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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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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是半月,并不甚亮,反有一种朦胧的美。
水月痕猝然伫立,回眸一笑,“又要十五了呢。”
海无涯微怔,只觉被那般笑容恍了眼睛,然细观其容貌,眉眼清秀,却并不十分的俊美。易容,是了,她既可扮成男装,自亦可掩去原来的样貌。只是倒没听说过璇玑使会易容之术呢,若是传闻有误还好说,可若是,胆敢冒充苏河帮璇玑使,海无涯微微一笑,此事可越来越好玩了呢。
“如此夜色,璇玑使可还觉得入得眼么。”那璇玑使三字,海无涯故意咬的很重。
水月痕恍若未觉,“只是有些想家了。”声音中竟带了些许萧索。
“哦。”
“我家就住在海边,只不知那里现在还有没有人在。”水月痕的嘴角泛起一丝嘲讽的笑,为什么竟会和这个陌生人敞开心扉,只不过是陪她无言的走了一路罢了。而且,这个人……
村落已近在眼前,水月痕突然施展轻功,急掠而去。家家户户都住满了人,然而没有老人,没有孩子,也没有女人,是那些中了她的麻药的倭寇。而原本那些该住在这里的主人,则衣不蔽体,杂乱的躺在房前屋后,没有声息。
水月痕愤然,欲笑无声,欲哭无泪。“好,好啊。海岛主果然有雅兴,想必死人的房子住起来定是别有一番滋味。”
海无涯无声的看着她,眼神复杂。他虽然是东海的霸主,可这些年来静守一隅,事物都交给属下发来打理,这样的场面也是第一次见到。他可以迎风笑对血染黄沙沙场横尸的悲壮面不改色,却无法忽略面对这些手无寸铁的百姓惨死的悲凉的心底隐痛,这些,也是他大凌国的子孙啊。
没有权利去申辩,他苦笑,自己到底想要的是怎样呢。
水月痕回身,不再作声,似乎他的眼里有一些她无法理解的东西,可是却让她很痛。不,无论如何,不可原谅。她又看到了那个小小女孩,压在一大堆人的尸身下,只露出了一小角破旧的衣衫。而那只小小的波浪鼓,孤寂的躺在一边,蝴蝶折翅,碎作两半。
走过去,小心翼翼的拉起那片衣角,却听嘶的一声,只留下了手里的一小片,竟有一朵小小的梅花,没有艳丽的颜色,却显然是精心绣上去的。纤细的手悬在半空中,迟迟不肯落下去,显得那般苍白无力。紧咬着唇,努力抑制却依旧止不住颤抖的手,视线远远的避开,入目皆是灰暗。怕,是清晰的害怕。
不是怕面对死亡,是怕面对死亡的无力。那一天,被巨浪冲上海岸的不是只有她一个人,可是只有她一个人最终睁开了眼睛。隔壁家的小哥哥就在她身边,他脸色雪白,衣服上沾着碧绿的海草,她看着他笑,喊他起来,可他只是沉沉地睡,呼吸越来越轻,仿佛融入风里。恨透了那种感觉。
时间仿佛静止。
海无涯微笑,左侧鬓发依旧沉沉低垂,而岁月雕刻的凌厉的右脸却有了淡淡的柔和的弧度。他不是不笑,也不是少笑,然而这个笑却令随行的属下豁然变色,他的笑不曾有过温度。
海无涯摘下斗篷,默默走上前,小心移开一具具尸体,阖上每一双睁着的眼,擦干每张脸上沾染的血迹,态度恭敬而虔诚。
水月痕痴痴的看着他,他的黑袍被泥土和血迹污染,他的动作庄重而神圣,就像在皇族的祭台上,就像搬起的是——天下。
当思绪重归旧轨,这个人,究竟是谁。
海无涯走到她身边,轻轻蹲下,目光射入她的眼睛里,却并不犀利,满满的是温柔和保护。“我保证,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然后,轻轻拉起她惨白的手,抚上女孩幼小的身体。
水月痕一颤,那只手鼓励地捏了捏,似有温暖涌入。
“他们会谢谢你。”低低的说。
海无涯默然,“也许我才是该道谢的那个人。”
水月痕面露疑惑,却并未发问,她又看见了他眼底深处的隐痛。解下纯白的外衣,将女孩紧紧的包在里面,梳直半长的乱发,擦干净脸,她稚嫩的脸上尚有半分笑意,生命如此脆弱。水月痕心下一痛,掩饰的笑笑,“你们先去休息,我送送她。”
海无涯轻叹,目送她走入不远处的竹林。
夜已渐深,寂静无声。海无涯凭高远眺,那个单薄的身影映在月光里,我见犹怜。而她的身边耸立起了一座新坟,青草尚未衰,风已醉,话凄凉。
脑海里渐渐空无,甚至忘却她神秘的身份,也把此行的目的抛之脑后。明月为帘,清风作伴,徜徉山水,遨游天地,此生夫复何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