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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忆一场 游过往(下) ...

  •   浮萍与胡安相识不久时曾随着胡安到过一趟广州。他父亲为他买了船票,他便为着她再买了一票,他父亲劝说他到广州去谈贸易,他却劝说她跟着他到广州的轮渡上来过生。那时正值六月份,天津最热的时节,他在家里闷了件长大褂正中午乘车路过市面到舞场去,推开一屏大门,直走到楼上浮萍的房间里。他将票面放在她的五尺桌上,在梳妆镜里盯着她那一张正上颜色的脸:“明天凌晨的船,晚上早些睡吧,我天亮就来接你。”浮萍如今还记着这般清晰,是由于胡安在轮渡上亲手送她的一个雕花戒指至今仍锁在他称呼为“小箱笼”的匣子里,他选的大了,只能戴到她的拇指上,她后来常常说戴起来显得十分老气——因此她一次也没有戴过。浮萍随着他乘上轮渡当天便下了雨,夏季下的雨是湿冷的,忽地拍在人的脸上,像一根根小刺似的把人昏沉的意识扎得很清醒。胡安与她对坐在船间的甲板上,胡安问她:“你好像不常坐轮渡。”浮萍笑道:“您好像什么都知道。”胡安道:“你皱了皱眉头,因为晕船很痛苦么?又或者是与我一块坐船才痛苦。”浮萍便不说话了。她记着她痴痴地朝着海面上望,直到轮渡驶出一大段路程,胡安回过脸来看着她时,张着嘴便把一腔酸水都倒在了船板上。浮萍当时几乎吓得脸色铁青,直至他前仰后呕一番后重又扬起脸来看她,笑道:“可我是晕船的。”

      驶到广州去的轮渡在海面上停停歇歇,得要两天左右。胡安在轮渡里要了两个相邻的小隔间,隔间内各放一张小床,一张桌子,一张铺上软垫的小红木座椅,其中一间隔间的红木座椅上放了一盒栗子糖。浮萍第一次推门推到另一间没有放糖的隔间去,胡安道:“姐姐推错了。”浮萍当下莫名地气结,冷着脸还以为他是在那暗讽她的年龄,实际女人一旦过了特定的年龄段来,便会指责起一切与年龄有关的玩笑话。可胡安是不知情的,他站起身来,将她引到另一间隔间去,笑着说道:“小床边上有铃,你需要什么东西拉一下吩咐人送来。”浮萍道:“我并不需要什么东西。”而后又见他扭了身走了,方叫住他:“今日您过生。”胡安点了点头,又回过身来往她的小隔间里走进去了。在床沿边上坐上,他忽地抓住她飘忽的眼睛对望:“我上次过是三年前,和莺莺一块过。”浮萍道:“您和莺莺相识很久。”胡安道:“不久,长不过两年罢。”浮萍进到隔间里,把门留上一条缝,船板小窗外的光线隐隐照进来。浮萍记得胡安的脸在灰蒙蒙的光线下亦是很分明的,每一种神色都在他的脸上深刻地显现出来——那是一张阴郁又多情的脸。于是浮萍便悟出太多情的男人实际是最无情的,把一点点情爱均匀地分布给很多人,每个人都得到同样的,不值一提的爱。后来浮萍自胡安与她分离,也会梦见这般残忍的梦境,亦是那片流水般的朱红色,爱佳在红里头问他:“你与浮萍小姐相识很久?”胡安只是淡淡地回了她的话:“不久,长不过五年罢。”

      爱佳的脸是一张虚像。浮萍有时梦见她,只是梦见一张清白的模糊的小玉圆盘,鼻子眼睛化成一个个小尖,轻轻地抵在胡安的脸上,肩颈上,有时便与胡安的脸纠缠成另一片温柔的幻象。直至那日浮萍终于真真切切地看见了她的脸,除此白帘子下的她的脸,那仿佛又是另一个爱佳。她在雪地里固执地淋着雪,雪细细地不住拍打在她瘦小的背脊上,与她的短绒旗扣披肩交织、融合出一朵朵水花来。浮萍忽地走过去,打开伞来遮她,跟着她走起来,她并不知道这个女人就叫做爱佳,只知道她是见过她的——在那间绸布店里。爱佳终于抬起脸来看她,又低下去,只是问她:“你要到哪儿去?”浮萍回道:“不知道,你呢?”爱佳道:“哦,到前头去搭车。”浮萍道:“你淋着雪去搭车,应该把车开到这来接你。”爱佳怔了怔,便不再与她说话了。浮萍撑着她走过很长的一段路面,走到前头一大片白色的空地上,车子正在那等着她,虚弱的灯亮着,直照在她更为虚弱的一张脸上。爱佳回过脸对她说道:“谢谢你。”浮萍只是点了点头。那是莺莺死的隔日,她将莺莺的死托付在信里寄到了遥远的上海去。小报童去后,她扭回身来,便看见了另一具飘浮的鬼魂,她立即将自己无意之间对她的憎恨掐死在一把伞下,她恨很多人,但永远是不必憎恨这样一个无辜的女人。亦是那时爱佳住了住脚,她又转过自己那张清白的脸,忽地微笑道:“我叫做爱佳。”浮萍唤她:“宋爱佳小姐。”爱佳仿佛对她挥了挥手:“一块儿乘车吧,你要到哪儿去呢?”浮萍恍恍惚惚之间,竟一块与她乘上了车。

      车子往前驶去,直驶向无边际的港口。浮萍盯着爱佳脖颈上那串玉坠子看,忽然觉得这世上的日子真是稍纵即逝的,从前胡安戴了二十几年的东西,就这么戴到另一个女人的颈上去了,于是她终于记起来——从前胡安也送过她一回。亦是在那一个漫长的夜晚,他披着一件白丝绸缎睡衣坐在轮渡的一面甲板上抽烟,淡白色的烟灰顺着晚风飘到海面上去,浮沉之间,他仿佛在洒了一片银光的水里看见了她的脸,于是他回过脸,浮萍正在后头站着望他。她站在月亮底下,沐着光站在那儿,很像一个即将投海的人。令胡安重又想起了那个跳楼的女人,他或者是故意地来讽刺她的冷漠:“活着吧——可没有人会因为你死去就又爱上你。”浮萍只顾一笑,她当时是笑他的愚笨,后来方记起来实际愚笨的从来都是她自己。胡安把半节仍燃烧着的烟往无边的大海投去,对她笑道:“请到这儿来坐一会儿。”浮萍便走过去,在很小的一块甲板上与他并肩坐着,她看见胡安的衣角边被烫了一个烟洞,便指着问:“怎么弄到了呀?”胡安道:“看见你吓住了。”浮萍笑道:“我原来长得吓人。”胡安道:“纵然见到你总是很惊喜的,但又令我觉着害怕,只怕我一开口讲一些令你不喜欢的话。”浮萍怔了怔,方回道:“我从未这么想。”后头又胡乱地注了一句:“也没人会不喜欢和您说话。”胡安又这般痴痴地望起她来,甲板小,于是俩人的脸便更近了,细腻的皮肤纹理在白月光下清晰可见,浮萍似乎正呼着气,热气往他脸上洒,好一会儿她张了嘴想说话,胡安却忽然亲了亲她,轻轻地一吻,浮萍记得胡安吻得那样轻,又很快地结束了。他把脸低下去,直往她肩颈那儿藏进去,一只手在她淡青色的丝质旗袍上打着圈,拧成一个圆圈又散开,又结成圈,浮萍只听着他低声道:“聚了散,散了聚,男女之情不都是如此?莺莺也不必要非得以死来要挟我,我与她本就只是相识一场。”浮萍笑道:“您是懂得进退的人,可有些人不得给她些日子走出来。或者她还以为能嫁给您,做个姨太太也可以。”胡安道:“我并不打算结婚,更不会与莺莺这样的女人结婚。”浮萍怔了怔,方仰起脸,把头靠在船杆上来望着天,便不回他的话了。胡安又唤她道:“你睡了么?现在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浮萍道:“兴许已经入夜了,风凉的很,刺得我的脖颈里仿佛藏了块冰似的。”胡安低低地笑了,他伸出手来握她的手取暖,抬起头来说道:“那是我戴的玉坠子刺了你。”浮萍笑道:“难怪呢,人家说最好的都是性冷的,湿润的——您的玉跟您的人一样。”胡安道:“我只当你是在说我是最好的。”他便是那时那刻将手伸到脖颈上去,在飘浮的无垠的海面上,在一大片淡白的月光底下,胡安第一次将他的玉坠子戴上另一个女人身上。即便五年后永远地戴在了爱佳身上去,但第一次也终究是为浮萍而摘下来的,她的胜利总是凄惨且毫无意义的。

      浮萍记得后来她将手往丝质旗袍的暗扣里摘,摘出来一朵金色细线刺成的白绒花,花卉中间点着金心,月亮照在上头正令它熠熠生辉着呢。她将胡安的手牵到她腿上,往他手心里放进了这朵金心,她只是微笑道:“这是我自己买的头一件金饰做的,我很喜欢,只因它碎了我才将它刺成一个小扣,点上绒花。我此刻随身带着的,最为珍贵的也就这件东西。”胡安笑道:“女人送男人扣饰,有意头在——”浮萍道:“您要是不喜欢便说不喜欢,还我就是。”胡安立即将那朵雪白又闪着金光的绒花别在自己那件半敞着的绸缎睡衣领口前,只当以此来回答她的话了,自此的五年浮萍也并非记得无比清晰,只知道他总是戴着的。浮萍却在他别上绒花之后将玉坠子取了下来,她解的急又快,于是上头胡乱缠了她好几根长发,她拿在手里慢慢地解,却解不开,索性张开牙来咬断了这束缚方再次还到了胡安的手里去。胡安道:“这是我要送你的。”浮萍望住他:“您说过这是你母亲送你的。您难道恨您母亲啦?”胡安却怔了怔,方冷笑道:“我并不恨她呀。或者只要人一旦死去,就会永远地遗忘对她的憎恨——又或者是说淡淡的厌恶罢,连厌恶都变得淡淡了!实际我是对懦弱的女人的厌恶是从我母亲那儿生出来的。”浮萍仰着脸仍望他,笑了,同他一块冷笑,又转为大笑起来。胡安道:“怎么?你不敢收,是怕染了我母亲的“懦病”。可是你不会的,你不会像她一样,正因为你不像她,也就不会像别的任何的女人。”浮萍道:“实际我跟她们是一模一样的。”胡安又笑了:“你跟她们模样不一样。”浮萍笑道:“可你也不能担保你以后不会对我生出——淡淡的厌恶!”于是她与他就从这句话开始放声大笑起来,甲板摇晃着,她亦与他一同摇晃着,周身是蒙胧胧的,分不清脸、鼻子、眼,胡安便将手覆在了她的每一寸肌肤纹理上,细细地抚摸着。浮萍重在这样一种令人发笑的气氛中为他戴上了那块玉坠子,重又转往他滚烫的怀中跌去,仿佛从此跌入了另一片柔软的天地。胡安伸出手来揽住她半个身躯,听她忽然笑道:“我将这坠子又送还给您了,您以后可不要又“借花献佛”呀!”浮萍如今又看见因车子摇晃间爱佳颈项上亦随之摆动的玉坠时,方恍然道原来这世间的事好似都藏在一个西洋摆钟里头,转过去,又晃回来,无非是换着时间来将许多人捉弄。

      浮萍不知何日方记起来那个金玉戒指——已被她拿去换了姨妈的药。她脱下来扔与姨妈的那一日不知是否会与胡安和爱佳的某个恩爱时刻重叠合,她几乎咳得晕死过去,但胡安仍可以在某一个柜台前为爱佳挑选各式样的雕花戒指,只为与她的婚姻做准备。浮萍与爱佳同坐在这样一辆驶往茫茫雪地的车子之中,她看着爱佳,仿佛看着幻梦中的自己,对着她笑起来时,自己便变得不那么低微了。好歹在这辆车上——她们是同起同坐的。正如那片海港上的两个夜晚,胡安第一次令她感受到了“平等”的滋味。他第一次为她梳头,为她端来热水在她床前坐着,轮渡往前开,耳边是一阵阵低沉的鸣响,浮萍正是在这样的鸣声中听见胡安说道:“我送你件回礼。”于是他将自己细长的手摆在她的床沿上,摆弄的是自己拇指上戴着的一颗通透的金玉戒指,他将它摘下来,为她戴到她的手上去。他笑道:“这样用钱买来的东西便什么意头也没有了。”浮萍笑道:“掉了。”它掉在船板上,不住地跌宕起来,又跌回胡安的脚边去。胡安弯腰捡起来之间,又仰着脸笑她,或是笑自己:“这样跪着送你——又让它有意头了。”于是他站起来,真正地为她戴上这样一个也曾在他身上戴过的一样物件。直至多少个日子后的一个夜晚,浮萍拿它来救了命,以此也当是胡安又救了她了。爱佳此刻即便如何转动自己手上那样一个合适的几乎是生长在她手指上的金戒指,直至手上留下深刻的指痕,但无论如何它是永远不会从爱佳的手上掉落在世上任何一个地方。

      车子越开越慢了,不知要开往什么地方。爱佳道:“哦——待会到胡家去吧。我有件东西要给胡少爷。”于是车夫应了声,便驶过天桥底下去,往大路面开去,这条路开到尽头是胡家的大宅。两扇金漆描边的门在雪色里发着虚掩的金光,门半开着,里头站了一个人,像是胡安,又像是他父亲。门开了,胡安仍穿他那身宝蓝大褂出来,雪地里他站在门阶上,手里搭着一件西式的羊皮大衣。浮萍从前从未见过他这么穿,于是这么匆匆一眼她竟以为恍如隔世,实际在数的清的日子之前,她还和他在同一张幔帐上,细数过他大褂上有多少根金线呢。爱佳在白帘子里挥出手去,胡安却看不见,只是乘上了他的车,不知为什么离去了。爱佳将要给他的东西从厚棉手袖之中抽出来了,是一颗黑色的领扣,她握了握紧,笑道:“领扣掉了,所以才拿在手上不穿呀。”浮萍道:“那是你送他的么?”爱佳道:“是我送他的。”她把脸扭过来,是一张什么也没有的脸,清白、平淡的仿佛从未生过喜与悲——她这样来望着浮萍。浮萍道:“你已经很像一个妻子。”爱佳笑道:“什么?”浮萍也笑了:“我见过很多男人的妻子,她们的脸和你是一样的。总有一种隐忍的意味,却常常不知道在忍耐着什么。”爱佳却不回她的话。浮萍忽地问道:“什么时候结婚?”爱佳道:“兴许是开春。”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神色亦是难以捉摸,浮萍并不知道爱佳是否会为即将与胡安结婚而感到一丝异样的情意。而归根于那到底应是怎样的情意,或者是爱佳与胡安也暂且不会懂得的,无非是化为她自己意象之中的痛苦,却是两个当事者之间的无知无畏。只因胡安与爱佳这两个人,这两个名字即便写到婚书上去,也无疑是最般配的姓与名,最般配的一对。

      爱佳说她要回家去了。车子又往回开,开到一半浮萍让她不如停下来,停在一间二层的小茶楼前,浮萍半扶着爱佳出了车门,直走到楼上去,坐下来。于是这样两个迥然不同的女人对坐起来了,浮萍把自己披着的暗紫色毛领披肩脱下来,她的肩颈已经变得更削痩了,但永远是挺直的。她用那节淡红色的手臂半支撑着下颌来看爱佳,在她的眼睛之中爱佳会是那样一个永远都不会化舞台妆的女人,她的脸像是一张空白的无法上色的砂纸,粗糙又细腻地,她的鼻子、眼睛、面容上任何一个部位几乎都是胡安从未爱过的类型,可就是这样一个女人最终和胡安永远地结了婚。浮萍此刻方想起来暗笑自己为什么总想起“永远地”一说?结了婚仍然是可以分开的。可就在后一个想法出来了,她几乎立刻又暗暗地痛斥自己这个念头,并为它感到不耻。爱佳便与她说话:“浮萍小姐从前常在舞场做事么?”浮萍道:“是呀。可你为什么要叫我小姐?我是一个婊子。”爱佳微皱了皱眉,似乎在惊叹她的粗俗,又或者只是不幸自己的幻想成了真——她的未婚夫胡安的确爱过一个叫做浮萍的舞女。浮萍嗤笑出声:“小姐实际是叫你这样的人,称呼我为“小姐”,我是常常认为里头有一种讽刺的意味。”爱佳道:“我没有这样想。”浮萍道:“我知道你没有。你毕竟是一个很好的人,我见过的很多女人里,没有一个像你这么好。”爱佳怔了怔,方笑道:“可是我们并不熟悉。”浮萍道:“因为你和胡安面容总有相似之处,都很像一个好人。”爱佳大概以为她是故意地来提起胡安这个名字,只是淡淡地微笑了,却并不说话,即是浮萍形容的一种“妻子的隐忍”,这种“隐忍”令浮萍重又生长出另一番无端的卑意。或是在这样一个叫做爱佳的女人面前,她便是该自卑的,无意间她将手往自己的脸上摸去,仿佛摸到了细细的纹路正在一根根清晰无比地显现出来,几乎浮在了苍白的脸上——她再一次意识到自己已经很老了。可是爱佳却仍然很年轻的,浮萍盯着她的脖颈看,那儿几乎没有一条纹路,胡安吻过她了么?她并不知道。于是她与她重又在雪地之中分别时,她只是吻了吻爱佳同样光滑的额前。

      此后一段短暂的日子,浮萍与爱佳又匆匆地相见过几次面。爱佳有一次坐着车到即将倒塌的舞场前来等候浮萍,随后便与她一同坐上车。浮萍常低低地唤她:“爱佳小姐。”仿佛就此为两人可笑的交往拉起一条极长的线,线的这端,宋爱佳始终是一位无比年轻的上等女人,线的尽头,无非是她自己擦红涂绿的一张脸。爱佳却约她一同到一间绸布店里去,进了门,在一长沙发椅上坐下来,左右都是成对的人,一对一对厮磨纠缠着,好似架子上叠合交错的布匹,又好似她梦里爱佳与胡安的两具身躯。浮萍问她道:“都打好样式了么?”爱佳微笑道:“胡安做的那件便好了。”这时有一位中年女人走过来,扭着腰肢捧上来的是一件真正的朱红色的大褂,锁着金边,扣着金饰扣,可那正中间是没有钳金的花卉。浮萍似乎早已看过他穿这件朱红,但不知在什么样的日子,她如何思索也再记不起来——只记得他是穿过的。爱佳终于为此露出了几乎是幸福的笑容,她的手一遍一遍地抚摸过金丝线的领边,仿佛亦是在抚摸着胡安的脖颈。浮萍再一次为自己胡乱生出的妒恨狠狠地掐了一把自己早已留下无数个血印子的手臂,直至爱佳唤她道:“浮萍小姐。”茶水在爱佳因过于幸福而颤抖起来的手里递到了她的手中,她的眼泪顺着这杯滚烫的茶水一同重又流回了咽喉里,她只咽了一口,而后便永远地咽了下去。

      当浮萍终于意识到自己与爱佳的交际会令起许多后人的效仿时——即一个婊子来讨好一位妻子的戏码。那便是她与爱佳的最后一次相见。爱佳终于进了舞场来见她,直走过姨妈的身边,一路到她房里头。因那时浮萍又发了病,几乎将血呕出来,她一手抓着床沿,忽地抬了眼,见到爱佳拢了拢毛领子,坐到她床沿边上来。她那时已然分不清帐里帐外。只见幔帐是放下来的,垂到地板下,小窗也开着,雪夹着风吹进来,直拍打在爱佳半边悲天悯人的脸上。浮萍并不知她为什么来,只是问:“你今天又要到哪里去?”爱佳道:“结婚呀。”浮萍亦看不清自己究竟置身于梦里梦外,只知她头上并没有悬着那两个巨大的红灯笼,床边只摆了一张铜黄色的梳妆镜,爱佳扭回脸坐在镜前。正是这时她恍惚地记起来莺莺死去的那一天。她周身打了一个冷颤,几乎立刻直起腰肢来,她忽地不再发出痛苦的呕声,只是仰着脸来看爱佳,又问她一遍:“你今日结婚呀?”爱佳低着脸回了她的话。但她是听不真切的,只看得见爱佳在她的床沿边,幔帐外捂着脸断断续续地流起眼泪来——仿佛在为浮萍而流。浮萍笑她道:“这世上怎么总有你这样的女人,总是为别人的悲苦来流眼泪,却不知道那份悲苦只是你幻想之中的悲苦呀。”亦是在笑无数个日子前她自己罢。爱佳却再不会同她一般度过荒唐的五个年头,从此她要度过去的只会是一个个躺在婚姻这条长河之中的美好夜晚。爱佳却并不懂得,她好像今时今日方想起来:“对不起——我并不是很爱胡安。”浮萍先自笑道:“这又是道什么歉了!”她只觉得爱佳这样一个女人惯爱低脸,她可从未被她亏欠过呀!而又问她道:“为什么?”爱佳几乎是抓着她的手来说道:“爱是相互的,公平的,一个人不爱你,你又为什么先要爱上他?”浮萍此时方低低地笑了:“一个男人你正要先爱他,他才会因为你对他的爱而对你生出与你同样的爱来。”爱佳冷笑道:“有的婚姻是没有爱的。”浮萍却不再回她的话了。正如过去五年之中浮萍幻梦之中所执着的一个念头——胡安的婚姻绝不是没有爱的婚姻。

      只因浮萍几乎已以为自己与胡安早结过一场很长的婚。这场虚无的婚姻中是没有一个“爱佳”的女人,又或者在过去之中,“爱佳”不是一个人,一个名字,它更是一个飘渺的幻象。这个幻象在更早的时候包含了浮萍身为一个低贱的女人的种种惧意,她恐惧胡安的年轻、高贵,反之便是恐惧自己在舞场之中苟活时的下贱、低廉。她常仰着脸来看胡安,却低着心来与胡安共处。实际在她做舞女这样长的日子之中,她纠缠过许许多多的男人,她曾抓住过很多个与之结成婚姻的机会,但她仿佛误以为自己必得和胡安“离婚”才能与真正与她算得上般配的男人再次结婚,于是她从不肯来逾越这一条根本从未建筑在她与他之间的道德线。直至有那么一日那个叫麦斯的男人来见她,扬着脸:“你和不和我结婚?我和你姨妈谈一谈。”浮萍如今早不记得他长了怎样的一张脸,只记得那么一句:“你和不和我结婚?”她方真真正正地从一场糊涂梦中清醒过来,她终于意识到自己在那艘大轮渡上与胡安只是结成了一场虚幻且短暂的婚姻。即是只有那两个夜晚罢,她与胡安的关系从那两个夜晚之后便无非与舞场中来往不绝的男人一般——他是她的客。因此她做了衣服送他去,是可以令他嗤笑的,不屑的。她只得想起来莺莺那样一个可怜的女人,在还未落到她那般无果无终的下场时,浮萍曾把那样一件亲手缝制的长褂挥出去,便是把自己心底那一份可耻的妄念挥散去。却只听见胡安冷笑道:“今年的生辰,你也不必和我过了!”他扭回身,不知往什么地方离去了。浮萍与他结识交往的许多日子来,那是第一次感到如此的凄凉,她仿佛以为自己已然变成了莺莺。于是浮萍早在那次之后就做好了随时与胡安分离的准备,直至今日她才明白有些情意生的久了,不管低不低贱,到底都是连着根了,断了也得把自己的根基拔掉,即是断了她一切的后路去了。胡安的一生之中却还有很多条后路,那时是一位卖花女,如今便是爱佳,又或者没有爱佳这个女人,亦会有其她许多与他般配无比的女人,总之他最终是不会与一个舞女结成一段婚姻。即便胡安在消磨他一段漫长又年轻的时日之中,他的确令浮萍得到了同等漫长的幸福。

      胡安从前来看她时,是从不坐在幔帐外的。他常握着幔帐里的手寻进账里来,他用自己的额头去感受她的额发,倚在她床沿边上,半躺着,时不时眯起眼来试探她是否醒着。如果见她醒了,就下床去把小暖炉拿来放着,置放于她的腰间,有时顺带轻轻掐她一把,为证明她还没有睡过去。黑夜里他常做下床去点烛灯的那一个,侧着脸直盯着摇曳的灯火稳下来,把四面白墙照成一片温暖天地。浮萍仍记得有一次她爬下来床来找他,他正点着灯,忽地见她躺在长绒地毯上,兴许是以为她梦中滚下床来。胡安搂住她肩颈正欲将她揽回床榻上,浮萍觉着痒,在他怀里头一挣,从地毯上坐起来,笑道:“我要在这儿睡觉呢。”胡安怔了怔,方一同笑道:“哦,我以为你又跌下来了。”浮萍道:“难道我常掉在地板上不成?”胡安非常认真地回道:“这几日是这样,难道你一点都不知道不成?”见她不回话,又笑道:“我又不敢叫醒你,别人常说梦里头把人叫醒,那人会痴傻一生。”浮萍道:“您怎么咒我呀。”胡安道:“可我觉得你是不会的。你的脑袋十分清醒,前几日我们一块儿去剧院遇见的那个男人,你立刻就把他名字喊出来了——真是好记性。”浮萍只以为他在暗讽她的“广泛的交际”,便低低地笑了,也不回他的话。胡安忽地笑道:“有时候我也觉得你怪糊涂的,怎么?你明明连自己的生日也记不得了。”浮萍冷声道:“总归我是比您大的!”她从柔软的长绒地毯上毫不留念站起身来,往小窗口边上走去了,正对着一大片无边的夜空,那时天津还没有下雪,外头只吹着风,一阵阵阴阴冷冷的风往她厚重的假面上吹,仿佛吹走许多神色。胡安在背后忽地握住她纤细无比的腰肢,握的那样轻,他挺拔的身躯常常犹如橄榄枝一般攀附上她瘦弱的躯体,于是便止不住地交缠起来,浮萍有时会因这种交缠中的狂热暂时忘却她对他从一而终的愧意。正是在这份莫须有的愧疚暂且消散时,她听见胡安对她说:“不如你来年与我同日过生。”

      浮萍只当他胡乱地讲了一句“同生共死”的笑话。又笑他道:“让人知道您和一个舞女同一天过生,您母亲非得从坟墓里爬起来!”那已是后头的事。实际她后来也从不曾真实地与他度过同一场生辰,不在大轮渡上,亦不在大戏台下,她只记着是一个阴雨连连的天,雨从早晨一直下到傍晚,她因一件长褂与他引起一番争执之后仍记挂着那一日是他的生辰,可小窗里望出去,却总不见他的车子停在舞场门前。于是她晚间时分便撑上伞从舞场里走出去,正碰见有人来找她,是一个相识不长的男人,他唤她道:“浮萍,去哪儿呢?我要约你吃晚饭去。”浮萍立即拒绝了他。她说自己要乘车外出一趟,今日是一点空都没有的。那男人笑她:“胡少爷今天可不能来找你了呀。”浮萍问他:“怎么?”他只是笑道:“他病倒啦!”于是浮萍怔了一怔扭回身来,恍惚之间她已然不知自己为何会乘上车去到胡家门前,两扇金漆描边的门紧紧闭着,仿佛将胡安的病痛锁在了门内,将她这样一份焦虑的心思锁在了门外。她总记得那日的慌张,她在门前如何踌躇,如何将手放在门把上去时又放下来,最后回过身又冒着细雨一路奔回舞场去。她在舞场门前招来那位小报童,她在他送给她的许多药中胡乱地拿了一些出来包在一条白色的丝巾之中,让报童为她送到胡家去,并嘱咐他:“可千万不能让人知道是从舞场送去的!”报童拿了便去了,直至半夜也没有带回来一点消息。她在廊上游走着,睁着眼来等胡安推开舞场大门,直走上阶来见她,却一直等到天泛白时,是报童回来了,他喊道:“浮萍小姐在吗?”浮萍精神抖擞下了阶去开门,见他手里头仍捧着那条白色丝巾,拆开来,里头已不是她拿去给他的药。光滑的巾面上歪歪曲曲写了一行字:“祝你生辰快乐!”丝巾中间包了另一只钳上金花的扣饰。并非是浮萍送与胡安的那一只。

      后来胡安的病好转之后来到舞场与浮萍相见,浮萍方得知他不过是因天气乍一转热出了热病,在床上翻来覆去歇几日便完全的好了。他那时正与一位叫苑子的卖花女分别不久,浮萍见他来时削痩了许多,心中不由得将他与苑子的分别做了联系,她苦笑道:“我还以为您得相思病了呢。”胡安道:“因为谁?”浮萍是故意地提起来:“兴许是因为一位叫苑子的女人。”胡安正把一口酒咽下了,之后将脸扭过来对着她,笑了一笑。浮萍道:“笑什么?”胡安道:“如果有一天我真得了这病,也许是因为一个叫浮萍的女人。”浮萍的半边脸不知被烛火烧红了,又或是真正地红了。她将脸低下去,好一会儿没有回他的话头,最后只得在心里偷偷地告诫自己他无非是几杯酒下肚去,是酒令他说出这样的话来。胡安却忽地问她:“我送你的扣饰,怎么不戴?”他又拿手去指到她蕾边圆领下别了一朵布绒花的盘扣上,花心里是一点点金光都没有的。胡安又问她这朵布绒花戴了多久?毛线已散开了,犹如是花片散开了,在她的领子上一片片的凋零了。浮萍回道:“是我将那朵金的送您之后,我自己摘了线重新做后戴上的。”胡安道:“那已是三年了!”他无非是惊叹于日子如何这样快便过去了,并不是说这样一朵布绒花日日戴在她的领前他一点儿没有发觉,而是忽地想起来轮渡上那一个夜晚至今已过去整整三个年头。浮萍只道他今时今日终于有了清醒的迹象,所以他便去和一个叫做苑子的女人同度了比三个年头短暂许多的日子,因他本就不太会爱一个女人太长的时间,莺莺是一个,她亦是其中一个。于是她只得回过脸来,并不去回他的话,将白丝巾解开,仍由他将那朵金扣饰拿出来为她紧紧地扣在领前,他细长的手一握一合之间仿佛将她与他这几年生出的这一份糊涂的情意一同扣住了,但是已流逝的日子与还未到来的日子是永远扣不住的。胡安又请她将她本打算送他的那件蓝布长褂拿出来,他要穿一穿是否合身。浮萍笑道:“她送您的西服怎么不穿?”她不知为何竟忽然变得非常固执,几乎要发誓从他身上找出一丝“苑子”存在过的迹象。但烛火霎时暗下来,便是胡安拿起灯芯来将她影影绰绰的面容照的重又明亮起来时,她方回过脸来,胡安的脸亦低下来,终于胡乱地把她记起来的一点点恨、一点点不甘糅合成余下那稍纵即逝的日夜。

      如今浮萍再将小箱笼打开来,已不再细数里头这一件那一件的意头,实际人是活着的,金银多灿烂亦是死的,它们唯有佩戴在人的身上时才能发出光来,一脱下来扔到箱里去也只像进了坟墓一样。姨妈自莺莺死后更加用力地劝说浮萍将一些东西送到典当行去罢,好歹是换来一些钱来救救她,她会不会也被莺莺染了病呢?浮萍笑她道:“你把她像瘟疫一样来避着,她又要怎么染给你?”姨妈说她那些养的十几年的女人,她们都是没有心的,除了浮萍残存着一丝丝的良心甘愿留下来,即便她离开天津也是要带她一块走的。又问浮萍道:“船票买了么?总听别人说这几天的船票愈发难买了,你趁早买,可别买不着!”浮萍道:“我不买。”姨妈问道:“为什么?”浮萍道:“我不走呀!”她又要到哪去呢?这世上到处都是一条长路,只管走,是走不到头的。十几年前她飘洋过海来到这条路上走,十几年也没有走到头,难道又要到另一条路去走么?浮萍觉得自己又要发病了。乏得很,仍由姨妈来推她骂她,如何流着泪来喊:“你是要把我和你都扔在这儿给莺莺作伴啦!”她觉得姨妈像是在咒她了,因为太恨她所以咒起她来了。但浮萍已然再听不见她的声,只沿着木阶往楼上去。她便是那一个夜晚把小箱笼藏起来了,她不得不防着姨妈这样的女人,一旦执着上生啊死啊的女人,往往会做出一些常理之外的事儿,她难免会和莺莺一块发起疯来呢。她自己无非是又染风寒了,闭一闭眼便又会过去,她只得从胡安还留给她的药里抓起来一把便咽下去。浮萍几乎认为胡安早做好了和她别离的打算,就连最后一次送来的药也比以往的要更多些。她从未这般思念过他,也从未像这般恨过他,她终于不得不承认自己欺骗了莺莺一场,实际她是恨他的,在他离去之后的很长一段日子之中,她恨到把手臂咬的通红,直至再也不能在任何一处空白的地方落下一个血印子。但她从未直面这份深刻的怨恨是因为他亦从未真正地亏欠过她,这五年来他要比这世上的很多人都待她好,甚至是最好的那一个。他对一个情人的爱已然尽到了极致的地步。直至在最后那一年之中,他仍没有将家道败落时一丝一点的怨气在她面前显露,就如同浮萍说的——他是一尊男菩萨。她不知哪一天也说过胡安要是化金身了,她就化成一颗舍利子随他咽下去,但如今他要与世上的另一个女人结成一段真正的婚姻去了,她又如何再来化成他的舍利子?他亦从来都不是她的佛祖。

      浮萍哪一天再梦见胡安——最后一次梦见他。便是梦见自己最后一次在港口前等他回来,已不穿那一件暗粉色的旗装,她把紫红色的短绒披肩上的金扣饰拿下来,不知为什么去放到他的手心里。见他不回话,又笑道:“您今日怎么这样穿。”原来他穿了一件素黑长褂,往昔他从不穿这样的颜色。长褂衣角处皱起了一个小结,结里结起圈,圈又紧连着结,好似散不开似的,浮萍伸了伸手,方收回来,望着他时又暗想他怎么变成一个不体面的人呢?胡安却不回她,只是问她:“你要到哪儿去?”浮萍正站在了一艘即将开走的轮渡前,又或者是站在这样一片无边的海面前方,灰色的浪潮夹着细雪向她慢慢地袭来,一下一下轻轻地打在她裸露一半的脚踝,她只是挺直了背脊倚在港口的栏上望着前后几个臃肿的人,望着他们上船去,下船来,她却不搭船。直至在许许多多的晃荡的船体之中,她见到了在雪地之中平稳行驶而来的车子,它忽地停驻在一道甲板前的空地上,仍是拉起一张白帘子,而白帘子里亦无非是胡安的一张面容。他唤她道:“浮萍!”她见他走来,重又揽了一把她的肩头,轻轻地,比从前要更轻些。他不知为什么又唤她:“浮萍。”浮萍只是笑着来望他。大把的话仿佛都在过去的日子说完了似的,在这样一场重逢之中,她竟与他来做无言以对的戏码。胡安却为什么唤她名字?只记得许久之前他问她道:“你从前叫什么名字呢?”可那究竟是记不起来的时日呀!偏要记起来又做什么用呢?她只看着水面罢,海水又何尝能倒着流?倒从没有人来问从前的海水是什么样的颜色?无非灰色无非蓝色,却不像她的脸万千变化,永无可捉摸。胡安怎地偏又问:“你乘上船,又要到哪儿去?”浮萍笑道:“我追着卖栗子的来,便来到这儿了。”她的手只需指一指,便真正的有一个卖栗子的小摊儿摆在那儿,在细细的雪之中叫唤着,又叫起来的是叫人嗤笑的故事。胡安却是忘记了,或是难记起罢,他活着的时间说过许多话,是不必清晰地记得“您为我剥栗子”这样一句玩笑话。浮萍只道他是要离去了,便摆摆手要他走罢,她道:“雪越下越大,您早些回家呀。”胡安道:“你难道要找我舅舅去么?”她仰着脸来望他,亦是最后一次这样来望住他。分别之后,她从此再不必来做低贱的那一个,只因她并非是一个永远低贱的人,所以也不必再依附着除胡安之外的男人,依附着,沉浮着,再又飘零去,倒真是无穷无尽的么?雪下完之后便开春了,她对他笑道:“开春之后再说罢。”但她知道即便是今年的开春,或是从此往后任何一年的开春,她永远不会再见周成——她永远地恨他。她唯有对周成的这么一点点恨是真诚的,并没有夹杂着什么摇摆的情意在里头。胡安好似再没有说话了,他只是颤抖着,是冷的在打颤么?面上却是没有神色的。他只是轻轻地颤抖着揽了一把她的肩颈,又仿佛再次往她肩颈处藏了一小块冰。她一摸去,原是那块金怀表。他又为她戴上了。浮萍道:“您这是送的什么礼?”不待他回话,又低低地注一句:“若是您结婚,应当我送您。”胡安怔了一怔,他不知在回她的哪一句话:“是,我开春之后便结婚。”他又道这块金怀表虽不动了,好歹却是可当的东西,不如就当去吧,换一张船票去。她却问道时日能不能典当的?是这钟表走过去的时日值钱,或是钟表本身值钱呢?他却又不回她的话了。

      于是浮萍只是摸了一把这冰冷的钟表盘,忽地扯下来,终于是往无垠的海上扔去。如同无数个日子之前胡安往海面扔去的那一缕淡白色的烟灰,不一会儿便被浪潮翻滚着消散了。
      胡安乘上车往雪地之中重又驶去时,只听见浮萍在白帘子外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那么我祝您——从此幸福美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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