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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水月痕高高 ...

  •   水月痕高高的坐在甲板上,长发狂傲的叫嚣飞扬飘荡在呼啸而过的海风中,白衣膨胀如帆,夕阳给她的侧脸镶上一层淡淡的金边,狭长的倒影在细碎的海浪里碎了一圈又一圈。
      海无涯默默的坐在船舱中,阖上眼,女孩迎风坐在船头,眸子淡淡,没有焦距,却执着的朝向着那个方向。浩浩海洋,碧波千里,女孩的无助和寂寥弥散在风里,骨子里的坚定却铭刻在礁石里。
      天边燃起火烧云,火红的夕阳沉沉下垂。“张帆——”水月痕的耳边飘来凌青的命令,下意识的抿唇垂眸。
      朵朵白帆扬起,装满了风,像极了水月痕的心儿,迫不及待的想要远航,根却牢牢地扎在那里。
      夕阳渐渐隐没在天边的树林里,柔和的金光渐渐退却在海浪里沙滩上。“起航——”众舵手唱起嘹亮的号子,悠远而空旷。水月痕的眸子轻轻阖上,脸色雪白仿若透明,娇小的身子似乎连同长发展翅欲飞自由自在遨游在风里。
      最后一道金光退入林中,海船劈风斩浪,全速前行。水月痕拂去额边的乱发,缓缓起身步入舱中,脸上的笑恣意而张扬。
      海无涯的眼底掠过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轻轻抿一口茶,茶淡青色,名碧渊,咸咸的,是稀释了几十倍的血的味道。
      水月痕笑着坐过去,纤细的手指分开海无涯握着茶杯的手,拈起轻轻旋转,触感细腻清凉,放在鼻尖轻嗅,茶香萦回。“越瓷,淡青色,极品,茶,淡青色,不知名,好神奇,有海的味道呢。”水月痕陶醉的闭上了眼睛。
      海无涯邪魅一笑,“碧渊,与曼珠沙华相伴而生,奉予黄泉路上最孤独的旅行者,永无轮回踽踽独行的魂魄。还有——”
      船舱外响起了苍老而豪放的笑声,远远近近连成一片。海无涯侧耳倾听,错过了水月痕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
      人群聚在甲板上,反常的寂静。海无涯和水月痕站在最前方,举目远眺。
      岸边立有一人,看不清楚面目,银白色的长发摇曳在风中,白袍及地,纤尘不染,伫立风中,杳杳兮不似凡人。
      “贫道路经东海,偶得先机,欲赴东海寻药,贵主人可否行个方便,载贫道一程?”
      海无涯朗然答道:“得遇仙长,乃海某之幸。然船行于海上,返航回返,乃船家之大忌,还望见谅。”
      “哈哈,既然如此,那贫道不客气了。”
      众人皆惊,这样的距离,除非是真的神仙,常人是绝对无法企及的。水月痕的眸子充盈着淡淡的忧虑,而海无涯的嘴角挂着一抹不屑的笑意。
      但见白衣老者振衣而起,灵虚御风,银发飞扬,白衣漫卷,似有水珠承托,似有海风相和,凝集汇聚成小小的白帆,稳稳浮于水面两尺之处,优雅闲适如仙境漫步。浩瀚烟波,飘渺海雾,模糊了素白的颜,朦胧了湿润的眸。
      异变突起。海浪迭生,浪花翻滚,晶莹如碎玉。老者倏然跃起,却淹没在汹涌的的海浪里。众人心中一紧,却见一条白绫凌空而出 ,宛若长虹,一道白色的身影,迅若流星,粲然滑落。
      未至船头,但听清啸一声,犹如长龙在天,仙鹤齐鸣,又如甘霖普降,心头清明平和。水幕四起,雪浪纷飞,如晴空一鹤直冲云霄,婉转舞天际,冰肌玉骨,落雪纷纷,散做玉珠帘。众人连连惊叹,欣赏这难能一见的美景,恍然不知今夕何所,但觉人间非净土,无可托。声息水落,蓦然回神,一老者翩然立于甲板之上,银发盘旋,白袍飞舞,仿佛非从漫漫海雾穿过,而是自飘渺云端飞落。
      那样的一个人,就那样随意的站在你面前,那一抹白,在浓黑的夜色里,是那样的纯净那样的耀眼,让人情不自禁地想要融进眼里,却又不忍再望第二眼。那样的一个人,无关容颜,无关年岁,触目的是一片白,留在心间的也只有一片白。
      水月痕勉强咽下逸到嘴角的笑意,啊,这个家伙,还是和以前一样马虎不得呐。不过不管什么样子,还是一样的养眼呢。
      海无涯默然垂首,这样的人,如月般高洁清冷,怎会出现在人世间。压下心中的惊叹,道:“道长仙姿风仪,倾华绝世,实在是让晚辈等开了眼界。晚辈不才,请教道长高姓大名?”
      老者淡然一笑,似有淡淡的月华流过,满船生辉,声音温润如同邻家老爷爷,迥异于面貌的清冷。“贫道生于草莽,前尘往事俱如过眼云烟,早已记之不得了。这几年偶尔行走江湖倒也有个虚名,人称云之客。”
      海无涯久居海上,于江湖之事并不十分了解,然而听到这个名字,也不免心惊。至于流沙诸人,目瞪口呆,显然失态之极了。
      任谁也想不到,这样的一个恍若月下飞仙天外来客的人,竟然拥有这样一个耳熟能详的名字。云之客,风尘异人,江湖中神秘而又熟悉的所在。说其熟悉,是因为哪怕儿童妇孺远远看到一袭白衣,也能喊出云之客的大名,说其神秘,则是因为自其五年前现身江湖,白纱掩面,无人识其来历,知其姓名。其人极其温和,言笑淡淡,如鸣仙乐,时人以闻其一言而自得自乐。所经之处,乡村恶霸绿林好汉纷纷掩藏行迹,州府富户自愿拿出钱财助贫扶弱,夜不掩户,路不拾遗,一片清明。有曾遇到他的人说,远远看见他,便如酷暑中忽饮甘霖那般舒服,再难起一丝不净的念头,心甘情愿追随他,为换他驻足,哪怕倾尽家财亦不惜。
      而今日云之客突然现身东海,且未有轻纱遮面,其本尊竟是一位须发皆白的道人,未免太令人诧异。
      “请恕海某冒昧,只是道长如何会搭上海某的船,而且竟以真容出现?”这一问可以说极不客气却道出了众人心中的疑惑,众人无不侧耳倾听。而一问之后,海无涯的神色竟前所未有的飞过一丝赧然,一闪即逝,取而代之的是深沉浓厚的嘲讽和冷漠。
      云之客轻轻叹息,那双幽深的眸子轻轻一扫,似能包容世间万象,竟让人后悔不该问出如此的问题,“寂寞山居话悠然,世事无常,却把红尘误。借居贵船,为东海寻药,实不相瞒,此行之后,贫道便可彻底摒弃尘缘避世修行了。”
      “为什么?”性子最为急躁的尹流星猛然抬头,眼眸对上那清冷不似凡人的容颜问道,“江湖上可不能没有道长啊。”
      “五年之前,江湖中没有贫道,不也是江湖人的江湖嘛。”云之客一脸淡然。
      “可是……”
      “红鸾星现,命运的轮回已经开启……”迥异于先前的醇和温润,蓦然,云之客的声音在空旷的海面上回响,无力而苍凉,似命运的绝响突破千年的沉寂。“嗯?”云之客突然握紧拳头,咽下溢出唇边的低吟,脸色苍白,没有颜色。
      海无涯心中微动,这像极了功力反噬的情形。难道这便是预言?
      “道长怎么了?”尹流星关切的问。
      “无妨。”云之客微微一笑,文采精华,自然风流,目光淡淡扫过尹流星苍白的脸色,“阁下脸色似乎不大好,贫道略通医术,若阁下信得过的话,贫道愿勉力一试。”
      “真的吗,”闵言喜不自胜,神情殷切的看着师父。而望向云之客的神色,犹如幼稚孩童对偶像的崇拜。
      尹流星点头,“有劳道长了。”
      云之客微笑,心思已百转千回。左手轻抖,一条白绫已缠上尹流星的手腕,迅若流光。
      脉门被缚,尹流星的手腕下意识的一沉,抬头望见云之客目光澄澈如山林深处杳无人迹的溪流,心头安然,反觉有几分愧疚。
      只是一瞬间,云之客已收回了白绫,眸光依旧淡淡,却带有三分讶异,七分惊叹。“阁下可是来自流沙帮?”
      尹流星掩饰不住眼中的惊诧,“在下流沙尹流星,道长是如何知晓的?”
      “不同种的内力会在体内有不同的走形,这就像世界上没有两片完全相同的树叶一样,只不过由于差异微小,而且绝大多数人只修习一种内功,所以知晓的人并不多,不过对于医者来说,毫厘即千里,并不很难分辨。”
      尹流星点点头,而闵言眼里的崇拜又浓了几分。
      闵言眨着大眼睛问道:“敢问道长我师父的伤没有大碍吧。”神色间是纯然的担忧与关切。
      云之客静静凝视一脸惶急的少年,久到少年的神色变得尴尬,周围众人的神色变得惊讶,才缓缓道:“令师所服伤药极为神奇,不只伤势无碍,对于日后武功的修习也大有进益。只是贫道孤陋寡闻,不知此药为何物,实为人生之憾啊。”
      闵言闻言大喜,情不自禁的望向水月痕,感激中略带些别扭。水月痕却一脸漫不经心,纤细的手指转着垂落的秀发,玩的不亦乐乎。少年的纯真的眼神,不知道可以骗过多少人呢。不过那个人可是没有那么好骗的呢。
      云之客也望向水月痕,漆黑的眸子犹如最纯净的黑曜石,“这位姑娘,有这种奇药吗?”
      水月痕只是冷哼一声,扭头望向天边。
      众人均觉尴尬不已,又不禁带有几许愤恨,怎么可以这样对待这个天仙般的人。
      海无涯垂首沉思,有趣的反应,这个人的来历怕不是如此简单吧。眼神迷离,心中涌上一丝淡淡的凉,若有若无,如轻烟如浮萍,却又清晰可鉴,挥之不去。那么当仙与妖相遇,嘴角微挑,想想就很有趣呢。伸出自己的手腕,悠悠道:“旅途漫漫,道长可愿猜猜海某的来历,以纾解旅途之无聊?”
      云之客眼神淡然,平静的声调没有起伏,“这东海之上,可有第二人姓海么?”
      “自然没有,”海无涯温文一笑,坚持的看着他,“我想问的是你能猜出我的武功来历吗?”
      云之客沉默,深邃的眼神里古井无波,似历经千秋万代,看过了千山万水沧海桑田的释然,然而那眼神深处,似有流光滑落,如佛的眼泪,满含悲悯,包容了世间万物的悲戚和苦楚。半晌,他别开了头,遥望远处碧海云天,白发飞扬遮住了饱含沧桑的容颜,淡淡道:“目眦尽裂,望不断海角天涯,此恨绵绵,恰似沧海无涯。”
      海涛回响在寂寞的天边,海无涯仿佛又回到了十年前的那个傍晚,夕阳如醉,晚霞烂漫。黯然神伤的少年从夕阳中走来,赤脚踩在细碎的沙粒上。猎猎风中 ,少年黯然垂首,左手轻抚脸上的银质面具,泪水潸然而下,在咸涩的海风中消逝无踪。远处的沙滩上,渔家女孩情不自禁的盯着陌生的少年,口中的歌谣渐渐沉默。海风绵绵无止无息,吹散了少年的软弱,吹尽了少年的悲欢喜乐。当最后一滴泪水落下,少年的脸上绽放了淡淡的笑容,笑容的深处是深沉的冷漠。如同含苞欲放的花朵,剥落了一层层绮丽的花瓣,剩余的不只是芳香,更是难以言说的苦涩。
      那一天,少年对着海浪宣誓,今生只为仇恨而活。
      那一天,少年褪去了厚重的茧,却没有化成蝶,而是化作了大海中最冰冷坚硬的礁岩。
      那一天,渔家女孩躲在远处的阴影里,长长的睫毛眨呀眨,翩跹起舞如最优美的蝴蝶。晶莹的泪水朦胧了少女的眼,却清晰的看到少年坠落黑暗的冷漠的笑,听到少年自名为海无涯,日复一日的折磨如卧薪尝胆。
      那一天,少女还看到,少年的最后一滴泪水没有消散在风中,没有消融在沙土中。那滴泪珠飘落在一个小小的晶莹的贝壳上,折射出蓝蓝的天,白白的云。
      轻灵的笑声飞扬在寂寞的大海上,恣意而张扬,海无涯斜倚在船头的栏杆上,姿态优雅,黑发飞扬,银白的面具灼灼发光。“总是拿着女孩子的东西不还可是不太好呢。”海无涯狭长的眼睛似张非张,似闭非闭,魅惑而妖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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