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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郭芙忽然看 ...

  •   郭芙忽然看向杨过,一对清澈的眼眸毫不闪避地直迎上他的眼,“杨大哥,等拿回账本,我定去绝情谷为你拿回解药。”她话说得很轻,话音却落得坚定,寥寥数语却似赌咒发誓般,说得恳切。

      杨过见她黛眉微横,唇角轻抿,连手都紧紧攥成拳,神色决然坚定,短短一句话却被她说得笃定无比,好似要镌刻在山石上般郑重坚决。突然热血翻涌,每一滴血液都好似被烈焰灼烧般喧嚣沸腾。有什么早已经深埋深渊的东西,突然觉醒,破土而出,瞬间疯长,赖以生存的根须密密匝匝的深扎进某个地方,将其盘裹得密密实实,再无剥离的可能。

      他看向她,轻轻一笑,柔声应道:“好!”

      这声“好”,尾调被他不经意拖得长了些,轻柔温暖得似能拧出水来。

      郭芙神色迷茫地挠挠头,心中疑惑不解的看向杨过,脑海中努力回想她与杨过相处的每一个画面,她与他相处时日本就不多,能平心静气,好言好语相处的时刻更少,哪里听过他这样温声细语的说话。思索半瞬,她忽然明朗,好像杨过跟龙姑娘说话便是这般,但转瞬她又觉得仿佛哪里不对,但又说不出个所以然。

      好似一口气堵在心口不上不下,郭芙正抓耳挠腮百思不得其解,忽听得杨过道:“芙妹,还有一两个时辰才天亮,你且休息一会儿,明日一早再赶路可好。”

      郭芙被他这么一提醒,才发觉两眼发涩,抬手遮住口鼻,打了个哈欠,软声道:“好!”

      她靠在墙角,闭上眼,不多时,头一偏,便睡着了。

      杨过见她面容恬然,美目轻闭,唇边漾着浅浅的笑意,心念微动,唇角忍不住上扬,凤目柔光流动,满是她小小的身影。见她额头靠在冰冷土坯上,担心那土坯过于坚硬会硌到她,便轻轻抬手用掌心托住她额头,隔开冰冷坚硬的土墙。

      可她还浑然不觉,似乎被他轻轻的动作打扰了好梦,不满的蹙起眉,小脑袋在他掌心左右磨蹭,柔顺细密的发丝摩挲在他掌心,痒痒的,心底腾起股说不出惬意饕足,心底忍不住生出些许期待,若是,能永远如此便好了。

      他低首暗叹,拒婚那日场景历历在目,言犹在耳,每每想起,他恨不能刮自己两个大耳瓜子,若不是他一时鬼迷心窍,哪里会惹出后来这些事来。按照郭伯伯的性子,只怕早已将婚帖送至各个英雄豪杰手中,再过两个多月,待得芙妹及笄,各路好汉都会赶来襄阳喝上一杯他与芙妹的喜酒,届时襄阳城不知又是幅怎样热闹的光景。

      杨过心绪繁杂,身旁郭芙却正在好梦酣然。待得天色大亮,两人便一并往嘉兴赶去,郭芙一心想抢回账本,杨过一时懊恼自己拒婚,一时暗叹自己命不久矣,一时又欣喜于她尚且陪在身边。两人心思各异,但一路奔波少话,偶尔停下进食,两人也是相融洽和乐,倒是难得。

      “啪”的一声从屋外传来,杨过骤然一惊,思绪被打断,见郭芙还靠在自己肩上睡得正酣,便安下心来,并不打算理会。见她鬓边几根发丝不安分的在空中飞舞,他轻轻一笑,抬手细致妥帖的帮她捋过发丝,贴于耳后,才满意的收回手。

      屋外仍旧时不时传来声响,杨过剑眉一横,心生不满,见郭芙睡得正安稳,便轻轻扶好她脑袋,悄悄收回肩膀,起身走出屋外。只见门口土地上一摊殷红血迹,凝神细听,便闻得附近有“窸窣”声。他眸光一敛,斜向前几步,附身拾起数枚石子,挥手向茅屋右墙处的茅草垛甩出。

      石子跌落,一阵痛呼声响起,杨过于原地站立不动,倒要瞧瞧是何方神圣,敢来扰他芙妹清净。不多时,茅草垛旁站起几个身影。

      杨过探头一瞧,险此儿哑然失笑。原来来者共是四人,只见当先那人头皮油光晶亮,左臂断了半截。第二人额头生三个大瘤,左臂齐肘而断,两人均是残废中加了残废。第三人短小精悍。第四人是个高大和尚。四人年纪均已老迈。

      杨过心中好奇,正要细看,忽听屋内传来郭芙一声惊呼,他立时疾奔入屋,见郭芙跌坐在地,正捂着脑袋委屈巴巴的揉着额头。想来是她睡相不好,从凳子上跌落下来。见她狼狈又委屈的模样,他忍不住笑出声来,又怕她发大小姐脾气,连忙走过去将她扶起,笑着柔声问道:“芙妹,你没事吧?”

      “没事。”郭芙一手揉着隐隐发痛的额头,一手将翻倒在地的凳子扶好,开口道:“好在明日便能到嘉兴城了。”

      她心里还记挂着羊肉饺子和花雕酒,此刻摔了一跤,也睡意全无,便对杨过道:“杨大哥,我们现在便启程吧,如此一早便能到嘉兴城。”

      杨过自明了自己心意,看向郭芙时眼里尽是温柔情意,听她言语便觉动听,观她举止便觉有趣。她任性娇憨或喜眉笑眼落在他眼里都是女儿家特有的可爱别致,便是她要天上星月,他也要想办法捧到她面前,此时听她想连夜赶路而已,哪里有不应的。

      两人做了火把,骑上马一路疾驰,待得天色大亮,便入得城内。

      郭芙拿丐帮信物嘱咐丐帮弟子打探消息后,便与杨过一起找了间客栈,各自沐浴休整。待到丐帮弟子传来讯息时,已是晌午时分。

      谢过丐帮弟子,她便敲响隔壁杨过房门。不多时,门被拉开,杨过似乎刚刚沐浴完毕,略带湿意的发丝还披散着,连日奔波的风霜疲惫皆被洗去,剑眉英挺勃发,一对凤眼光彩熠熠,鼻若玄胆,薄唇潋滟,一身俭朴灰衣,竟被他挺拔身姿衬得风流飒爽,清新俊逸。

      郭芙面上蓦地一红,一颗心砰砰直跳,半瞬才反应过来,道:“丐,丐帮弟子刚刚传来消息,那人在县丞府中。”

      杨过见她面红,心中了然,并不道破。侧身示意她入内,待她入得房内于桌前坐下,才左右探看,掩上门,转身走到她身边,揭开茶杯盖,提起茶壶,倒了一杯茶水。用指腹贴在茶杯外壁,测过温度才推到她面前。

      郭芙顺手端起他推过来的茶杯,灌下一大口茶水,心底才略为安定些。又听得他柔声道:“县丞府守卫不多,可隔壁便是都尉府,此刻便去,若是惊动了都尉府的兵将,反倒不好收拾。不如等到天黑,咱们来个夜探县丞府。”

      杨过的话不无道理,此刻去县丞府拿人,未免太高调,她赞同的点点头,道:“好罢。”

      行动计划便如此定下,她一个女儿家与男子孤男寡女呆在一处,终究有所不妥。郭芙站起身来,道:“既然到夜晚才行动,我便先出去了,你……”她抬眼看向杨过,见他发尾还带着湿意,衣衫也被濡湿,担心他风邪入体,便转身取过架子上的皂巾,递给他,开口劝慰道:“现下冬至已过,天气寒冷,杨大哥,你小心着凉。我先回去了!”

      “芙妹!”杨过见郭芙转身离开,一时情急,左手探出,不偏不倚,正好拉住她细白的手腕。

      郭芙只觉腕上一热,见自己手腕被他握着,心中又急又羞,面上羞得绯红,顾不上其他,用力一摔,抽回手来。她又窘又羞,不知如何是好,只将被他握过那手藏在背后,低声问道:“还有事吗?”

      杨过只觉她手腕绵软滑腻,如膏子般,又不觉心神一荡。见她奋力急切抽回手,知她最恨男子轻浮,心中懊恼,暗骂自己一时忘形。又听她仍好言好语跟自己言语,并未恼怒,这才松了口气,暗自咽了咽口水,强稳定心神,略为心虚窘迫道:“昨夜说好请你吃酒的。”

      杨过随意挽了头发,两人当下拾级下楼,拣了窗边一个座儿坐下,自有店小二过来招呼。杨过要了一斤酒,随意点了几个菜,便抬首看向郭芙,道:“芙妹,你可有想吃的菜式?”

      郭芙眼前一亮,神彩飞扬,朗声对杨过道:“我听说嘉兴出名的菜色有文虎酱鸭,酒酿丸子,八宝鸭,春卷。之前妈妈也曾做过给我们吃,可我不晓得她做的味道地不地道。”

      杨过见她说得兴起,心领神会,对店小二道:“这位姑娘刚刚报的几道菜,都上一份儿。”

      店小二便记了菜单下去。

      这客栈正在南湖之旁,湖面轻烟薄雾,几艘小舟停泊其中。满湖冰雪堆积,千里碧波皆被白雪覆盖,遥望去,似镶嵌了一面巨大的银镜。湖边古柳,长青柏树,皆披上一层厚厚的冰雪,白鹅毛似的雪末随风飘摇,落在原本就已是银装素裹的万物上,柔软蓬松,更显秀丽可爱。

      这时店家上了酒菜,因天气寒冷,上了火炉,炉上煮水,酒瓶置于水中烫热,入口不觉冰冷,只觉满口酒香。入喉入腹,一股子暖意游遍全身,叫人冬日里也畅快的生出一身汗来。

      杨过连饮数杯,只觉通体畅然,抬手正要再添一杯,手背忽然一凉,低首一瞥,原是郭芙伸手按在酒壶上,莹白如玉的指尖,不经意蹭在他握住壶耳的掌边,故而来带一阵凉意。心底猛然一动,正要收回手却听她笑道:“说好请我吃酒,怎么全给你一人喝了?”

      “是我的不是。”杨过笑着起身告罪,执起酒壶为她添了杯酒,道:“这是黄柑酒,酒味淡而果香浓,你试试。”

      郭芙半信半疑,见杨过极力推荐,不忍拂他面子,便举杯小嘬一口,果然满口甜香,入口绵软,并不辛烈,不由仰头将杯中剩余酒液一饮而尽,才笑道:“果然,怨不得晁公武曾著诗道:笑擘黄柑酒半醒。玉壶金斗夜生冰。开窗尽见千山雪,雪未消时月正明。兰烬短,麝煤轻。画楼钟鼓已三更。倚栏谁唱清真曲,人与梅花一样清。”

      她侧首看向窗外,天地一片雪色茫然,雪花纷飞如柳絮,倒真的是“开窗尽见千山雪”,可惜嘉兴城内地势平坦,倒见不到群山料峭的景象。城外虽偶尔有山峦,但她一路只顾赶路,哪里有兴致欣赏湖光山色呢?

      今夜如能顺利取回账本,她便要去绝情谷为杨过讨要解药,不论成功与否,她总也得尽快赶回襄阳相助父亲。襄阳城冬季干旱寒冷,罕见下雪,便是有,也不过小小冰屑,难以铺就一地雪白。

      此后,她便再也难见这番壮丽景色了!

      “唉……”郭芙忍不住低叹一声。

      杨过正反复咀嚼她那句“倚栏谁唱清真曲,人与梅花一样清”,心中不屑,芙妹姿容明艳,岂是梅花那等寡淡孤傲的花能比的。想来晁公武也只是个没见识的酸儒,只知道曲高和寡,才会觉得梅花好。

      想着想着,又隐隐佩服黄蓉,芙蓉芙蓉,芙更在蓉之上,也只有芙蓉这等娇艳明媚又不妖娆的花儿才配得上娇憨动人芙妹,郭伯伯郭伯母倒真真儿会取名字。

      “好端端的叹什么气,跟个小老太婆似的。”杨过的目光本就一直落在她身上,忽听得她叹气,抬眼见她眉头微蹙,眸光半敛,原本昂扬的小脑袋跟霜打了似的,若不是两手托在腮边,只怕得低到桌下去。他心中疑惑,方才还好好赏雪吟诗,怎么忽然又不开心了?

      “襄阳是不会下雪的,桃花岛也从不下雪!”郭芙轻轻道。

      杨过听得这话,只觉她是小女孩心性,见到喜欢的东西便放不下。他不禁好笑,心道:想要看雪有什么难的?便开口道:“你若喜欢看雪,往后冬季,我便陪你来看。嘉兴的雪,下的不算大,我听说塞北……”

      他话未说完,只听她淡淡道:“不用着劳烦……”

      杨过瞬间哑然,脑海中有关塞北的那些壮丽风光顿时灰败崩塌。他心中凄然,暗骂自己:妄想什么?将死之人,哪里还能等到下个冬季?便是等到了,她也不会愿意与你去塞北看雪。

      杨过颓然抬起头,只见郭芙淡淡一笑,若烟雾般轻柔缥缈,让他瞬间恍惚,只觉得眼前人不甚真切,他的芙妹,哪里会这样笑?

      杨过暗自稳定心神,再看向郭芙,想确定方才是否是他一时眼花。只见她,眉目半敛,平日里晶莹剔透的眼眸,此刻却如幽湖般不见半丝波澜。

      “襄阳城外蒙军虎视眈眈,爹爹与众将士苦苦支撑,我岂能只顾自己喜好纵情山水。若有朝一日,能彻底打败蒙古鞑子,收复我大宋国土。到那时我便也能一人一剑,提酒走江湖了。”

      她这样说着,面上勉力挤出些笑意,看向窗外一片白雪,仿佛真能等到哪一天!

      郭芙心中惆怅,她虽比不上母亲聪慧过人,也不似父亲大智若愚。但大宋国力羸弱,重文轻武,皇族高官贪生怕死只图享乐天下皆知。襄阳乃是大宋最后一道关卡,一旦城破,蒙军便可长驱直入,再无天险可挡。便是如此,朝廷也总是短粮缺饷。现下冬季,边境苦寒,朝廷送去给将士过冬的棉衣,竟然填充草絮替代棉絮!

      儿时她也曾读《春秋》观《史记》,一早便知晓如此朝廷,倾覆不过早晚。

      国之不存,民将焉附?

      她的结局早就写好了!

      现下,不过是勉力为之,为国为民,但求无愧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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