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衣录》老徐不会取名

7、目连救母

　　“鬼王在山上也听得见此处唱戏吗？”观先生斟着茶，头也不抬的说道。

　　“山上自然是听不到那么远，不过我鬼王手眼通天，还有顺风耳，别处的事情我不愿意知道罢了，可是我的老朋友在这儿，我怎能不多关心关心呢？”鬼王把派人监视苏城说得情深意重。

　　解命不在乎鬼王怎么美化自己，专注的侧耳听着窗外传来的戏词，似是无意的问了句：“你都知道他年年唱，那想必也是年年都听了，怎么样，这戏合你的胃口吗？”

　　王老爷连忙摆了摆他粗厚的大手：“可笑，这种劝人向善的戏文，拆开听每一个字到我耳朵里都跟降魔咒似的，我这样恶贯满盈的人，是一点都不喜欢阿弥陀佛的。”说罢还特意看了一眼观先生。

　　“劝人向善？”解命端着茶杯喃喃自问。

　　“什么？”王老爷问道。

　　解命放下茶杯：“每年听着戏，我便在想青提夫人可曾对自己犯下的罪过付出代价，想来想去好像有，又好像还没有。我更想不明白她的儿子念佛怎可抵消她的罪责呢？江湖上总是一人做事一人当的。”

　　“代价？哈哈！我这辈子手上沾了多少血，可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要为此付出代价。大不了就是到了那一天，我命休矣，那也不过是一切成空罢了。”王老爷笑得十分嚣张，“不过你最后那句话可不对，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只有本身强大的人才有改变旁人的能力，让你成佛也行，让你成魔也行。”

　　观先生又为鬼王添了些茶水，缓缓开口道：“行事洒脱不羁如鬼王，此生也定有憾事，有苦难折磨和懊悔不甘。说是说一命休，万事空，还不是其中因果，太难说破。是得道成仙，还是走火入魔，其实也都是一个人的事，看似纠缠的命运，实则只是碰巧在一生的路途中遇上了而已。”

　　“是如此吗？丑儿是觉得这目连救母救得不合理，是以青提夫人的犯下的过错来看，她本该在地狱接受惩罚，却因其子诚心念佛而得以解脱。青提夫人做错了事，却只需要等着被孝顺的儿子拯救便可，这样看来未免也太便宜她了，观先生认为呢？”鬼王问完又看看解命。解命没有反对鬼王做出的解释。

　　“是机缘，人生百年是机缘，没有机缘便没有生命。昨日，今日，明日，日复一日，昨日人今日仍在，亦是机缘，没有机缘便没有延续。百年何其漫长，往事延宕已久，今日能得再次提起，还是机缘，没有机缘便没有终结。这世上的机缘来来去去，我们珍惜自己的还来不及，哪有功夫再去追究旁人的呢？”

　　观先生面无表情的说完，解命依旧没说话，鬼王憋着一肚子坏水打趣道：“好在丑儿当年从寺里出来了，论扯嘴皮子，你这做和尚的可果真不如人家当过道士的呢！哎呀，不对，观先生也是被逐出师门的吧！”

　　解命没理会鬼王，而是平静且坚定的对观我生说：“我只是认为，有些事一定要自己去解决，而在不确定后果之前，我也不想让宥儿牵扯进来。”

　　鬼王感觉解命的脾气较之七年前，有过之而无不及，便向观先生努嘴道：“你是因为他实在太固执了才想离开的吗？”

　　观先生摇头，难得一见的开了个玩笑：“我和他的缘分至此足够了，难道还打算让他给我披麻戴孝吗？”

　　鬼王知道观先生和自己依旧不站一边，也再没话说了，三人都闷坐喝茶，不多时忽然听见外面骚乱，像是有人落水了。

　　鬼王靠窗，眼神也是三人里最好的，黑夜里一下子便认出了解宥：“咱们宥儿又要强出头了。”

　　“宥儿是不会乖乖待着的。”观我生忽然接了这么一句。

　　解命长叹道：“我相信宥儿。”

　　鬼王原当他们在说眼下的事，很快就发现不对，窗外发生的事情，可犯不上他们用如此凝重的表情。

　　“你们有事瞒着我？观我生你到底为什么离开？”

　　观先生点头：“这些年瞒着你的事可不少，不过你不是也有瞒着我们的事嘛！”

　　鬼王没有反驳：“这么说来，你们是没打算告诉我？那丑儿你大老远的把我叫来，为的是看你俩话别吗？”

　　窗外人声喧闹，窗边三人静默如定。

　　忽闻门外脚步声急促而来，小心叩门，语调微颤：“爹，师父，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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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次？”鬼王重复着，对解命说道：“宥儿这是怪我没能找到弟妹的尸首啊！”

　　解命苦笑道：“不是怪你，这孩子现在夜里说梦话还会喊娘亲，放不下很正常，哪有那么容易放下。”

　　“你也怪我吗？”

　　解命摇头：“我只能怪自己，是我罪孽深重，却害苦了夫人和宥儿，一直以来是我对不起她们。鬼王兄，当年在木隆坡，你替我保住宥儿，往后也望你多多照顾，我的事情我自己解决，这孩子太有主见，我总放心不下，到时候无论如何您得帮我拦住宥儿。”

　　“我完全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到底是什么事让你弄得像要托孤似的？”鬼王生怕被门外的解宥听见，故意压低嗓音，却使语气显得更加愤怒了。

　　解命眉头紧锁，心口更有一把重锁：“你就当是托孤吧！宥儿现在也大了，不用你时时惦记着，只是万一，万一宥儿找你要做什么，你千万要替我阻挡。”

　　鬼王气得差点掀桌：“我实在不明白宥儿会为了什么来找我，更不知道该如何阻挡，你也知道鬼市的那些家伙手里没个轻重，你想我用他们阻挡宥儿吗？”鬼王歇了口气，又骂道，“你家宥儿和你是一个德性，脾气倔死了！你至少是不是得告诉我，你究竟要做什么？观我生你知道他要做什么吗？”

　　观先生抬头看向鬼王，从那隐藏着无奈的眼神里，鬼王明白：“呵！看来观先生是知道的。”一瞬间鬼王心里有些别扭，可是也说不清是什么感受，就像是这么多年了，他也弄不明白为什么丑儿和观我生就总能共同进退。

　　“过段时间，有位兄弟会来找我，我曾经在他那里欠下还不清的债，如今终于等到了让我可以了结旧事的机缘。虽然结果不可预计，但是我并不打算逃避。具体的还请鬼王兄不要过问，更加不要干涉。”解命讲得很诚恳，尤其是最后求鬼王不要干涉的那句，气得鬼王胸口直冒火星。

　　可是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鬼王也没办法再怒气冲冲的逼问他，心想反正丑儿一直都是这样的，不但认死理，而且嘴还严。不过鬼王的担心依旧难减，毕竟观先生二十多年来与解命形影不离，如今决绝而去，那就留下蒙在鼓里的宥儿一人面对即将发生的变故了。

　　鬼王瞥了两眼解命和观我生，阴阳怪气道：“你们两个对宥儿，比药郎还狠。”

　　“宥儿可是我亲生的。”解命回了句嘴。

　　鬼王一向看不惯丑儿教孩子的方式，更看不惯观我生，不过也没人看得惯鬼王那种驯狼的方式。“少得意，知道就你有孩子！”鬼王叹了口气，左思右想很不耐烦地又说了句，“记住，你不管欠人家多大债，命得给我留着，否则我把宥儿带回鬼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