这世上又不止爱与恨呀。”

      于是爱佳从此这样来劝慰自己——世上不止爱与恨。她不爱胡安,但也并不恨胡安,不必为不爱胡安这件事感到自愧,更无需因此而打消与他结成婚姻的念头。亦是某一天她父亲真真正正地与她谈起胡安即将结成的婚姻时,她只是在一片黯淡的烛火之中回了父亲的话:“我愿意和胡安结婚。”那时烛火方如她昏暗不明的心绪,忽地灭去了。她再不低着脸来与他说话,也不再常常流泪了。胡安有一天看见她,她微笑着将他的手挽起来说话,问他道:“其实你也是不爱我的,对吗?”胡安怔了怔,好似什么也没有说,却已是回了她的话了。爱佳又问道:“你该问我说怎么要说“也是”呢?是因为你不爱我,我也不爱你。”胡安道:“真是这样。”爱佳道:“你爱那个舞女。”胡安摇了摇头,他笑道:“她有个名字,叫做浮萍。”爱佳道:“一个叫做浮萍的舞女。”胡安道:“她是不会跳舞的呀。”那便是她第一次,亦是最后一次来与他谈起一个叫做浮萍的女人。却并不是要真正地来谈论另一种爱与不爱的界限,她清晰地幻想出胡安与她的婚姻将会是多么的平静与美满。但在这场注定无波无澜的婚姻启程之前,她仿佛非要分明地来讲:“你那天说的话是算不算数的?”胡安道:“什么话?”爱佳笑道:“你说——我从此会比许多人更幸福。”的确是如此,在他还未与她形成这个俗成的约定之前,她本质上是无法真正地捉摸到“幸福”这个念头的。在那之后她常想起来这句话,他要比她年岁大上许多,但这并不是要紧的事,他的家道已经完完全全败落了,可她活着以来也不曾真正的体面过呀,也不必去谈论其它横隔在她与他的婚姻之间的众多因素——譬如浮萍这个女人。又或者是除此浮萍之外的任何一个女人。她不知什么时候才觉惊恐起来,原来世上是不止有一个叫做浮萍的舞女的,如果有一天他又在某一场细雪之中乘上车见到了仍没有结婚的浮萍,亦或是和浮萍相似至极的另一张脸,那么她会不会忽地和母亲一样永远地冠上“大太太”的头衔?这是个好称号,它母庸置疑是所有女人这一生可获得的尊称之中最上等的一个,但也不失为是最悲哀的一个。只因如果没有“二太太”“三太太”,那么便不必称呼一个女人为“大太太”。这一生她只要做一个男人的妻子,绝不要再做一个男人的“太太”。于是她又重问了他一遍:“你是只会和我一个人结婚么?”胡安立即回答道:“是的。”然后他同样无比真诚地吻了吻她清白的额前。

      不久后她母亲便真正的病倒了。于是爱佳不再和胡安去看那些有人演出的悲剧了,她在家中每日都见得到一场又一场,母亲在床榻上翻着身,不时地作呕,有时咳起来一天也没个消停,仿佛非得把最后一口气呕出来才算罢休。二太太常流着莫须有的泪水来问她:“你母亲今日怎么样了?”爱佳正吃着饭,一口咽下了,咽下一块石头似的,再做不了声。她只是将眼睁着来望二太太那张狰狞的脸,再望一眼玉佳,她便是不会流泪的,父亲又为一个早已忘却的人流什么泪?饭厅里只她一个人红着眼无声地吞咽,只是咬着齿牙,也咬着一丝气似的,只求别把泪滴在瓷碗边上出了声来。过往的几年来她常低着脸来吃饭,直至有那么一天胡安问她道:“你怎么把脸埋在脖颈里头呢?”爱佳便又道起歉意:“真对不起呀。”胡安道:“这又道什么歉了!”她那时觉得是很令人发笑的,怎么她就是一个惯爱低头的人呢?即便是浮萍,即便是二太太这样的人,她都不必为她们低下脸来。父亲问二太太道:“药煮好了送过去没有?”二太太回道:“今日没有煮药呀!外头物资这样紧缺,你托人去买个药,钱都花在人上了,哪还有余来买药呢?”父亲便不再问她了。于是爱佳把饭嚼碎了,连同把这样一份屈辱一同嚼碎了,她起了身往饭厅外走去,不再回身到母亲的床前去痛哭一场,只因从此之后她再不必低着脸来吃饭了。

      母亲逐渐在日与夜的交替之中忘记了自己患了哪一种病痛,又或者她几乎忘记了自己身在病中了。那日她爬下幔帐来,在床沿边上坐起来,见爱佳在一张梨木矮凳上坐着,便问她道:“天这样暗了,你下了学吗?”实际在母亲病倒之后她方休了学,那么她母亲是不是只记得病前的日子了呢。爱佳道:“您还记着胡安么?”母亲道:“啊!你竟然要跟他结婚去。”爱佳点了点头。母亲又问她道:“什么时候的事儿呢?”爱佳思索了一番,想着是开春么?兴许真会是开春呢。天到底是暗的,看不出来她俩人的神色,只知外头忽然一阵天翻地覆起来。原来是她母亲的药盆子在院子里打碎了,二太太正喊道:“夭寿!这是把钱撕碎了往天上扔!还不如别煮了,别这样浪费呀。”母亲扯嗓子道:“下作的东西!又做起威风来了,我还在屋里头活着呢,你别来我这院子。”但二太太是听不见了,如今听得见她母亲声音的也只有她,好似那又不是一句句的呼唤,而只是一声声的嘶喊。嘶喊着,喊叫着,要把她耳朵根扯碎了才算完。她母亲用尽气力站起身来,直来到她身边,为她梳起头来,好像一具鬼魂的低语:“真不知道能不能看见你结婚,也许看不见,那也是命数了,但我到底是不服的,为什么你也要嫁给那样一个男人去?你是他第一个太太呀,可从此你又要见他再结多少次婚呢?”爱佳已然不知她母亲长了一张什么的面目了,只觉得那是很可憎的,甚至比二太太还要可憎呢。瘦的几乎没有一点肉的手抚过她的头皮时,她忽地浑身不止地打起冷颤来,使她一阵又一阵颤抖着,在摇摆不定的憎恨之中,她无法重拾对她母亲残余的一丝怜悯了。只知道那不过和恨意一同混合了,是恨带来悲,或是悲生出了恨呢。她只将母亲那只手扯下来,回过脸来望她,那张可憎的面目在顷刻之间化成了浮萍的幻影,她便怔了一怔,再望见的无非是母亲倒在冰冷地面上的一具身躯。于是不久后,只是又一场雪下过之后的某个夜晚,她母亲便死去了。

      爱佳再次去见浮萍。已是细雪重又飘扬的日子,她在舞场外头等她出了门来,到一所典当行去。浮萍对她笑道:“您别进去了,里头脏、乱的很。姨妈在里头抽大烟,她托我将她这几年来的行当都当了去。”爱佳道:“当什么去?”浮萍便回了她的话:“一些“赃物”,这里头有从我身上刮下来的,也有从别的女人身上摘取下来的——你瞧,这对镶足金的玉坠,分明是一个叫莺莺的女人生前戴着的。”爱佳只问她要到哪一所典当行去呢?浮萍却回她道只选最近的罢,好歹是换得一张船票,其余的做个妄想。爱佳又问她怎么只换得一张呢?浮萍道:“这便是说做个妄想呀,一张船票仍不知够不够换呢!”爱佳重又感到剧烈的颤栗。原来是车子在凹凸不平的雪路上做了个绊子,车夫正扭过脸来道:“在前头就有一间典当行,小姐请走过去吧,车子是开不过的。”浮萍挽着她下了车。她是要比爱佳大上许多的,只因她那张美丽的面目上已浮现出细细的纹路,是一层薄雪覆去也覆不住的,爱佳不知哪一天再看她的脸,终于由一种妒恨转为另一种悲悯。即是浮萍自顾自地笑道:“你觉得时日能不能典当的?”爱佳不回她的话。她方接下去:“实际时日才是最珍贵的呢,姨妈偷走的可是我最珍贵的东西。”她纤细的腰肢在雪地之中晃动着,走过来,雪下的大了,爱佳便挽着她在檐下来等雪停,再走着乘车去。浮萍不知为什么竟对她讲起无数个时日之前她乘船来到天津的那一个夜晚,她说从前的船票可不是如今这般贵的。或者她亦忘了罢,她小小的身躯躲进了姨妈的箱子,也许是用不着船票的。想必是那时没有交上船的票,此后这样漫长的年头,她也必得来做一番偿还。直至她终于恍然记起她哪还欠了什么账?她道这样多的时日交出去了,就算是天大的情分,也早还完了——只因时日永远是最珍贵的。爱佳忽地想起来不知哪一天,胡安摘下那样一个白绒花扣饰,放在手心里头来紧握着,握着握着便垂下眼来。于是她问他道:“这又是什么?”他张开手,又将它别在了衣领之上,深蓝的长褂子别这么一朵白花,很不相配。爱佳又说不如摘下来,送她罢,她转赠他另一朵钳金的衣扣。胡安却不回她的话头了,爱佳竟要去摘那白绒花,他便躲一躲:“哦,戴了几个年头了。并不是这样一朵布绒做的扣饰珍贵,是这上头流过去的年头,才珍贵着。”如今她听见这句话,却再不如那日一般生出隐隐的愧意,只觉得当初胡乱生出的愧意是无比地令人嗤笑。

      爱佳又要邀她到布庄去。她与她第一回见面,也是在那一个布庄里,爱佳仍记得她问浮萍道:“你觉得那个颜色更好一些呢?”今时今日她又问,浮萍却不再回话了。她的眼睛停驻在一匹匹流向朱红的绸布上,目光仿佛能以此流向一片与胡安仍交好的往昔——爱佳竟为她做出这样一番幻想。于是爱佳重又想起浮萍与胡安在一个栗子摊面前来对望时的两张脸,两张冰冷而又忽地失措的面目。胡安是如何拿了伞去遮她的脸,她又是如何仰起一双眼睛来凝望着他,细雪飘在俩人本就不清不楚的神色之上,随之亦生出捉摸不住的种种思绪。胡安皱着眉头同她讲了什么话?又为什么低下脸来唤她呢?好像仍一遍遍地唤她:“浮萍……浮萍。”帘子这样厚,爱佳只听见她的名字飘扬着,从细雪中传来的一声声颤抖的呼唤,是胡安在唤她。即便她扭了身往雪地之中走去,他的脚步仍在白色的地面上匆匆落下了几步追寻的印子,他伸出手去,是要去握住她的手么?爱佳已然不知自己是否做着梦,梦里头却不是胡安与浮萍的两张面容,却是二太太和父亲对坐着,是见不着死去的母亲的。母亲终于死了,于是二太太便可以永远穿鲜红的颜色了,原来父亲坐的也是那样一张漆红的长凳,二太太紧倚着他来坐。爱佳再闭一闭眼,睁开来,雪地里哪儿来的漆红长凳?又哪来的父亲和二太太呢?无非余下胡安与浮萍这两张令人憎恨的多情的面貌。她亦不必再问胡安去,这一生又和谁、又和几个人来结婚?她毕竟还没有与他真正地结成婚姻。爱佳只是怔怔地看着胡安重又回到了摇摆的车厢之中,仰起脸来望他时,只是忽然地望见他那悲戚的神色一瞬即逝——只因见浮萍乘上人力车离去了。

      爱佳见到那一件朱红色长褂时,犹如抓住了水中的一片浮木。她用力抓起了一处衣角,直打起一个小结,又散开,层层的皱开了一小朵水花般。浮萍站起身来,笑道:“我回去了。”爱佳便唤住她:“请等一等,搭我的车一起吧。”于是她与她又并着肩头坐下来。即使是爱佳也觉得自己与她也本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女人,货架子前放一张试穿衣的长木框玻璃镜,照出浮萍那一张冰冷、而又高扬的相貌,她无疑是美丽的,艳俗的红绿相间也遮不住她浓郁的好似野玫瑰的眉眼,眼尾下一点浓墨好似是她一生风雅的佐证一般。而爱佳的脸却是永远长不开的,小小的脸、小小的鼻子,扁平又薄弱的嘴唇总呈下的姿态,一双圆形的浅瞳孔忽地睁大,仿佛将要流淌出一条条无尽的河流。所以有的人长了一张本就高贵的面貌,身子却是低贱的,有的人偏垂着一张可怜的脸,却总要比低贱的人要高贵一些。爱佳终于扬起脸来问她道:“你今年几岁了呢?”浮萍回道:“二十八。”爱佳又问她:“你是几时结婚?”浮萍却不回她的话了。实际她又像是已回了她的话了,她仍是在挣扎着,在游走着,等待着的么?她这么多年又不止与胡安一个人纠缠呀,又为什么不和其他任何一个纠缠过一番的男人结婚去?胡安那日又与她说了什么话?一个男人的话有时是并不可信的。他如果说一生只会和你一个人结婚,但是也有永不会结婚的“情人”,正如那日他对她说:“永远不会结婚的便是情人关系。”他既然懂得如何叙述,便就懂得如何作为了,又或者这无非就是他为自己往后的打算做的一番托辞,世上哪来什么“永不结婚的情人”?二太太是一个,父亲是一个,终究都会组成一对又一对低贱又“上等”的婚姻。于是爱佳不止记起了这样一个白绒花的衣扣饰,亦记起了那样一件宝蓝色的长褂,胡安近日已不再穿了。可他初和她结识时是常常穿着的,最后一次穿也是在这样一个布庄里,他又为什么要穿那一件来挑选另一件朱红?他偏偏就是穿着那一件宝蓝长褂子重又与浮萍这样一个女人见了面。之后爱佳幻想出那件长褂便是浮萍为他亲手去做的,在许许多多个爱佳还未认识胡安的日夜里,浮萍在某一天亲手赠与他那一件长褂。一件长褂,一朵白绒花扣饰,又或是他藏在了长褂之中的那一块金怀表,他如今不戴了、不穿了,也难免不会在她与他结婚之后的某一日里,他重又拿出来,戴上去——正如浮萍这样一个女人。爱佳终于在反复浮现的幻象之中抬起眼来唤人将那件朱红长褂包起来罢,她紧握着浮萍的手道:“雪停了,请到茶楼去坐一坐吧。”浮萍道:“算了——雪下的这样大。”于是爱佳只低下眼来,细细地又流过去很漫长的时间,她与她对坐着,静默着。爱佳终于在她还未离去之前先站起身来,到流过去一片朱红柳绿的柜台前去。慢慢地取了一杯热茶来倒下,爱佳平端着到浮萍跟前,浮萍怔了怔,又好似对爱佳笑了一笑,同起了身。而爱佳摇摆不定的手忽地颤抖起来,正是抚过那件朱红长褂的手不止地颤抖着,只等到浮萍终于接了过去,她眼见着浮萍匆匆喝完了。浮萍那日与她作别时,在白帘子外唤她道:“爱佳小姐,请您以后别再见我了。”爱佳只怔了一怔。一直到细雪飘零之后的某一日,她重又坐上了车前去舞场见了浮萍一面。
      那便是真正的最后一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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