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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忆一场 游过往(上) ...

  •   这些年来已少见人点灯笼。浮萍把手伸在窗边的五尺红漆木桌上靠着,窗半打开,外头的金边描花灯笼摇摇坠坠的,像是随时要掉下来,掉在雪地上也不打紧——火不会烧着雪。她把窗子这样打开,房间里头冷了许多,但可以听见楼下她姨妈在喊她:“浮萍,胡少爷要找你。”她忽地站起身来把门打开。外头并不是胡安,是另一位姓胡的,叫做胡什么?她忘记了。实际他也算不上少爷,他长得那样老,耷拉着一脸的肉对她笑起来。浮萍重又把门关上了,任她姨妈在外头喊去。她脱了鞋,往厚重的棉被中缩进去,却一点儿也不暖和,她想到胡安曾对她说道:“你把这个小暖炉放在被窝里暖一会儿,晚上睡觉时便不再觉得冷。”于是她又穿上鞋,往柜子里找,那样一个生着八面孔的手炉,翻来覆去找不见。摸出来的却是一件件她的首饰,有脖颈上的、手上的、耳坠子更是许多,她拿起来看,胡乱算这里头的年份。终于摸到最里头,扯出来一块金怀表,这件的日子不必算,是他送她最后的一样东西,她戴的时间最短,戴上去扯下来,仿佛还没有听见它转过呢。

      姨妈常告诉她:“把东西留着,人的情意不必留,那是留不住的。”她一向听不得她姨妈的话,却只把这一句奉为至高的真理。姨妈得知她与胡安决裂的那一天,并不是很伤心欲绝,多年来她没少接收胡安给予的好处,却收的这般心安理得,这般淡然自若,当下只冷冷对她笑道:“舅舅向来都不比侄子差呀,今时今日又是一番行情。你转头与他热络去,怎知一两年后熬不出来个公馆姨太?”浮萍立即啐了她一口。她姨妈近年来已越发的瘦骨嶙峋,即便她用尽了力去掐浮萍的臂膊,浮萍也只觉着被蚊子叮了一下,不痛也不痒,只是长起一个红点来。远远地,她看见莺莺在那站着,像具鬼魂一样盯着她,忽地飘上来,她笑的万般可怖:“他要娶的是宋家的小姐——绝配!”浮萍只当她又发疯呢,不理她,有时候她以为自己在疯人院里。小舞场里什么女人都有,她们红的红,绿的绿,最终多少颜色都归于白的白。莺莺的悲剧却不是由胡安一手造就的,她之后又结识了一个比胡安大上许多的男人,他早有了家室,她却在幻梦中曾以为能当上那男人的第五个太太,却怎么着?太太是当不上,她却成了第三个被男人染了病的女人。她痛苦欲绝,每日作呕,姨妈凭着十几年残余的那么一点儿情意留下她,她却寻了好几回死,往长廊杆上倚的姿态,可不是与几年前她看不起的那个女人一样令人发笑。

      浮萍把那些个日子留下来的证据都整理起,仿佛穿过一根针一根线,她穿在了自己的身上。姨妈知道她要走,自知是留不住了,便用病来留住她——浮萍又病了。从胡安在雪夜里扭身而去的那一个夜晚她就发咳嗽,好几天不能好,姨妈唤人日日为她抓药来,却一点儿成效不见。有一回她气短到几乎一口气喘不上来,眼中一片发白,几乎要昏死过去,终于想起来去抓着她姨妈问:“你给我的药,到底有用没有?”那老女人落了泪,想着好歹博她一番同情:“药是好药,只不过我回回煮一半端来,想着现下价高,一半的药量兴许差不了多少。”浮萍发了疯似的去翻那斗柜,好歹翻出来一个金玉戒指,她只一挥手往她姨妈的脸上扬去。她低低地笑起来。痛与恨是骂不出来的。浮萍有一段睁不开眼的时间觉得自己倒在了一大片无边的雪地,雪地上什么也没有,她在掘雪,直至把雪掘出好大一个窟窿,于是她睡进去,便把自己埋了起来。再次获得清醒,实际也只是几日后的事儿,她彻底好了,不再咳嗽,也不再发梦昏。她从未像今时今日这般觉得自在,于是她找她姨妈去,对她姨妈认真地说道:“这几年当是我欠您的,如今您就当我还够了——您放了我吧!”她姨妈却又痛哭起来,细数着是她往日来种种的好,种种的坏,不知怎地又说起了十几年前浮萍父母亲死后她乘船去广州接浮萍到天津的那一个夜晚,实际浮萍什么都不记得了,却只听她哭道:“你走了,这是往我心头割下一块肉呀!”

      浮萍唯一记得的是——从前胡安像是也说过这么一句话。但他的面目从来都不这般虚伪、可憎。他长了一张白净的长脸,一点胡须也不留,各样温柔多情的神色在他的朗朗眉眼上清晰地显现。有时浮萍看着他,觉得他很像一尊男菩萨,面上永远都是无欲无求的,大把的日子和金银都往“天上”扔,最终却都落在这个小舞场。于是她猜测他对她种种的情意有一种慈悲的意味在里头,有那么一回他派人送了药来,她便又唤人送回去。胡安不懂得她是为了什么,亲自找上门来问,踏进门见她在床上躺着,忽然说了一句:“我很担心你的病。”浮萍当时竟问他:“您何必呢?”胡安又坐在了床前,浮萍记着他穿的正式,穿烫金线马褂,脖颈上戴着毛领子。于是她又问:“要到哪儿去?”胡安把毛领子解下来,说道:“家里有贸易生意要去商谈,得到外地去上几个月——我刚从码头回来。”浮萍皱了皱眉:“那您怎么还到这儿来。”胡安凑近她,在她发尖、耳朵尖那儿闻了闻,仿佛能嗅明白她病的轻重似的,好一会儿他说道:“不去了。”浮萍顺着幔帐去抓住他手腕,仿佛要将他推回船上去。他只是淡淡地,反将她的手包住了,握在手里来暖。那是她第一次与他提出分别:“您去吧。”他便不再回他的话了,闭着眼,他像是倚着床沿睡了过去。

      浮萍对他的愧意便是在这一年生出来的。因这世上的许多巧合本就是意料之外的事儿,那艘船的离去之后,胡家的大势便乘着船一块儿离去了。大家的败落又哪是在一朝一夕?她把报纸买来看,一日一日看胡家的行情,总看不见好,只有每况愈下的势头。可胡安仍日日来见她,他从未在她眼前提过他父亲,只有一次她撑着伞在雪地上走,远远地见驶来一辆小轿车,车帘子拉起,她看见了一张长得极像胡安的脸——仿佛是老去的胡安。他瞥了她一眼,隔着半张脸,亦或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他恨恨地啐了她一口:“婊子!”她方恍然大悟。忽地置身另一个梦中——又或者那人就是真正的老去的胡安。在梦中胡安终于摸到了她与他之间清晰的边界,便是摸到了她脸上开始浮现的细小沟壑,她头顶的小旋上冒出的一缕缕淡白色的发丝。嗅到了她身上似乎已经开始发出老去的酸腐味。于是她把整张脸都贴在镜子上,只企图来掩饰自己比他大上整三个年头、比他低贱、比他虚伪的种种痕迹。她有一段日子近乎疯狂,是睡也不敢睡的,只怕明日一起来眼角又生出一条纹路,又掉下几根头发在枕巾上。胡安的年轻更加加剧了她的衰老,那时她意识到自己的岁数在众多花红柳绿中已到了凋零的年龄——因为她已经二十六岁了。便是那一年的夏季姨妈为她又介绍了许多男人,在她这样一个旁观者的眼中也认为胡安势必与她老去的后半生背道而驰。但浮萍不知从何时起竟是这样来接受每一种痛苦,伸出臂膀来咬一口,恨不得咬出血来,后来她每与一个男人拥抱便留下一个血印子。胡安有一个晚上终于见到了她赤裸的遍布鲜红印子的手臂,但他仍不知道这是她固执地为他“守节”。

      那一年的冬天过去后,浮萍认识了周成。他在舞场里头做寿,并吩咐所有女人给他敬酒去。姨妈去敲她的门,偏那日胡安没有来,于是姨妈便在外头唤她:“你出来瞧会儿热闹。”她开了门,外头仿佛搭起来一个巨大的戏台,廊上走过去几个油头粉面的人,“咿呀呀”正练祝寿歌。底下响起锣鼓,又像在天桥下卖唱的在走过场。她走出来往楼下看,女人们乌泱泱地站着,正好将中间那位梳油头,穿西装的男人围住了。她又想起胡安来,胡安曾经笑另一位在这里做寿的男人:“你瞧,头一回见猴子出钱请人来围观的。”于是她与他一块大笑起来。她觉得周成弓着腰的样子的确像一只猴子,可当时那只猴子却回过脸来看了她一眼,正好见到她对着他笑——却并不知道她在那笑他的丑陋。周成之后便通过姨妈来与浮萍约会,他心里自有他的一番打算,即便浮萍如何对他避之不及,他也只当是一番娇羞罢了。因此说相由心生,无法认清自己面貌缺憾的人只会令自己看起来更加面相丑陋。周成与她吃了几次饭之后返回了上海,写回信来,信上写道他的第三个太太今年会回到老家去再也不回来,并在信反面粘了一张乘船到上海的船票。浮萍只觉得十分可笑,还未看完,她摸到船票,便拿在手中撕起来——正如胡安那张被他父亲撕掉的船票一般粉碎。

      浮萍发病时是总爱做梦的。她在梦中梦见她也有一回替胡安庆生辰,左等右等等他不来,于是她着了急,竟乘上了人力车到胡家找他去。梦里头的天悬着两个红色的灯笼,雪夹着风把它们吹的打着转,浮萍从人力车上下来,便跌到胡家大门前去,里头正唱歌呢。她推开门,走进去,仿佛由此又跌倒另一个红色的梦里头去。这儿便什么也没有了,一片喜气洋洋的红,胡安在红里头坐着,女人也在红里头坐着,那女人不是她自己,不是莺莺,亦不是苑子——胡安唤她爱佳。她忽地想起来,爱佳这个名字她听过,是在一间样布店里,正是胡安唤的她:“爱佳,不如再找别的人。”她怔在那儿,如履薄冰般走到他与她跟前去。她只望着胡安,爱佳却用眼睛来打量她。继而她看见两张清清白白的面容,两个般配非常的名字印在了一匹朱红色的布上,布如流水般流下来,像一条长河将胡安与爱佳的两具身躯紧紧地包裹在一起——再也不分开了。浮萍再次听见摔破酒瓶的声儿,撕扯、抓过皮肤的声儿,胡安冰冷地说:“爱佳,你有没有想过和我在一起?”一片朱红里,爱佳低着脸,像是回了他的话。朦朦胧胧之中,浮萍醒过来了又睡过去,她睁着眼又闭上眼的转瞬,只是抓住了一片朱红色的幔帐。幔帐外,胡安俯身下来亲她的脸,亲她的眼,一遍遍地:“浮萍!浮萍——你有没有想过和我在一起?”她几乎以为自己得了梦魇。即便是开了药来吃,也无非是昏死梦中,她若没等到胡安在幔帐外唤她,便到梦里去,在雪地里她仍看见了胡安挑起白帘来,白帘里,是他与爱佳的两张脸。

      实际她从来不曾记得是否在梦外真实追着胡安的车子到过那样一个样布店,真实地见过胡安与爱佳的脸。又或者她糊涂地以为她与胡安在雪夜中分离后再次见到胡安,是在又一场暴雪来临前的一个日子,她独自走到街面上去,因舞场不再开了——她的日子开始变得无比地漫长起来。她预计得到药行去为莺莺抓上一些无关痛痒的药来,即便姨妈是早不管她的死与活了。从药行出来后她便又乘车过天桥底下,路面上有人冒雪推过摊面来叫卖,是炒栗子,热气滚在脸上,仿佛裹了一层糖面——尝起来却是没有味道的。浮萍唤车夫停一停,她下了车,走上前去指着摊位后的男人,要他为她装上几个。他正把青布大褂一抹,往栗子堆里摸索一把,胡乱找出来一个白纸袋子,正装着,忽然唤她道:“您往这檐下躲一躲吧!看那雪呀,把您半个头都打湿了。”浮萍伸出手来摸,又摸下来几根头发,她握在手里,往紫红色短绒披肩的胸口处藏进去,像藏了一小块冰。她觉着冷,便缩了缩,往后再退一步,似乎又听见那男人说道:“雪把你半个头都打湿了。”她一抬眼——看见的竟是胡安。是胡安唤着她:“浮萍,浮萍。”亦是胡安撑着伞来遮她。他固执地垂下长眼来注视着她,冰天雪地里,他发了疯似一样来紧紧地拥住她薄弱的肩颈,直至她惊醒一般在他怀中一挣,狼狈又高傲的扭回身来,不知为什么离去了,俩人恍如回到多少个日子前的雪夜之中,彼此只通红了脸。浮萍在一片雪色之中忽地看见了白帘子里的爱佳,她终于不再做梦了罢,这世上真真实实有爱佳这样一个女人。

      浮萍把栗子连壳一起含在嘴里,微微发着苦,咬碎了咽下去——便是把一份苦咽下去。她常常觉着活得越低贱的人,越得忍住这样一份苦,才能把一份凄凉的自尊留住。从小她母亲教给她的,她记得住的,也唯有这一点了,其余的都忘了也不打紧,甚至连她从哪儿来,叫做什么这样的事不记得也不打紧。她不知吃过去多少个栗子壳,终于又胡乱地想起来从前她与胡安也爱躲在这儿吃栗子,胡安常去买来给她,下着雪,他浑身打湿了,薄薄的纸袋却是永远冒着热气。一进门往桌上放,他常故意地问她:“栗子是甜的么?”有一回她与他又生了争执,他去买来与她道歉,见她开了门,便缩身往房里钻,浮萍嚷道:“请您出去,我这儿不给人剃发。”她在那暗讽他的四分头又留成了六分,披在脑后几乎能梳起一根小辫儿。胡安却认真道:“人家说皮毛能保暖。”她忽地笑出来。胡安爱往茶杯里倒酒,俩人在一块儿时,把五尺桌搬走,小茶桌搬到窗底下坐,胡安又托人买了一张进口的羊毛长绒地毯铺上去——仿佛坐在了暖炉上。胡安低着脸,专心为她剥栗子,剥好了便放在桌面上等着浮萍伸手来取。剥到一半浮萍忽地笑起来:“您知道么?我想到了一个极好的生意。”胡安亦笑着问她道:“什么?”浮萍说道:“您干嘛笑我呀?可不是说给您听着玩的!您想想,天桥下摆上摊位,一个边炒栗子一个边跟着剥,赚那些个懒人的钱。别人卖不剥壳的多少钱一斤?我们加倍来卖人都得排长队来买呢——那是因为炒栗子的人是我,剥栗子的人可是您。”她的神情竟忽然非常严肃起来。胡安忍着笑道:“你倒比我更有做生意的本事。”后面又认认真真地注上一句:“那你要付我多少工钱?”浮萍一挑眉,微笑道:“这些都给您,够不够?”她说完方站起身来,往后头的斗柜里找,找出来一个小首饰盒,扣子一开,里头金银璀璨。胡安一件件都记着自己是因什么为她买的,有的是在他的生辰上相送的、有的是去外头吃饭、有的便是金商送给他做年礼他便往这儿送的。他知道她一件件都锁起来,却也从不问她为什么不戴着。任凭她把小斗柜当作箱笼来存放,只是不经意地笑她:“你把这些东西都攒着,很像我姐姐从前往小箱笼里攒嫁妆。”浮萍把盒子扣上了,好一会儿像是模糊回了他的话:“天桥下摆摊,您就以为用不了钱了?都得留着做资金呢。您说——以后咱们真卖栗子去吧?”胡安道:“卖呀。”浮萍往他肩头倒下去:“就只卖栗子去。”胡安重又回了她的话:“只卖栗子去。我们以后一块只卖栗子去。”

      外头的风响起来,响到这样一扇掉了半边漆的小窗门都在“吱呀”做着声响,晃一晃便掉下更多金光来。浮萍起了身把窗往里头压紧,直至压到再发不出一点儿响声,这时只听见廊上在喊:“莺莺!莺莺!”却又是姨妈的声儿。雪因越下越大了,舞场就只开了半边门,楼下已不开灯,暗暗地点了几盏烛火,仍有人走动着,只是几个搬桌弄椅的工人。十几个女人们云云散去,有的清白地去的便收拾了前些日子就走了,没地去的便等着,等着什么时候又有人推了门进来,那时也不再挑拣家里有几房太太,几处屋子,好歹得寻条出路。只有莺莺是不知天昏地暗的,她躲在自己那一张冷冷的铁木床上,缩着背往墙上钻,仿佛能由此掉入另一个无病无痛的去处似的。那男人的死更加重了她的病,她总是一日日幻想着自己会不会死的和那男人一样难看?浮萍去见她,她的面色倒像是好了不少,见她来了也不说话,只睁着一双青色的眼睛来望她,从前那上面描红画紫的,倒也不比如今美的了多少。浮萍看着她,总觉得恍惚间她真像自己,胡安从前来探她的病时,会不会也有这般念想——擦去脂粉的脸原来是这般恐怖。人在病里头睡久了,难免忘去一些事,于是莺莺竟问她:“胡少爷今日没来找你呀?”浮萍以为她执意要嘲讽她一番,也不回她的话,只是把药端起来,一口一口喂进她本就半张合的嘴里头,直至她又念起来:“你也忘了么?今日是他生辰,你都给他祝了快五年的寿了,怎么还会忘?”浮萍道:“立冬也过去了,他的生辰在六月份。”莺莺嗤笑出声:“我怎么会不知道呀!他十八头一回过生辰,我与他一块儿过的,到戏院去看了一整天的戏。”浮萍道:“哦,是么。”莺莺便不说话了,她把眼睛闭着,伸出手来理自己杂草一般的头发。浮萍到梳妆台前去接水,把水盆放在床前为她梳头。

      胡安从前为浮萍梳头,也是这般梳一下便要顿一下,抹头油时也慢慢地,一滴一滴在手心里化开了才往头发上抹开。浮萍常问他:“您是在拿我的头发练手么?”有一次胡安反问她道:“为何要练手?”浮萍笑道:“以后为您妻子梳头呀,也更熟练些。”她仿佛那时就笃定自己与他迟早有分离的一日。任凭他以后娶了这世上的任何一个女人,也绝不会是娶了她这样的人,于是她从结识他起便知道她与他的日子是倒数过来的,纠缠一日便少一日。但这五年竟这般稍纵即逝过去了。莺莺亦笑她:“他把你的日子虚度掉了,自己转又去和他一样的正经人结了婚——你恨不恨?”浮萍淡淡道:“不恨,我永远都不会恨他。”只因他过往对她付出的种种令她无权再发出“怨恨”一说,她既不欠他的,他亦不欠她的,无非是彼此人生中的一段糊涂账。莺莺把这样一头乌黑的头发垂下来,她的头倚在床沿边上,任浮萍为她梳头,也放任自己因恐惧而流下的眼泪往水盆里头滴进去。浮萍只知从前她是一个很高傲的人,胡安与她斩断关系时,她也从未流过一滴眼泪。她只是偷偷地恨着胡安与浮萍,只是偷偷地,因她从不肯承认自己是一个被摈弃的女人,即便是那个已死去的染了她病的男人,她也只当他是死了才不得不抛弃她,而不是在他死之前他就已经抛弃了她。浮萍却觉着她与她在可笑之余都残余了一份可怜的悲壮,这份悲壮可以让人暂且忘怀被抛弃的痛苦。亦是在她的痛苦面前,浮萍也终于窥见了自己的痛苦,即是爱佳脖颈上戴着的那串白玉佩饰——那是胡安从前一直戴着的。是她用许多金银也换不来的。

      浮萍活着的二十几年中,常常为自己无端生出来的卑意受尽折磨。这份卑意在十几年前飘洋过海与她一块到了天津,而后便永远长在了她的身体里。她想起很久之前,比认识胡安更早的日子之前,她是与一个姓林的男人度过一段时光,除去胡安之外最漫长的一段。那个男人阔气非常,常以各式样的贵重首饰做礼物送她,浮萍初识他不久时一件都不敢收下,于是他便变着法子藏到姨妈的口袋中,姨妈又消减一半来藏到她房里的斗柜里。只因那男人对她说:“我给你这些东西,以后自是有用处,是暂且寄放在你那儿的。”时日已经过去太长了,浮萍只记得他并不年轻,十分削痩,低着脸与她说话时,鼻梁上的四边框总碰到她的额前。他眉眼之间不像胡安那般多情,是总掩着神色来说话的,于是浮萍并不知道他早结了婚,妻子与儿女远在乡下。他认识浮萍不久后便问她愿不愿意与她结婚?浮萍并不答他的话。他却忽然笑道:“你记不记得你的斗柜?等你想明白了之前,我会继续往里头寄放你的陪嫁。”后来浮萍便毅然断绝了与他一切的往来。此后不止在胡安之前,亦在胡安之后,她又结识了许多人,他们无论看上去如何比她高傲,如何以上等的姿态来许她去做姨太的愿望,她只置若罔闻。唯一从未与她提起“婚姻”的男人便是胡安,那时他仿佛从来都不曾知道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走到最尽头的路便是“婚姻”这条道路。浮萍开始变成了曾经与她交往过的那些高傲又低微的情人,她真正的变成了胡安的情人,亦是这个身份使她为卑意所受的折磨愈加变本加厉,那些血印子便是见证。结识第五个年头,亦是最后一个年头,浮萍几乎是掐着血印子来细数她与胡安剩余不长的时间。有一个晚上胡安抱着她,却只是又问她:“你怎么叫浮萍呀?”浮萍道:“我不是跟您说——我不记得了。”实际她从来都不曾忘记那些清白的像爱佳一样的日子。又或者在白车帘里她看见的并不是爱佳的脸,是脱去了她卑意之后的另一张面貌,她与胡安纠缠不尽的五年之中,她有时会误认为她是以这样一张面貌来示人的。直至今时今日,她终于为莺莺梳好了头,将水盆放在了铜镜之下,她在镜中重又看见了自己那一张低垂着的脸,紫的红的眼皮之下忽地睁大的瞳仁真如莺莺一般恐怖。

      莺莺唤她不必忙活了,又喊她道:“我送你一样东西你再走罢。”浮萍回过脸来,见她在头发里扯着什么,可她是从来不往发髻上扎夹子的。浮萍走过去,又在床前坐下来,只见莺莺笑着把手伸出来,放在浮萍手里的,原只是几根梳好了的黑头发,分明的黑,什么杂质也没有。莺莺握着浮萍的手,握了握紧方缓缓道:“你不恨他呀?我可恨你。我要送给你这头发,是我染了病上去的!”浮萍恍然一颤,立即将那缕头发往地上扔去,她只当她是真的疯了。莺莺却只是止不住地笑起来:“头发掉了——病就掉了么?”浮萍露出冰冷又怜悯的一笑:“疯女人。”莺莺笑也笑完了,仿佛真正失去了力气。她摊在幔帐上,双手往外一挥唤浮萍离去。小窗外仍呼着风,浮萍离开之前为她最后压了压窗,直至昏暗里再没发出一点儿声,她方关了门扭回身往廊上走。浮萍回到自己房里后点起来烛火,她找了许久的灯芯往里头穿进去,从前总是胡安来穿过这一根线。她觉着冷便缩身上了床,开始紧闭着眼,却如何睡也睡不着了,窗是关紧了么?浮萍把眼睛睁开来看,偏什么也看不见,只是一片虚晃的红色,摇摆着,飘浮着,在长绒地毯上,在斗柜前的小暖炉里,又飘到她眼前来了,到处是尖细的拉长的烛影。胡安在这烛影里摘下了脖颈间的玉配饰交给了她,“她”是谁?总之不再是浮萍。便是爱佳了罢?浮萍看见爱佳抬起一张脸来,她长得比自己年轻时更年轻,她因幸福而流下来的眼泪滴在了浮萍点了无数遍方点起的烛火里——于是火便灭了。四周又变成灰蒙蒙的天地。浮萍这时听见了外头有人在喊,在叫,又或者那只是一声声低低的哀鸣,她终于瞪大了双眼推开门去,廊上也已经点起来烛火,一直点到廊道尽头的房间里——莺莺就在那里悄无声息地死去了。

      得知浮萍即将离开天津的消息后,周成便陆陆续续写了几封信寄到了舞场里。浮萍是从来不看的,只任凭姨妈执意来为她描述信中的种种真情实意。那日又收到一封,姨妈推了门几乎要在她床前流下泪来:“你看看,还愁没有好去处么!他这里讲他年后便来接你,你要是真不喜欢和他五个太太共住一个屋子,他便在外头安置了一处——他这白纸黑笔分明的许下了!”浮萍笑道:“从前不是四个么?”于是也不理她姨妈脸上欢颜褪去,起了身便撕了信。她系了另一条灰白色的毛领子直往外头走,走到楼下去,却只看见一大片空白的场地,正中间闪着凄凄惨惨的舞台灯,忽地不闪了,便停在浮萍的脸上。姨妈在廊上看着她,又唤了唤她:“浮萍,你要到哪儿去?”浮萍道:“我去给周先生寄一封回信。”姨妈再次喜极而泣,恨不得立即奔下楼去拥抱她,庆幸自己与她后半生好歹有了个去处,可她还流着泪呢,却见浮萍一扭身,推了门往雪地里走去了。浮萍往路面上唤车,可如今人力车的轮子也拉不过这一道道白色沟壑,走过去的只是几个臃肿的人。乍一见,见一孩子低眉顺眼地叫她:“浮萍小姐,您看不看报纸?”她把脸转过来,见是那个常周旋在她与胡安身边的一个报童,他在城里头卖报纸,平日做一些零散的活计,胡安从前便常雇他送东西或送信给浮萍。上回见他是这个冬天前,胡安为她送来了五年来最后一条毛领,此时正戴在她的脖颈上。报童那时送来还嘱咐了话:“胡少爷说这一条的绒毛厚,天冷了再戴出去罢。”浮萍当下便笑道:“现在才十月,天冷了——只怕到时没机会到他面前戴去了。”她如今方觉得那番话原来是如此令人发笑,不知他是否知道她脖颈上戴的便是他为胡安送的最后一件东西。小报童把脸往旧棉衣的领口里缩,仍站在那唤她:“您看不看?”浮萍并不回话,只是问他:“你如今还为人送信么?”小报童道:“送呀。”他怔了怔方又问道:“您是要送给胡少爷的吗?”浮萍也与他一同怔住了。不知为何竟许久不敢回他的话,她痴痴地盯着报童看,是为什么?她自己想不明白,或是她忘了,她自己从未给胡安写过信。后来忽然地想起来周成这个人,于是浮萍方将那封信递到报童手上去,她将他的手握了握紧,说道:“要送到上海去,周公馆周成先生收。”她递过去的,他接下来的,无非是莺莺散落在地上的那几根黑的分明,染了她病的黑发。可浮萍是没有疯的。

      浮萍对周成的恨亦是分明的。即便唯一一次乘了船去上海见他,也只是因为姨妈几乎要跪下来求她去,又或者是真正的掐着她脖颈挟她上了船。实际进了这小舞场以来,浮萍常常是不知自己置身何处的,她有时以为自己浮在一层结了青苔的水面上,不起风时水面上便是无波无澜的,起了风后青苔若是顺着水飘浮过来,她就被黏附在另一片浑浊的水里——再也脱不了身。姨妈见胡安那段日子去了广州,只道他是一去不复返了:“世上不止有姓胡的、也有姓张的、姓李的、还有那姓周的!”浮萍起先并不理会她的话,后面的日子越拉越长,却总不见胡安来找她。终于有一日她又发起病来了,闭起眼来却不知自己又做着梦,还以为乘上了前往广州的轮渡,胡安在码头等着她下船。她见到胡安变得更消瘦了,两边脸几乎凹陷下去,面容苍白的如同白纸糊浆搅着她的心。她下了船,向胡安奔去,扯着他便问:“您这次怎么去了那么久?”胡安并不与她说话,只是将他走前浮萍为他打好的西服领结脱下来,交到她手上去。她再抬起眼来看他,只看见他冷冷地与她挥了挥手。浮萍仍想伸出手来挽他,他却只是躲了躲——从前他从未这般躲过她挽他的手。便是这时浮萍睁开眼来,方看见自己已置身在另一片深蓝色的水面上,她已清清楚楚地记起来,姨妈如何求她,如何哭诉周成叫了人来砸了舞场,又是如何转告周成托人带给她的话:“浮萍如若还不来上海见我,我亲自找她去。”浮萍那时已自知事情局面终于到了不可扭转的地步。她再次见到周成,周成仍长着那样一张丑陋的脸,于是她便悔恨起自己在廊上对他露出的耻笑,如今那耻笑他又送还给自己了。周成叫人开了车去码头接浮萍到公馆来,下了车浮萍被他请到大厅里去说话,正看见他那四个太太排着前后扭着腰肢出去了,分不清大的大,小的小,模糊之间像长着同一张脸——可她们一个也没有望向浮萍。胡安的电话便在她们走后打了过来,周成笑着唤她去接:“这里的女人都可以接电话。”浮萍起了身,已不知自己做了什么,只把电话接起来,便再一次听见胡安的声:“请叫我舅舅周成来接听。”她恍然觉得自己成了一个十分无耻的女人,几乎恨不得自己立刻重搭上船返回天津去见他,只因他在电话那边发着咳嗽道:“请你返回天津一趟,我要见你。”

      周成即便把电话抢过去了,说了些什么她也再听不见,忽然听到“结了婚不成”这句话,她又感到今日自己真正的承受了莫大的羞辱。那晚周成留下她在公馆内吃饭,吃完饭后强硬地让人请她穿过小花园后头,躲在一间铺上竹藤蒲座的日式茶间里头来喝酒,她记着那儿的日本灯笼是白里画着红花,晃过来游过去之间,仿佛一张张女人的脸。周成喝醉后涎着脸来问她:“你回信说让我从此不要打搅你,那封信是你写的?”浮萍道:“是的。”周成笑道:“你好像并不了解我是一个怎样的人。”浮萍侧着脸并不看他。他只是执意地,凑到她面前去,恨不得将自己那一张令人厌恶的脸与她的脸融合在一起,仿佛可以因此变得不那么丑陋。浮萍忽地站起来:“我何必了解你?我只需知道你是胡安的舅舅这一件事。”周成终于大笑道:“哦,我就知道是我那个小外甥害了你,害你以为他爱你!所以你便不明不白为他守起身来了——一点儿都没意识到自己的可笑。”浮萍不知是气的,或是冷的在打颤。她只是咬着牙,压迫自己绝不在这个时候伸出手来咬上自己的手腕一口,把眼睛睁着来瞪他时,他只是专注地望着她双唇上淡淡的红色,在他眼中那是令人沉迷的红。于是周成将手放在她的唇边,指腹间染上一抹红后又放在浮萍的眼皮上擦了擦,便把她一张白色的脸擦上了一片红色,正如那个日本灯笼转动之间,浮萍转过脸来,同时伸手来扯住他已不断压下来的肩膀,紧接着,是他的脸,是他近在咫尺间的气息,他忽地替她在她的臂膀上恨恨地咬了一口。浮萍痛的立即呼喊出来,又或者她呼喊的并不是这样一份疼痛,而只是在回应胡安那一句:“请你返回天津一趟,我要见你。”但她却忽地看见开着的小窗台飘进雪来,把那一个个亮着微光的日本灯笼打湿了。周成的幻影随之猛然地倒了下来。
      于是她高昂的呼喊,近似求救般的呼喊——终于一同被暴雪淹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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