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衣录》老徐不会取名

25、孟先生

　　“今年这桂树开得可真好！”

　　金色的桂花迎风零落，最高大的那株桂树下，砌着一方石桌，桌边有两人对坐。石桌旁的地上放着煮酒的炉子，其中一人不时地揭开盖子去闻壶里的东西，另一人则专心致志地翻弄着石桌上的瓶瓶罐罐。

　　赏桂煮酒的那人，是这山中的一家之主，从前姓王，名字鲜有人知，如今他的名字只是鬼王。另一人有些奇特，便体毛发殷红，连汗毛都是红色的，单从面容上来看，似是年逾古稀，可那双手上的肌肤却纤细紧致，再瞧他身体结实膀大腰圆，实际年龄难以猜测。

　　鬼王时刻注视着壶里烫着的酒，同时还不忘关注周边几株桂树。

　　“老药翁，你就歇歇吧，人得服老啊！像我一样，种些花草，坐在这树下，纳凉、喝酒！多惬意呀！”鬼王用竹夹将酒壶轻轻地夹起，给自己和老药翁各倒了一杯，随后豪饮而叹，“嗯！好酒，果然好酒还是得烫了喝，还要和老朋友喝才行。”

　　老药翁放下手里的瓶子，也将被中酒一饮而尽，不过他显然对酒没兴趣，咋吧两下嘴，笑了：“这种天气还要烫酒，我看你这体格没个几年活了。这酒也一般，不如我做壶酒给你尝尝，绝对比这有劲儿！”

　　“什么都不懂，我这是活的讲究。玩你的瓶子去吧！”鬼王笑着打趣他，又问“你给宥儿调的药，药量控制得怎么样，别把她迷得起不来了！”

　　“这事儿还真不好说，小时候给那孩子乱吃乱泡的太多了，她那身体不说百毒不侵，但药量小了是一定没用。眼下过去这么多年，我是有点记不清她的量了，反正药量往大了放的，普通人没个十天半月的且醒不来呢！”药翁答道。

　　“十天半个月？老东西，睡几天不吃不喝人还能活吗？”鬼王放下酒杯，瞪着老药翁，看得出是真急了。

　　老药翁讪讪一笑：“我也不会给普通人这种药量啊！特殊待遇嘛，对了，那孩子叫什么来着……”

　　“解宥。”这两个字从桂树枝头传来，声音悠然飘渺，空灵难觅。

　　“孟先生也在，不如下来喝一杯吧？”鬼王惊出一身冷汗，运气镇定之后，站起身举杯相邀，却不知对方在哪株树上。

　　“不了，鬼王您不是说好酒要和老友喝吗？”声音依旧来自枝头，可细看也看不出人影 ，就连树梢上的鸟都安定自若。

　　“不对吧？”老药翁喃喃道。

　　鬼王回头问他：“什么不对？”

　　“解宥？难道是我记错了，她原来是姓解的吗？我记得她爹叫丑爷，什么丑来着？”老药翁低着头，皱眉苦思。

　　“你管他姓什么，反正也不是真的关心。”鬼王白了他一眼坐了回去，又喝了一杯酒，抬头对着几棵桂树问道，“孟先生，宥儿的梦里，是她娘吗？”

　　“嗯，是的。”

　　鬼王的脖子有些累，而且头上有人的感觉很难受：“孟先生？”

　　“怎么了？”

　　“你能下来吗？”鬼王又问。

　　这一次对方没有推托，鬼王面前的一株桂树突然落花如瀑。

　　鬼王心疼那些干干净净的小黄花，急忙喊道：“孟先生，你在做什么？”

　　“准备下来。”

　　鬼王扶额，倒吸一口凉气：“孟先生，你上去的时候也这么大动静吗？”

　　“不好意思，我是从别的地方上去的，对不起，弄坏了您的桂花。”

　　鬼王没想到对方会忽然道歉，不知所措道：“那，那倒也没什么，明日叫人捡去腌制了做些糕点也行。”

　　“好。”树枝间缓缓攀缘而下一个小巧的身影，最后轻轻一跃，盈盈落地，“我很喜欢桂花糕。”

　　“好，好……我也喜欢桂花糕。”鬼王干笑着喝起了酒。

　　“奇怪，我上次见孟仙的时候，她明明是个女人。”老药翁抬头看了一眼孟先生，说完这话又低头摸他的瓶子去了。

　　“呦，老东西，那你说说你看到的孟仙是个什么样的女人？”鬼王两指转着酒杯，饶有趣味地问道。

　　老药翁看看鬼王，又看看孟仙，思索片刻后才答道：“只觉得是个十分精明干练的女人，好像能变出一桌子饭菜，能拉扯一屋子娃娃，一定也砍得动柴，因为总觉得她会抓起手边的什么东西来打我。”

　　“你家有这样的人吗？”鬼王又问。

　　老药翁低下头，闷了好一会儿，才反问：“不知道长姐算不算这样的人？”

　　“既然你想到了她，那她应该就是吧！”孟先生抢答道。

　　“其实我也不明白，孟先生每次的幻形都不太一样，若细想又总能在认识的人中找到相似的类型，可这些人或是亲友，或是浅交，有时甚至只是一面之缘的陌路人，变化当中好像没有什么特别的依据。不过这倒不是最奇异的，更让我想不明白的是孟先生是怎么变幻出这些模样的，男女老少，身形体态各不相同，又是怎样进入人的梦境，真的就只是用药吗？”

　　“莫非鬼王觉得我一副凡胎可以变化多端，还是您其实是觉得我不是人？”孟先生笑问，怪异的是，在他说话的同时，样貌又出现了变化。原本小巧轻盈，老实呆板的年轻书生突然变得阴邪冷峻，身形高大挺拔。

　　“哇！如果这只是用药，那你比我简直厉害得太多太多了！”老药翁看着眼前人的变化，露出了一抹贪婪的笑容，“能和我讲讲你的药吗？”

　　“你看到的是什么？”鬼王问老药翁。

　　“一个男人，从十五六岁突然变到二十多岁。”老药翁满心欢喜，已经不想和鬼王多说话了。

　　“什么？你能不能冷静点？”鬼王拉住了快要控制不住自己往孟仙那儿走去的老药翁，“你看到的是同一个人？仅仅是年纪的变化吗？我看到的可不是这样。”

　　老药翁一把挣脱鬼王的手，急切道：“看到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能控制药，再以药控制人！”说着已经加快步伐走向孟仙。

　　“老药翁！”鬼王喊道。

　　“鬼王不必担心，我不伤人的。”孟仙说着，又恢复了先前的模样，“不过药的事情，我是不会多说的。还有，老药翁，你给的迷药我没用完，剩下的还给你。”

　　“你的药对解宥也有效果吗？我给的迷药不加在一起的话……”

　　老药翁接过药便连忙发问，却被孟先生打断。

　　“用了一部分，我用你的迷药让她睡着了。”

　　“不全用也够吗？”药翁看到孟仙手中剩下的部分，摇头道，“不可能，居然还剩这么多。”

　　“全用的话，她可能就没了。”孟先生面无表情的答道。

　　“哦。”老药翁点点头，确实不关心解宥死活，连忙又问，“你入梦不用迷药吗？那用什么药呢？是什么呢？”

　　“我不想和你说这个。”孟先生走到鬼王背后的树下靠着，见老药翁跟来，便正色道，“我们的领域不同，别再烦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