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衣录》老徐不会取名

43、解命

　　解命一直在祠堂里打扫，那个人会在午后和夜里过来送些吃的，顺便再聊上几句。祠堂里的香一直燃着，但门窗紧闭，只留了一块天窗，不分昼夜的敞开着，所幸这几日都无雨。

　　夜子时，月光如盐，铺散在方寸之间。那人席地躺着，头枕在蒲团上，抱怨着眼前的小小天窗里，他看不见月，也看不见星。

　　解命跪在另一张蒲团上，敲着木鱼，翻着经书。

　　“这里面的字，你真的都认得？”这不是他第一次这么问解命，很多年前，母亲带着他去寺庙里见哥哥，他也是这样问的。

　　解命停下手里敲击木鱼的动作，双手将经书捧起递到那人面前，恭谨的请教：“你能告诉我这是什么字吗？”

　　那人撑起身子，侧过头看向解命所指之处，解命也配合的向前又递进一些。

　　“别看佛经了，你早就不是和尚了。”

　　那人看到解命所指的是个极平常的字，觉得他是在揶揄自己。

　　解命捧回经书轻轻合上，起身将经书放在桌角处，然后他又坐回蒲团上，面对着那人说话：“我不再是师父的徒弟，不再是木隆坡的当家，也曾经丢失了你我的关系，现如今又与多年的老友分别，还躲着不见女儿。”

　　“你莫不是在和我诉苦？”那人面带诧异，不屑的笑看解命。

　　解命摇头：“苦？我没吃过什么苦。即便是孩子他娘刚走的那阵子，也不曾觉得苦。”

　　那人刚要张嘴，解命便抢着说道：“倒是那种无可奈何和揪心的思念，真能让人知道什么叫肝肠寸断。”

　　“人家当着你的面杀你妻子，你却让他安安稳稳的活着。我看你不是肝肠寸断，而是铁石心肠吧？”

　　解命反问：“你会这么想吗？”

　　那人脸上摆着一副“当然如此”的表情：“我以为可不止我这么想。”

　　“你是说宥儿？”解命叹了口气，“那孩子太像我了。”

　　“的确很像，尤其是她穿着男装，一身匪气却硬要装作客客气气的模样。”那人说着也坐起身子，“你瞒着她，是打算以后都不再见了？”

　　解命低下头笑了笑：“她早晚是要嫁人的，再者说，难道你打算关我到死吗？”

　　“你以为我不会要你的命了？可不能掉以轻心，说不定哪天我后悔了，给你的饭菜里下点毒药。”那人指了指门口那个剩下残羹的食盒。

　　“那我就更不能见她了。”解命笑说，“至少她会以为我还活着。”

　　那人摩挲着下巴，故意说道：“你就不怕她为了找你，先把自己折腾没了。”

　　“有人会保护她的。”解命说的是鬼王。

　　“她一定会自己送上门去。”那人说的是鬼市，“那个地方真的很可怕吗？”

　　“你还不回去休息吗？”解命问道，“实在不想睡觉就去山里走走，记得要小心野兽。”

　　那人站了起来，赌气似的说道：“我真该把你们父女两个都抓住。”

　　解命对着他离开的背影笑说：“你还是少说大话吧！要不是怕宥儿脾气上来拦不住，再伤着你，我又何必瞒她？”

　　檀香满室，阳光从天窗灌下，厚重的帘子挡住门户，祠堂的门再度被推开，门栏外面放着一个食盒，食盒边儿上卧着条大狗。

　　那人指了指那条大狗，对解命说道：“上面一盒是你的，下面两盒，它的。我有事要出去，晚些再来找你。”

　　解命拿过食盒，唤狗进屋，关紧门。他瞧见狗腿上沾着湿乎乎的泥巴，会心一笑，忽然门外脚步走近，那人折回来嘱咐道：“你给它洗澡，山里太脏了。”

　　已过子时，解命正靠在大狗边儿上打鼾，大狗无奈的趴着，一会儿闭眼，一会儿又睁开看看。那人的脚步声走到门口时，解命就已经警觉到了，只是懒得做出反应。

　　“你睡得倒是舒服！”那人的语气里有些生气怪罪的味道。

　　解命揉着眼睛，打了个哈欠，天生的长相使一个普通的哈欠显得有些狰狞，吓得大狗吠了两声，退到那人身后。

　　“原来也是纸糊的。”解命笑道。

　　“你知道今天发生了什么吗？”那人质问道。

　　解命摇头：“我可是被关着的人，除了你也没有人知道我在这里，不信你问问它。”解命指了指那条大狗。

　　那人侧头摸了摸大狗的脑袋，眼神温柔似水，语气却冷淡的很：“刘二死了，他绑了两位姑娘威胁解宥去找他，等我们的人赶到时整个寨子已经成了乱坟堆。”

　　“那两位姑娘没事吧？”

　　“你竟然最先问这个？”那人吃惊道，“我以为你应该好奇刘二是怎么死的，或者问问刘二是不是被解宥杀的？”

　　“我很了解我的女儿。”解命又打了两个哈欠，似乎对那人提到的话题毫无兴趣。

　　那人皱了皱眉，心里好像有点憋屈似的：“你的女儿将那两位姑娘保护得很好，不过其中一位姑娘的身体不大好，原本就疾病缠身，经不起折腾。这次被绑虽未受伤，却受了不小的惊吓，恐怕......”

　　解命闻言忧心的看向那人。

　　“是崔家的小姐，才十四五岁。那孩子十分乖巧，即便常年生病被关在家中，可交谈中却透出股伶俐，真是可惜了！”

　　解命沉默着，看不出他在想些什么，良久才叹道：“是我家牵连崔家小姐了。”

　　“是刘二的罪过，而他已经死了。”那人想了想，终于还是补了一句，“你女儿杀的。”

　　解命苦笑着摇头：“你觉得你说什么我都会信吗？”

　　那人不死心，接着说道：“我没有骗你，姑娘们亲眼看见的，而且当时寨子里只有她们三个外人。”

　　“姑娘们？那就更加不可能了，你不了解宥儿，她是不会让十四五岁的小姑娘看到那种血淋淋的场面的，何况人家身子骨还弱。”解命不急不慢的反驳道。

　　那人却还不松口：“你就这么不信我，她是挡着崔小姐的眼睛呢！可是你怎么忘了还有一位姑娘？”

　　“还有另一位姑娘又怎么说？”

　　那人犹豫了一下，说道：“这位姑娘比你女儿只小一岁，胆量也不小。你女儿报仇的时候，她正好可以照顾着崔小姐。”

　　解命听了却打趣道：“这么说来，她两个配合的倒很默契。”

　　“什么？”那人很讶异解命会这么说，随后干笑道，“看来你还是不信我。”

　　解命没答话，反而问他：“送来饭和狗，然后你去哪里了？”

　　那人笑容一收，冷冰冰道：“被关的人好像不应该是你这样子的。”

　　“你说刘二绑了两位姑娘威胁宥儿去找他，我在想，如果他是有目标的绑架，那么想威胁宥儿应该会绑小石才对。可你说他绑了两位姑娘，那我便猜想可能是在艺馨苑绑的人，可你又说一个是崔小姐，另一个又只比宥儿小一岁，还胆子大，那就不是艺馨苑的人了。另外，照你所说崔小姐因为身体不好，常年关在家中静养，那她又怎会和另一位姑娘一起被绑呢？刘二没有目标的绑人，那应该是当着宥儿的面绑的，这样也符合他以人质为要挟，逼迫宥儿见他的目的。如果我没猜错，绑人的地点应该是茶楼。”

　　“等等，”那人打断道，“怎么忽然就推断出茶楼了？”

　　解命倒杯水给那人，自己也倒了一杯：“宥儿会去的地方不多，医馆算一个，但是医馆离衙门太近了，病患又多，没有必要在那里动手。然后就是艺馨苑，可是我想被绑的那两个姑娘应该都不会出现在艺馨苑吧？另外有家宥儿常去的酒楼，但是那里有个厉害的年轻人守着，所以就更不可能了，这样就只剩家和茶楼了。”

　　“万一是在路上呢？”

　　解命答道：“那便没有必要绑走两位姑娘了。”解命又喝了口水，“茶楼较为封闭，观兄离开后生意又是一落千丈，如果歹人闯入，那两位姑娘应该会将对方抓得更紧，但那样也更容易被一起抓住。不过这些只是没有凭据的推测罢了，倒是另一件事，使我有些在意。”

　　那人叫解命直说。

　　“刚才你说崔小姐今年十四五岁？”解命问完便停下。

　　那人才点头就忽然明白了解命答意思。

　　解命紧跟着便问：“看来你更熟悉另一位姑娘，才能准确的说她只小宥儿一岁。”

　　“自作聪明！”那人没好气道，“或许是她原与你女儿相熟，这才自己告诉大人的呢？”

　　解命点点头，叹道：“我不聪明，随便猜猜罢了！只是不知她们在茶楼被绑这一件，我是猜对了还是猜错了？”

　　“是侥幸对了！”那人还哼了一声。

　　“那关于那位姑娘，她为何会和崔家不怎么出门的小姐，一起出现在茶楼呢？”解命故意小声嘟囔着。

　　那人放下手里的茶杯，说道：“你还是不要管那位姑娘了，崔家小姐的事情，我可还没讲完呢！”

　　解命闭上嘴，不敢造次。

　　那人站起身，掸了掸衣服，卖了半天关子，可就等这最后这一句了：“老兄，你坐稳了！”

　　解命莫名其妙的看着他，自己现在可是坐在蒲团上啊！

　　“崔小姐说想嫁给解宥。”

　　看着解命愣在那里的模样，那人满意的笑了。

　　解命疑惑道：“她不知道宥儿是女子吗？”

　　“呀呀呀！她知道，而且崔家上下都知道，但是可怜的崔小姐是因为解宥才被绑的，因此病得更重了，眼下是性命攸关的时候，她就这么一个简简单单的心愿呀！”那人看着解命，表情很严肃，“你不会不同意吧？”

　　“这事宥儿可以自主做主，我无话可说，你走吧，我想为崔小姐祈福。”

　　那人嘲笑似的瞥了解命一眼，关门离去，锁门时自顾低喃着：“可怜的孩子，当初若是能杀了他，你就不必遭这趟冤枉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