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河旧事》一一风荷

12、第 12 章 尸横满地，

　　尸横满地，血色淋漓。
　　淳于宪长发散乱，身形踉跄，一个不稳跌坐在地上，无力尤甚破碎的娃娃。昔日高大强健的身影只显得孤单而颓废，在空旷的夜里，在鲜血汇集的河流里，犹如沧海之一粟。这些都是曾经比肩作战可以把后背安心交给对方的战友啊，在一次次残酷的战斗中，淬炼出的最锋利的刀，磨砺出的最炙热的心，锻造出的最坚固的友谊。而今只如轻烟般随风而散，九州大地上再没有他们明朗的笑，千里孤坟，何处话凄凉。
　　夜风拂起淳于宪额前的乱发，幽深的眼眸倒映着凄艳的血光，目眦尽裂，血一滴滴从眼角从脸颊从腮畔滴落，双手紧握，指节泛白，骨节的啪啪的爆鸣声回荡在寂静的夜里，久久不绝。
　　良久，他缓缓的转身，双目泛红，“说，是谁做的。”低沉的声音里是浓烈的悲愤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绝望。
　　监军瑟缩着身子，“不，不知道。我什么都没有看见，我在屋子里，呃……是密室里，出来之后就这样了。”
　　淳于宪双眼微眯，神色凛冽，“监军大人，嗯？”只不过短短的一个月，这里竟然有了他不知道的密室。
　　“是真的，这么大的事就指着大人了，我怎么敢说谎。大人部众上下一心，我一个外人，又是这么个不尴不尬的身份，我知道我平日是得罪大人了，可我身负皇命也是迫不得已的啊，大人有容人之量，也能体谅我有个保命的手段吧。”
　　“这么说，你是什么都不知道？”
　　“是是是，淳于大人上书时可千万要陈述实情啊。大人你看我这一身狼狈的样子，我也是受害者啊。”监军伸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泥水和着血污只显得更加狼狈了。
　　淳于宪的拳头握得更紧，面对着几千条人命，想的竟然只是自己的官位前程。不愧是饱经战火洗礼的人，淳于宪拼命的压下心中的愤怒，俯身查看死者的伤势。
　　一柱香的时间亦或更长，淳于宪终于停了下来。他瘫坐在地，前所未有的无力和绝望。这怎么可能，一剑封喉，招招致命，剑意如水，如此的流畅，也如此的熟悉。和苏河帮打交道十余年，如何不知苏河的剑意即是自然，抽刀断水水更流，好友余舵主昔日的评析言犹在耳，可……剑意是最真实的，难道人心……不。
　　“这些天可发生了什么事？”
　　“这个，这个……”监军支吾不言。
　　“说！”语气中竟带了些狠厉。
　　监军猛地一抖，“昨天，有倭寇来袭。”
　　“你没出兵。”是肯定的语气。虽鉴于皇命停职查办，但若有大型的军事举动，定瞒不过自己。
　　“这个，我已经快马加鞭向京城递了急报，只不过……”
　　淳于宪无力的抽动嘴角，倭寇侵犯向来是速战速决，等京城的邸报下来，战火早已平息了。那只怕苏河帮独力难支，必定是损失惨重。“你是故意的，”淳于宪脑中灵光一现，“监军大人好计谋，故意让倭寇和苏河帮两败俱伤，什么上报京城，不过是借口罢了。”
　　“淳于大人哪的话，我怎么会。”
　　淳于宪丝毫不理会他无力的辩解，“这可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大人可曾想到会有今日的后果。苏河帮向来行侠仗义，今日却做出这种……这种事，只怕是逼急了，大人能否赏脸回答一句实话，苏河帮徐州分舵还有吗？”
　　“你说，今晚的事是苏河帮干的，”监军一脸震惊，“太无法无天了，这可是叛国的大罪。”
　　“大人！”
　　“是是，苏河帮徐州分舵确实已全军覆没。不过是江湖草莽罢了，这有什么，可这叛国的大罪，大人一定得作证啊。”
　　淳于宪闭上眼，预料之中的结果，苏河帮全军覆没，那徐州城只怕也生灵涂炭了。“想不到，想不到我淳于宪驻守徐州十余年竟是这样一种下场。”淳于宪无语望天，“苍天啊，为何只独独留下我一人。”
　　“淳于大人，淳于大人，”监军小心翼翼的叫道，“大人，造成这种后果也是阴差阳错啊，谁都不愿意看见的啊，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苏河帮不过是稍稍受了点小委屈，就做出这种大逆不道的事，多亏老天开眼啊，大人明察秋毫，一定能将这些胆大妄为之徒绳之以法。”
　　“我什么都不会说。”淳于宪淡淡的说。
　　“大人这是什么话，难道大人想要和那些人同流合污吗？”
　　淳于宪沉默不言，他有什么立场去指责苏河帮，是他先违背的两者和约。
　　“淳于一家三代忠良，皇上御赐牌匾，淳于大人难道想要这忠臣之名断送在大人手里么。”监军略带嘲讽地道，“还是大人认为这些辛辛苦苦战场余生的弟兄就该不明不白的死在这里。”
　　淳于宪悚然一惊，罢了罢了。大不了事了之后以己之命拜祭苏河帮和徐州枉死的百姓好了，更何况当今大凌王朝的边疆有三分之一是苏河帮的势力，牵一发而动全身，就凭自己一家之言不过是蚍蜉撼树罢了。盲目的敷衍自己，心底的钝痛似乎也轻了许多，只余生命里一片惨淡的苍白。
　　“大人拟折子吧。”淳于宪呆呆的望着墨色的夜空，声音空洞，时光仿佛刹那间穿流百年，那个呆坐着的人只是一个苍老的没有灵魂的躯壳而已。
　　监军满意的微笑，潇洒的走进屋里，华丽的长袍没有再沾染一丝血迹。
　　水月痕坐在屋顶，良久，轻轻叹息，洒下一些药粉在失魂落魄毫无警觉的人身上，乘风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