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邹无
...
-
孟先生领着解宥从竹屋背后的小路绕进一个山洞,洞口挺大,往里越走越小,走到没路了,孟先生咳嗽了两声,道了句:“人来了。”
石壁忽然晃动起来,灰土扬的处处都是,不一会儿,在灰尘弥漫中石壁转动出一个圆角,足够一人通过。孟先生带路先走了进去,解宥紧跟而上。
“宥儿,你没能杀了刘二,现在心里是怎么想的?”鬼王站在一道屏风前,迫不及待地问出这个问题。
解宥一进石门便嗅到一股浓浓的血腥味,夹杂着各种难闻的气味,在这个较为封闭的空间中,不停的发酵,解宥断定这些气味的源头就在屏风背后。
“刘二已经死了,何必再提。我想先去我娘的坟墓看看,自从那天梦到她……”
听解宥这么说,孟先生觉得自己的耳朵红红的。
“你……”鬼王憋回了一口气,“你是不是忘了你爹的事了?”
解宥摇头:“没忘,但是我决定不找他了。”
鬼王看了眼孟先生,孟先生一脸茫然的摊手。
“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你爹在哪儿了?”鬼王试探道。
“是的,我已经知道了。”解宥心中是这样答的,但是嘴上却没有这样说,她决定隐瞒鬼王,“我只是觉得既然连师父都放任他了,那咱俩也别瞎忙活了。”
鬼王冷笑着,解宥知道他并不好骗。
“行了,你怕我又来掺和是吧?小白眼狼,早知道不让人去救你了。”鬼王气呼呼的叉着腰,“随你找不找,反正今天我这礼也备好了,不管怎么样你看一眼再走?”说罢,指着屏风背后。
解宥并不情愿地走过去,皱着眉一步步绕过屏风,每走一步,这股诡异的气味都引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联想,终于解宥看见了这股气味的源头,映在眼中的景象让人很难不发出疑惑:“这……是人吗?”
“人?哈哈哈哈哈!”地上的“人”发出嘶哑的声音,干巴巴的笑个不停,他回答解宥,“在鬼市,只有鬼,没有人。”
“你是谁?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解宥看到他的头顶有好几处往外滋血,披散着的黑发被凝结的血块粘连,像是一股一股的细蛇尾。他趴在地上,四肢摆成一种常人无法做到的姿势,极度扭曲不自然。他说话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解宥,用躲在细蛇尾后的右眼细细的看着,那双眼已经肿胀得快要睁不开了,左眼更惨,那里只有松垮垮的眼皮和干涸的血迹。
解宥看着他,惊恐到流出眼泪,她连忙抬手擦脸,还不自觉地看了眼自己的手,想确认眼里流出的是泪,还是其他什么可怕的东西。
地上的人气若游丝,用像是等了很久,终于要等到结局的语气说道:“你能让我解脱吗?”
解宥不自觉地摇头,一个被伤成这样的人心里想的解脱是什么意思,显而易见,是死。
“宥儿,知道你爹当年为什么被逐出佛门吗?”鬼王站在解宥身后,如同一个操纵者,他只要抬起手,便能推着前面的人行动。
解宥侧过身,地上的人看到鬼王,盘踞的细蛇尾似乎有些颤抖,肿胀的右眼里迸出愤恨,形态怪异的四肢依旧一动不动。
“他和我爹被逐出师门有关?”
“你爹可不是被逐出的,他是自己跑了。”鬼王笑着指了指解宥的鼻子,“当年的事,你爹告诉过你吗?”
解宥点头,回忆起那段从父亲那里听来的故事:“当年寺里收了几个俗家弟子,其中有人总是因为我爹的长相而嘲弄他,我爹只能强压怒火,终于有一天鬼使神差的,他们在后山遇上了,还发生了口角,最后演变成斗武,结果我爹错手杀死了其中一人。后来他回到寺里被关了起来,当晚又有人偷偷把他放了,原来那人是来为朋友报仇的,他俩一个追一个逃,直到天亮。”
“天亮之后,你爹在破道观里遇到了观我生,观我生起了一卦指路让你爹上木隆坡,后来才有了木隆坡的丑爷。”鬼王顿了顿,继续道,“那个要报仇的一直在你爹附近转悠,可其实自打你爹上了木隆坡,他就已经失去机会了。”
“他原本是能够杀了我爹的吗?”解宥问完又觉得奇怪,自己为什么要担心过去已成定局的事情。
“虽然你爹功夫不赖,不过后山斗武时他自己也受了伤,加上他那种性格,如果对方把他拿住了,以他杀人为由要他抵命,他未必不会放弃挣扎。”
“那为什么上了木隆坡,那人就没机会了?”
“因为你娘,你爹多不容易才能遇到一个好姑娘,心里有了牵绊,怎么会轻易给人偿命呢?”鬼王笑着,仿佛置身过去,“在你爹娘成婚前不久,我与你爹相识,当时我们很聊得来,算是惺惺相惜,差一点就结拜为兄弟了,只是我实在是不常出去走动,结拜的事便一拖再拖。后来我发现有人总是在你爹身边绕圈子,于是我就把他逮了,这么多年一直放在我身边,事到如今,你爹已经下落不明了,我也是时候该把他的事情解决了。”
“你说的那人就是他?”解宥指着地上的那人问道。
鬼王点点头,笑眯眯地介绍着:“他叫邹无,在我这儿多少年了……我算算,你出生前半年,我把他逮住的。当时你娘已经怀上了,我就和他做了笔交易,我说咱们把报仇的事往后拖几年,等孩子大了再说。他还挺好商量的,所以这些年他也没什么机会对你爹动手。不过现在你也长大成人了,我和他约定的时间也到了,这家伙中元节还跑去茶楼放花灯,果然还在惦记着报仇的事。还有,上次你说看见后颈长着疤的人,就是他。我想你爹失踪说不定和他会有关系,就对他用了点刑。”
听鬼王半真半假的给解宥讲述着关于自己的事,邹无趴在地上,笑得直喘:“哈哈哈……有意思,要是我当初能不顾一切把仇报了,就不会有现在的局面了。”
“那你当初为什么就不动手呢?”鬼王明知故问。
邹无像是腔子里钻进了只蝉,隔着肉听得闷响:“哼……哼,我为什么?为什么?他杀了程大哥的时候,我没能立刻为程大哥报仇。在他被关起来的时候,我已经打开门站在他身后,却还是让他跑了。我追了他很久很久,心里想的都是杀了他为大哥报仇。我好不容易下定决心,我以为那次一定会要了他的命,结果那个破道观里居然还有别人。后来我不敢离他太远,我总是待在可以看到他的地方,每天想着如何为大哥报仇。我原来有过这么多的机会,即便是被鬼王抓住,我也有违背诺言直接报仇的机会,比如说我不止一次想过杀你,你是他唯一的孩子,杀了你,他一定更痛苦。事实上我在鬼市,也不止一次有过杀你的机会,可是我却没能做到。”
“你这么一说,好像我没怎么尽力保护宥儿似的。”鬼王笑着打岔,“宥儿,别理他,我是有把握他伤不了你的。”
“是,我知道鬼王没少在我身边安插眼线,现在想来,我的仇确实注定报不了。”
解宥明白仇恨在心里发酵的滋味,那是腐败的味道,让人吃进嘴里的东西变得恶心,它还会膨胀,仿佛一股气顶在腔子里,时间久了,人会昏沉。可那东西只有等自己不想要了才能丢得掉,旁人帮不了,也没法子帮,因为不论多么真诚的规劝都像极了隔岸观火。
解宥走到邹无面前跪下:“没有能够报仇,现在你后悔了吗?”
邹无的眼睛里流着泪,化开脸上干涸的血痕,他盯着解宥用力笑出声音,使劲的点头。
“你还能动吗?”解宥想要扶起邹无。
鬼王拦说:“我手底下用的刑,你最好别碰他,一碰就散架。”
“何必呢……”解宥喃喃道,也不知是说谁何必,“那你就动动嘴皮子吧!老实说我和你差不多,多少次手刃仇人的机会就在我面前摆着,我都没抓住,我想我应该就是不会杀人,但……”
解宥说着拔出了自己的佩剑,抬手将剑横在自己与邹无之间:“也不是一个人都杀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