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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5

      中考之前的日子难熬极了,每天做大量习题,尤其是数学,这是丁蕊学得最好的学科,每次都能拿满分,连当初的张扬都不能比。

      数学老师一次次地给丁蕊单独开小灶,把她叫到办公室里,塞给她大量油印的试卷,雪白的纸上,油墨未干的字迹,经常做得两手乌黑。

      数学老师把电扇的风量调大点,闲话两句:“你肯定能考上一中,我希望中考时,你的数学能获得满分,那样就可以直接进奥赛班。”

      丁蕊问:“将来,能去北京比赛吗?”

      数学老师说:“有机会。要是入选国家集训队,以后能去国外比赛。”

      北京。张扬的北京。将来是不是能在京城的街头,和他偶然遇见呢。他可能会惊讶地笑骂:“猪头,真是你吗。”

      他还会讲起柳五吗,他还热爱那个球星吗。张扬,秦斐然给我寄来那么多关于他的海报、签名,和报纸上剪下来的相关新闻,制成剪贴本,将来都送给你好不好。

      同样是初三,秦斐然的复习也吃紧,但每周都会有信来,字句温暖漂亮。丁蕊在课间看信时,经常幻想如果写信的人是张扬。

      如果是他。

      于是她忍不住拿起原子笔,在手上画猪头,端详半天,抿嘴笑。乐乐下了课,递来一瓶水:“给你!刚买的。”

      果汁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瓶身冒着气,丁蕊拧开盖子,仰脖灌下。就好像从前的无数次,她和张扬相约打游戏,她赢了,张扬从机器上跳下来,一溜烟地跑去买水,给她的是她爱喝的果汁,他的呢,则是雷打不动的可乐。

      张扬那人看似大咧咧,并不粗心,一起去吃饭,他会提前对店家叮嘱,不要放葱,不要蒜,少放辣椒,空心菜要炒得青翠些。

      失去联系的日子,丁蕊仍去打游戏,穿着溜冰鞋在广场上来回地滑,自己去租回温瑞安的小说,阅读张扬未讲完的故事,柳五,柳随风柳五公子。

      一如所有的人预料的那样,丁蕊考取本城最好的高中,一中。她的数理化全是惊人的满分,爸爸妈妈为此大宴她的师长。

      席间有老师提到张扬:“他要是没转学,估计考不过丁蕊。他大考不如丁蕊稳,每次都在很低级的问题上丢分。”

      丁蕊举起杯,说:“刘老师,喝。”

      刘老师笑容满面地端起酒杯:“丁蕊,祝贺你。”

      七月流火,秦斐然的信如期而至:“我考得很好,父母为此奖励我一千块。”

      接着他说:“我要来看你。”

      他说,我要来看你。不是询问的语气:我想来看你,好吗;我想来看你,你乐意吗。他直接地说,我要来看你。

      信里,秦斐然写明火车到达的时间。他说,我想我能认出你来。

      丁蕊无力地握着信纸。他怎么能认出她来!她根本不是少女林青霞的模样。她对着镜子,反复地看自己,,一点儿也不好看。

      乐乐勉强够了中专的分数线,填报了幼儿师范,并不难过:“我三年后就能参加工作,赚钱了,你说多好!不过你和我不一样,以后,你要走另一条路。”

      丁蕊说:“没关系,我们永远是好朋友。”

      秦斐然的行程在三天后。时间太短,短到丁蕊来不及写信去阻止他。她日日难眠,不知该如何面对那满怀喜悦和爱意的北方男孩。

      白杨似的男孩。

      丁蕊最终还是去了火车站,人潮汹涌,那男孩从第五号车厢走下来。之前她没有看过他的照片,但在第一眼,她确认是他。和她笔谈了将近一年的,秦斐然。

      小格子衬衫,短裤,背一只巨大的背包,斯文得体的高大男生,如他的字,当真是浓眉大眼的。他甚至比张扬还帅些。

      秦斐然走到月台上的小卖部边,放下背包安心等待。丁蕊咬着嘴唇,从他身边走过去,秦斐然随意瞥了一眼,继续朝出口处张望。

      哦,原来是没有默契的。他总说,丁蕊,我们心意相通,你是我闻弦歌知雅意的女孩。

      但是秦斐然,不是这样的。你认不出我来。

      丁蕊所描绘的外貌,误导了秦斐然。她回望秦斐然,心想,让他误会下去吧。

      十天后,丁蕊再次收到秦斐然的信,那天他等到夜里,她没有来。他找不到她,只得找家旅社住下,逗留了两天。

      秦斐然只有两天,一天用来经过,另一天,还是用来经过。他将大部分时间花在步行上,从城市东头走到西头,从南边走到北边,路过一家家店铺,餐厅,广场,树木,小区。他说,丁蕊,我来看看你成长的地方,即使你没有陪我。

      他只字不提,丁蕊没有露面,他有多失望。

      那男孩独自在异乡行走时,他想过一些什么呢。他带着浩大的期望而来,之后落寞离去。

      他说,我不怪你,你一定有自己的想法。我会等你,等到你愿意出来见我,我愿意等待。

      6

      高中里,丁蕊成绩一骑绝尘,泱泱一中,风头无两。她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好学生,大部分时间都在玩。玩游戏,看武侠,打扑克,乐乐见到她,惊叹:“你比以前玩得更疯了!活脱脱一个女版张扬。”

      乐乐没有忘记张扬。哪怕她平凡如斯,只能以仰望的姿态来怀想张扬。

      而丁蕊想要的,是获得,以一棵树对另一棵树的爱慕,并肩而立,笑迎风霜。尽管张扬不曾联系她。

      丁蕊仍和秦斐然书信来往。她很清楚,此生她无法与他相见。她捏造了一个谎言,而后不再有机会。

      她习惯有他参与到内心世界里来,她不能失去他。因此她不能见他。

      寒来暑往,三年后,丁蕊如愿考入清华大学,秦斐然去了北大。

      丁蕊没能找到张扬。偌大的北京城,要寻觅一个人谈何容易。乐乐给她打电话时,又问到张扬:“你和他见面了吧?他还帅不帅?”

      丁蕊说:“他长高了,更帅了,臭脾气还没改。”

      乐乐问:“他有女朋友了吗?”

      丁蕊揣测道:“他有女朋友,但没有固定的。”

      乐乐咯咯笑:“他那个人呀,老那样。对了,我交了男朋友了,寒假你回来,我让他请我们吃饭!”

      丁蕊说:“好啊。他对你很好吧?”

      乐乐说:“当然了。我喜欢张扬,但他太遥远了,我只能像喜欢明星那样喜欢他,找男朋友,只能找身边的。”

      为什么我不行?丁蕊告诉自己,我也要去交男朋友。

      丁蕊还是不美,但是几年来,她的眉眼长开了许多,加上懂得什么样的衣服适合自己,在同学中,算得上是清秀的南方姑娘,被几个男生追。

      丁蕊从中挑了最顺眼的一位,谈起了恋爱,但只持续了半个月。对方不满于她的冷淡和不耐烦,吵过几次架。丁蕊不在乎,分手就分手,校园这么大,男生多的是。

      男朋友出于同样的想法,两人一拍而散。

      过了几天,丁蕊看到前任男朋友身边有了新的女孩。她扭头,去找她的另一个追求者,直通通地问:“中午可以请我吃饭吗?”

      忘记从什么时候开始,丁蕊当真成了张扬笑谑的那样,成了花心的女子。一颗心两颗心三颗心。压抑久了,一经释放,无法自控。

      同在北京,丁蕊没有主动提出见面,秦斐然便不再提到这个话题,仍是写信,写他的日常生活,写走在北大的湖畔,忽然想她,写他身边的风,真凉。他说,丁蕊,除了父母,这世间你最让我牵挂。

      丁蕊决心不见他。她无法以不是林青霞的面目,去见他。

      这年丁蕊十八岁,仍做不成《窗外》里的美丽纯情的女生。她为自己的虚荣付出代价,再难收拾。

      没有人知道,因为平淡的容颜,丁蕊有多自卑。那些年,走在张扬身边的女孩,每一个都清纯美丽。

      在丁蕊的印象里,只有在小学五年级时,被路边的男子夸过漂亮。那是夏天,六一儿童节,全班女生都要参加合唱比赛,妈妈帮丁蕊把辫子梳得很高,绑了一只红色的蝴蝶结,穿的是白衣蓝裙,这是老师要求的统一装扮。

      丁蕊在路边小店买酸奶,看店的男子逗着才几岁的女儿玩,顺口说了一句:“你看,大姐姐是不是很好看?”

      女孩说:“好看。”

      男子说:“对,大姐姐真美丽。”

      丁蕊记得,有生以来只有这一次,被人真真切切地赞叹过,美丽。而别人,每个别人,都说,呀,你真可爱,你真聪明,你真好玩,你真好。

      但一个陌生男人哄女儿时说的话,是作不得数的。

      事隔多年,依然不美丽的女孩丁蕊,以她更换男友的速度,成为声名狼藉的人。很多同学对她敬而远之。她一点都不在意,只要有乐乐和秦斐然还当她是朋友,那就够了。

      7

      寒假,丁蕊回老家和乐乐小聚。乐乐带来男朋友,比她大三岁,在幼儿师范隔壁的一所三流大学读书,长相平实,但待乐乐很好,事无巨细地安排妥当,连丁蕊的喜好都照顾到。

      丁蕊对乐乐说:“你要珍惜他。”

      乐乐点头,问:“你和张扬还那么好?”

      丁蕊说:“是的。”

      有人张罗同学聚会,一共有二十多人到了,齐聚在班主任家里包饺子。席间有人提到张扬,丁蕊竖起耳朵听。

      男生在天津念大学,丁蕊平素和他没有交情,初中毕业便不再见面,此番听他说:“国庆节我去北京玩,见到张扬。他请我吃饭,还把他女朋友带上了,漂亮得像明星。”

      在场的男生起哄:“哇,有照片吗?”

      有人问:“丁蕊,你见过张扬家的女明星吗?”

      丁蕊挤个笑容出来:“见过,是漂亮。不过北京太大了,我们一个月都见不了一次。”

      吃饭时,丁蕊草草吃了几口,坐到沙发上去看电视。男生的背包随意地搭在旁边的衣架上。她扬声问:“把你的单放机给我听听?”

      男生说:“你自己拿,在背包里。”

      丁蕊拿出单放机,掏出男生的通讯录翻看。如她所料,果然记载了张扬的联系方式,地址,电话号码,QQ号。

      张扬和秦斐然考取的是同一所大学,北京大学。

      丁蕊的记性好,立刻把这些数据全都记下来,若无其事地听歌,跟着节奏摇头晃脑。

      离开班主任的家,丁蕊就近找个网吧上网。这是1999年的冬天,网络对大多数人而言,是个新鲜的词语。

      注册QQ时,丁蕊几乎不用思考,给自己取名为柳五。然后按照号码查找,她愣住。张扬同样用了柳五这个名字,个人资料里写了一句,柳絮随风飘荡,再也回不了故乡。

      丁蕊发送请求,那边立刻通过验证。张扬在线。

      丁蕊深吸一口气,按下似乎要跳出嗓子的心脏,手指发颤地打下两个字:你好。

      张扬说,你也好。

      我们的名字一样。

      我喜欢温瑞安,喜欢柳五。你呢。

      我也是。

      一来二去,两人聊起来了。张扬打字很慢,丁蕊要等几分钟才能看到一行字。她想,这家伙一定加了一大堆人,忙不过来。

      自此丁蕊迷上网络,但张扬不时常在线。渐渐地,丁蕊总结出规律,每个周五晚上7点到9点,张扬会上网,因此她留下绝对自由的空间,给予这个时间段。

      丁蕊通过写信,要到秦斐然的QQ号,于是他们三个人,坐在不同的网吧或者微机房,不停地说着话。

      秦斐然说,丁蕊,我等你,始终如一。

      丁蕊什么都不能说,随便扯个话题,谩应过去。

      而张扬说,为什么我对你有似曾相识的感觉——就是有似是故人来的感觉?

      丁蕊心想,是,我是你的故人,自出生,便识得。

      张扬又说,我们如此默契,怎么可以相识得这样晚?

      丁蕊苦笑。

      两人日渐熟稔,张扬删除了很多网友,对丁蕊说起很多很多心里话,说那些在现实生活里,他不会示人的,软弱的一面。
      他说身边的莺飞燕舞一派繁华,他说女朋友的温婉可人,容颜秀美,他说她什么都好,他仍是遗憾。

      丁蕊问:那么,你在怀念什么?

      他慢慢地说起他的女孩:几年前,我认识我的女孩,是一见钟情……夜里,她睡在他身边,租住的小房间里,狭窄的房,她侧身而卧,他拧开小小的灯,看她的睡态。

      她很美?丁蕊问。

      她很像《窗外》里的林青霞。她比我大五岁,我时常会想到“温软”这个词。

      网络里的张扬比生活里的他说话文艺得多,总之,在他心里,那女孩几乎完美。丁蕊听得满心苦涩,问:她在你心里,是最特别的吧?

      是。

      还有别人吗。

      张扬慢慢地发过来两个字,没有。

      丁蕊说:说说你的朋友?

      张扬说,朋友很多,知心的很少。但欣慰的是,总是有的,比如说你。

      那现实里呢?

      曾经有过吧,我们一起长大,她是我兄弟,很聪明,很可爱。但是初三那年,我转学了,之后没有联系。对了,她也喜欢柳五呢,巧吧。

      聪明,可爱。还是这两个词。

      为什么没有联系呢?

      ……我想,我在她心里大约没那么重要,道别时,她甚至不去机场送我。张扬说,那时我被女生宠坏了,要承认自己对她的感情,比她对我的感情要深,我觉得羞耻。

      也许,是她舍不得你,不想亲眼见到你离开?

      才不是。她很开朗,口直心快,不会拐弯抹角。张扬说,她有个笔友,每次收到他的信都兴高采烈,我想她爱的是他。

      那你爱过她吗。

      不知道,很喜欢吧。但还没有升华为爱情,我们就分开了,然后我认识了我的女孩。

      你现在的女朋友,是你所说的那位吗。

      不是。我和那位分手了,其实她有未婚夫,她想选我,但我为什么要让自己被选择?

      ……对不起。

      张扬说:既然我们聊得很投机,见个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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