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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姑姑的病一日重似一日,堡中也不找医生来看一看。我经常去看她,我们都是被这红堡遗忘的人。
      她拉着我的手,目光直直望了远处,“那天夜里,下着小雨,他带了人,捉住了我们,呵,呵,我一点也不怕,然后他挥剑先砍断了他的左手,又削去了他的右脚,他痛了三天才死,他一直在叫‘小琴,救我,小琴,救我。’我却只能听着,听着。”
      这样阴凄悲惨的场景,姑姑说得如目亲历,一阵哨风掠窗而过,案头的烛火不安地一晃,昏灯暗影中帘动幕摇,仿佛那个冤死的人就在屋里揬来揬去。
      我不自禁心里颤抖起来。
      姑姑泪流满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抖着手死命抠那板缝,“莲儿,你一定要离开这里,你不能像姑姑一样,你还年轻,你还年轻。”她嘟哝着慢慢睡去,望着这张美丽而凄楚的脸,我知道,当年,在这堡里,一定发生了什么事,姑姑才会变成这样的。
      我会査出来的。
      次日,我去了红夜的书房,要他为姑姑请医生。红夜靠东墙坐着,手里拿着一管萧,一个淡妆女子倚坐在他的椅子旁,穿着月白江绸,滚着梅花银线边儿,一舒皓腕,手指轻细如削葱,鹅蛋脸白里透红,姿色动人,她只向门口瞟了我一眼,低头勾那琴“咚”的一声。
      “你来做什么?”红夜一脸不耐烦。
      “夫君安好。”我后退一步,恭身行礼,“瑞琴姑姑这几日都不好,能否请个人来看看?”
      红夜一时没有说话,端茶慢品了一会,“她怎么个不好?”
      “一时清醒一时糊涂,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糊涂的时候越来越多。”
      红夜跷足而坐,抖着腿道:“她不是一直都这样吗?有什么好看的。”
      我用力压着心头的火,“她嫁到你们红堡来时,可是好好的。”
      红夜深深吸了一口气,眯了眼瞪我:“你那么说是说我们红堡对不起她?”
      “对不对得起你心里有数。”
      红夜脸色铁青,手里的萧捏得咯咯直响,“我巴不得她早死,若不是因为她,又怎会......”
      他忽然住了口。
      那个淡妆女子上前摇着红夜的肩头道:“何苦生气,我今天学了个新曲,我给你唱体己儿曲子。”
      “好好,宝贝儿,冷落了你。”红夜拍着她的手,又恢复了往日的云淡风轻。
      “若夫君实在不愿意为姑姑请医生,瑞莲去请,请医生的这点钱我还是出得起的,不过到时候,人家笑的可不会是瑞莲。”我也端了杯茶细斟慢品。
      红夜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里的萧,“明天我派个人去瞧瞧。”
      我心里冷哼了一声,仍是恭恭敬敬的行了一个礼,“榭夫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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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日是女儿节,我和阿沫换了便装,到河边看河灯。
      正是春日渐长,河边柳绽鹅黄,白絮如雪,一弯碧水清澈可见游鱼,在潺潺流水岸边,女孩子们揎袖挽裤,裸露着雪白的小腿和臂膀站在水中阶石上,有的放河灯,有的交头窃窃私语,有的叽叽喳喳大说大叫,还有的哼着听不清的小曲儿,河南岸十里繁华,千丈软红,各个秦楼楚馆都已经掌起彩灯,雕梁画栋丽色纷呈,我和阿沫坐在“福霞居”里,打开临河的窗棂,听着远远传来的琴瑟之声。
      “好美。”阿沫兴奋地望着一河的繁华胜景,感慨了一句,又笑道:“公主,你闻闻这花香气,脂粉气。”见我发怔,问道:“公主在想什么?”
      想什么?父母?京城?往夕的岁月?我心里迷惘一片,拿起酒来,狠狠喝了两杯。
      远处的码头边,停了一艘华美的大船,红夜领了一个俏丽女子,那个女子犹犹豫豫,没敢伸脚举步。
      红夜抢先踏上跳板,伸出一只手,牵着那女子慢慢向前移动,那女子把他的手抓得很紧,低着头,红着脸,直愣愣盯着自己的双脚。
      船离开码头,缓缓向湖心驶来,那女子从身边的锦袋里,取出一支长萧,萧声凄切,如解不开的缆,把船,把船上人的心,都牢牢地锁住了。
      红夜站起来,面对湖水,微微仰起头,大声吟诵:红尘生死别几年,倩人消息茫然。蕊珠宫殿住神仙,黄泉碧落,何处是蓬山?花发谭城春色早,晶明月无边。当时圆圃倚栏杆,柳丝牵衣,相对尽欢颜。
      萧声,吟诵声飘飞出来,再沉沉地落在水波上,惊起一群一群的野鸭子,扑打着翅膀嘎嘎直叫。
      我遥遥向他举起了酒杯,高声叫道:“好诗。”
      红夜仿佛不经意地瞟了我一眼,淡淡一笑,我用手帕捂了嘴,双眼却烁烁盯着他,一脸的情意殷殷,他皱了眉,别开了眼。
      哈,有趣。
      清月嫦娟,温风如酒,城厢夜色笼罩在一片重重雾霭之中,我和阿沫信步缓行,七折八转,到了此地最有名的天鹤仿,它门面狭窄,而且装饰简朴,不为人注意,但它有自己独特的传统经营方式,有悠久的历史,有很高的声誉,对食客还有一定选择。
      店小二领我们到了最好的一间包房,我和阿沫点了几个精美的小菜,酒至半酣,我抬起头来一扇一扇地察看那雕花板,每扇雕花板上都有或方或圆的框格,画格里有诗有画,琳琅满目,我忽然直起腰来,眼光落在一首七言绝句上,前两句笔迹狂放,后两句却是一丝不苟的工楷,极是娟秀,我一眼就看出是姑姑的笔迹,“百年纷纷走大川,逝水落红雨渺渺。莫向三春留华章,一夜风雨知多少?”
      这也是当时流行的雅事,男的先写下前两句,女的再续上后两句,分珠便是联句,合璧则成一绝,上面这首诗就是这样,它用逝水落花来比喻人生短暂,欢乐难久,很可能就是暗喻这种私会的关系,且写得不落俗套,甚有意境。
      我对阿沫说:“这首诗有可能就是姑姑和她的情人合写的。”
      “我不懂诗的意思。”阿沫道,“不过我听起来倒像一首悲哀的诗。”
      我想了一会,说:“你现在下楼去,同那店小二闲聊聊,请他仔细说说那对情人的事。”
      我在卧榻上躺了小半会,阿沫就回来了。
      “怎样?”我迫不及待地问。
      “他告诉我曾经有个贵妇和她的情人到这里来过几回,她是一个柔弱的女子,但却是十足的派头,那男的看上去也是出于富豪之家,店小二还说,他们每次来这里都有人跟踪。”
      “跟踪?”我一惊,“怎么个跟法?”
      “跟到这所房子,跟到这个房间,每次都一样,那一对刚上楼,这一个就跟着来了。”
      “那人是谁?”我紧问。
      “他可没有留下姓名,店小二说,那跟踪的人是个高个,方巾裹着脸,只露了一对眼睛在外面,所以没有看清他的相貌,他说话时又把声音压抑住,看他那行动气质倒很有些气度。”
      我听罢,一声不响地沉思:此人是谁?
      呵,今晚好有收获。
      一日,我和阿沫在花园说话,一个小厮匆匆赶过来,,行了礼陪笑道:“夫人,我们爷今天备了酒,请夫人小酌说话。”
      “备酒?”两个人同时一愣,迟疑地看了看,那小厮见我犹豫不决,笑吟吟地将手一让,说到:“是这样的,瑞王朝派了位大学士来看望公主,爷这几日忙军务,今天才抽出空来,请大学士吃吃饭,也请公主陪着聊聊天。”
      我满腹狐疑跟着进来,见是一桌精美酒席,红夜冷了脸坐在上席,实在是不想和他坐在一起,随便挑了个座位坐下,小厮一会儿领了个人进来。
      “公主。”那人匍匐在地,兀自呜咽。原来是大学士林飞,小时候他还教我念过《三字经》,不由得也红了眼,拉着他哽咽不语。
      “林学士请坐。”红夜举杯笑着说,眼里却冷若冰霜。
      林学士小心翼翼坐下,望了我,只是絮絮叨叨问我好不好,又告诉我一些宫里的事,我又有了个小妹妹,太子哥哥一直很惦记我,画了幅画给我......
      “续完旧了?”红夜冷冷地偏转脸,又傲慢地仰起头,说到:“林学士,我向瑞王朝提的建议,不知皇上可考虑清楚了?”
      林学士怔了一下,在椅上微微曲身,“此建议过于苛刻,恕难从命。”红夜愤怒地看了林学士一眼,他的牛皮靴子踩得吱吱作响,走进了林学士,盯住了他,他们离得只有一尺多远,四目对视火光闪闪,林学士在他的逼视下也躲闪了目光,说到:“您知道,现在国库空虚,公主又刚刚嫁过来,实在是......”
      “别怕,”红夜一笑即敛,说到:“我只想说,你们的那点小把戏瞒不了人,你去跟皇上说,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
      我实在听不下去了,用手重重拍了一下椅把手,“放肆。”
      红夜铁青了脸盯牢了我,许久才问:“你叫谁放肆?”
      我平静地转过身来,对怒容满面地红夜说:“我是君,你是臣,我叫你一声放肆又如何?”
      “哈,好一个君臣。”红夜说着,脸色已经阴沉下去,略带苍色的眉宇紧拧着,深邃的眼帘中波光幽幽闪动时隐时现,盯着我沉默不语。
      林学士小心地看了一眼威严冷峻的红夜,斟酌了词句说:“红堡主也是为了江山社稷,公主不要多虑。”
      我冷笑了一声,拉了林学士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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