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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呜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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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给泽阳取回药箱,解宥一大早便起来了,临出门时,看见父亲破天荒地坐在桌前写字。
“爹,您在写什么呢?”解宥站在门口,没有要进去的意思。
“没什么,一直没怎么好好写过字,写得丑也就罢了,还有不少字,一时间都想不出它长的什么模样。”解命皱着眉头,抬头看了一眼解宥,“你又起这么早,要去哪儿?”
“去艺馨苑。爹,您该不是在给师父写信吧?”解宥靠在门框上,笑说,“有空琢磨写字,您还不如给我讲讲师父到底为什么要走。”
“赶紧到外面玩儿去,你师父就是嫌你三天两头的去烦他,该明儿我也烦不过了,我也离家出走,到时候你可别惦记着找我。”解命皱着的眉头舒展开来,笑得略显刻意,尽管那张脸不好看,但这恐怕已经是他能控制得最好的表情了。
“骗人,我走了,回来给您带糖醋鱼。”
解宥说完,手里转着绦子穗儿,悠闲地朝艺馨苑走去。昨晚解宥依旧没睡好,起先师父临走时的情形一直在脑海中盘旋,之后又是有信说的那些话,不知道辗转反侧了多久,忽然灵光一闪,解宥就想明白了。师父说走就走,可能只是为了完成修行,最不舍他离开的一定是父亲,既然父亲都没有阻止,自己又怎能自私的挽留师父呢?毕竟这些年最耽误他修行的人,应该就是解宥自己了。如果什么不好的事情都没有发生,那么这段不安的心情就是一个没长大的孩子对大人的依赖而已。
可我已经长大了,可以独自面对生活,所以就让大人去做他们自己的事情吧。
解宥自幼习武,行路如风,不多时便走到了艺馨苑外的栏竹巷子,出巷口远远的只见艺馨苑外站着不少老百姓,个个往里探着脑袋,而且人还越聚越多。解宥放慢脚步朝人群走近,没走几步,见一人闷着头打里面跑了出来,解宥认出他是老花头儿的徒弟,于是快走几步过去赶在那人面前,拦住他问道:“大严,出什么事了?”
大严看见解宥,惊讶之色一闪而过,随即兴奋道:“您来得正好,快快快!”
解宥跟着他,刚一进门,便被眼前这景象吓了个措手不及。
艺馨苑分两层,楼下地方大,正中靠南的位置是舞台,略微高出地面,西面一侧有雅厢三间,雅厢之间由一层竹帘相隔,竹帘两侧均再添一层轻纱和一层珠帘。剩下的就是五张圆桌和三张方桌,错落有致的分布在大堂。楼上的栏杆从舞台背墙的正上方开始回环一圈,房间估计有十几个,平日里楼上的姑娘们不是在房间,就是凭栏听曲朝着楼下的客人搔首弄姿。
可今日——林山山瘫坐在东侧楼梯上,呆滞的目光飘散在舞台的位置,舞台中央一个男人仰天躺着,姿势舒展得很自然,微张的口中溢出浓稠的白沫,一只鞋子还悠悠地挂在栏杆上。另外还有三位衙役在四周转悠,心不在焉的,好像在等着什么。
“大严,你怎么还在,唉?”花老头儿冲着大严说了一半,发现解宥跟在后面,就不再出声了。
云儿从雅厢端了杯水给楼梯上的林山山送去,看见解宥来了,便走到近旁,轻轻施礼道:“少爷,您来了。”
“这人是谁?怎么好像有些眼熟,这是从上面摔下来的?”解宥问云儿。
“给我们送菜的菜农,姓卢,您见过几次的。”云儿答完,便不出声了,但依旧看着解宥。
解宥回望了一眼云儿,又立刻转回头,继续一边观察现场一边对云儿说道:“这个高度还能把人摔死?对了,大严刚才出去是为了找我吗,你让他去的?”
云儿犹豫了一下,小声答说:“卢大哥昨日在林姐姐房里过夜,早上起来才刚出房门,不知道怎么的,忽然就从楼上摔了下来,林姐姐吓坏了,问她什么都不开口。没多久官差便来了,我担心……我担心她一言不发,若是上了公堂,不知道大老爷会不会用什么手段让她开口,所以……”
“你怕她受刑?大老爷也是男子,人们不是都说,林山山是吃男子心的妖精吗?哪有男人舍得伤她?”解宥说着,也瞧一眼林山山,心想这失魂落魄的妖精还能吃男子心吗?
云儿没说什么,只是远远地瞧着林山山,心里揪得紧紧的。解宥发现云儿把手绢都揪出印子了,才明白她到底有多担心林山山:“云儿,你刚才说卢大哥是给你们送菜的菜农,那他经常上楼吗?”
“不不。”云儿立刻摇头,解释道,“卢大哥人很老实,他都不太爱和别人说话,尤其是女人。上月林姐姐有支银簪子勾了客人的衣服,被董妈妈念叨了一天,她烦急了就把簪子扔了。当时卢大哥正好来送菜,瞧见那簪子好看,便饶林姐姐便宜卖了,董妈妈不肯卖,林姐姐就说反正是要丢掉的,他喜欢那就送他,随董妈妈和卢大哥怎么说也不肯收钱。之后卢大哥才和林姐姐变得熟络了一些,看见林姐姐便道谢,还说他的妻子很喜欢那支银簪子,后来他还常常会带自家种的果子送给我们。我们都觉得他是个好人,可是这么好的人怎么就......”
“照你这么说,昨天他会在林山山屋里过夜,倒是有些奇怪了。”解宥看向林山山,她还没缓回来。
“只来了这三位官爷吗?”解宥再问云儿。
云儿收回缠在林山山身上的视线,答道:“来了五位,一位将大哭大闹的卢大嫂先带回衙门了,还有一位去寻石大夫了。”
“石大夫?”
“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个药箱。”云儿所指正是昨日石泽阳遗留下来的药箱。
死者没有流血,口中却有大量白沫泛出,照理说这个高度坠楼应该是死不了的,难不成是中毒?若是中毒,便该紧急搜索毒药,何以三人在此闲逛,莫非关于案情已有猜测?药箱是昨日泽阳遗留之物,此事艺馨苑众人皆可为证,何况药箱中也无毒药,有必要因此去请石大夫过来吗?
解宥闷声推想着,忽听得有人大喊道:“石大夫来了!”
一位官差领着石大夫走在前头,石泽阳也跟来了,只是走得稍慢,进了门看见解宥才脚步快了起来。
“你怎么也在?”石泽阳站到解宥身旁,低声问道。
“我这不是特地早早地来拿你的药箱吗?”解宥偷偷瞥向泽阳,观察着泽阳的眼神从舞台上的尸体,转向楼梯上的林山山,最后又回到舞台。
“官差找石叔做什么?”解宥问。
“叫我爹来查验尸体的。”石泽阳说完,不顾解宥惊奇的神色,继续讲道,“因为前不久出了件案子,兄弟俩打架,一死一重伤,重伤的那个昨天也没挺过难关。可怜这对老夫妻,好不容易拉扯大两个孩子,结果却是这样。吴大人怕两位老人心里暂时缓不过来,再生出个好歹,于是昨天去探望他们之后索性就住下了,一夜未回。今早这儿出了事,是蒋捕头带人来先控制住现场,正好看见我的药箱,就想起找我爹来看尸体了。”
解宥认真听着,不时地点头,或是疑问:“蒋捕头?”
“就是刚领着我们的那人。”
“哦,但是你为什么不解释一下最重要的事情,难道猜不到我想问的是,石叔居然还会验尸?”
“哈哈,我当然知道你最好奇的是这个。确实我也没见过我爹验尸,不过我娘说我爹做游医的时候,还学过让尸体直立行走呢!”石泽阳轻描淡写地一说,解宥惊得瞪圆了眼睛,可惜石头不懂瞪圆眼睛的惊讶。
“石叔真是深藏不露!”解宥抹汗叹息,“赶尸术都会,不得不服!”
在众人或屏息凝视,或交头接耳的氛围之下,石大夫完成了简单的初步验尸,背起医箱,目送着两位官差将尸体抬走。
“石大夫,怎么样,可是中毒?”蒋捕头一直站在石大夫身后,此刻更是急着知道结果。
“应该是毒,不过这毒似乎没什么特殊的气味,所以我还需多了解一些他死前的症状,以便推测究竟是何种毒药。”石大夫说完顿了顿,才接着说,“不过我毕竟不是官府的人,是不是需要我做进一步的推断,还是要问吴大人的意思。你知不知道吴大人大概什么时候能回来,这天气还是挺热的,尸体可放不久啊!”
“是啊,我想吴大人应该也快到衙门了,要不您还是跟我一道走吧!上次请您帮忙快有十年了吧?当时那位方大人可是十分仰赖您的啊!眼下虽说我们吴大人验尸很是精细,不过……”蒋捕头停下看近旁无人,才道,“毕竟是年纪还轻,此毒您都尚且不能直接判断,想必他也要难办,一人苦想不如两人商量,您说是这道理不?”
“我既然已经来现场了,自然应当随你回去,向大人说明初步检验的情况。等我与犬子交代两句,便和你同去。不过蒋捕头,要我说啊,英雄出少年,你可别小看了年轻人呦!”石大夫笑着,说罢两手搭着医箱,慢悠悠地朝石泽阳和解宥走去。
“石叔,您果然是真人不露相啊!”解宥敬从心起,不禁抱拳行以江湖之礼。
“年轻的时候在外面多走了两年而已,你们俩也该趁年轻出去走走,有益处的。”石大夫笑着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心中忽然感慨自家的小毛孩子都长得这么高了。“等下我和蒋捕头一道回衙门,你们呢?”
“当然一起喽!”解宥抢答。
石泽阳愣愣地看向解宥:“一起?去衙门?”
“嗯!石叔说了,出去走走有益处。”
石泽阳歪头一笑道:“我们可没有出去,就是去趟衙门而已。”
“历练就在眼前,又何须走远呢?”解宥说完,转而向石大夫问道,“石叔,那人所中之毒不简单吧?”
石大夫指了指解宥,点头笑道:“你也看出来了!”
解宥摇头:“我又不是大夫,就是瞎猜的!您能看出是什么毒吗?”
“暂时还没有头绪,感觉不像寻常毒药。”石大夫一不小心陷入沉思,就忘了蒋捕头还在门口等他。
解宥见蒋捕头朝这边挥手:“石叔,咱们先走吧!蒋捕头在催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