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照彩云》黑橙子

10、第 10 章

　　郭靖见状又是心痛又是心惊，连忙上前扶起杨过，掌心抵在他后背，为他运气调息。杨过自幼修习古墓派内功心法，与他修习的全真教内功心法正好相反，郭靖只敢将内力小心翼翼，化整为零的传送至他体内，大抵过了一个时辰，郭靖面色通红，已是满头大汗，但听杨过闷哼一声，面色总算恢复些血色，呼吸也趋于平缓。郭靖才放下心来，扶杨过躺好，触到他身体冰凉，忙拉过被子替他盖好，连被角也掩得严严实实，才算作罢。

　　拉开房门，见女儿在门口来回徘徊，面色大为焦急，郭靖总算宽慰些许，这不省心的女儿，总算是做了一件让他顺心的事。

　　郭芙见父亲满头大汗，连忙迎上去，急急问道：“爹爹，杨过怎么样了？”

　　“过儿暂无大碍，但他中毒已深，若再也解药，只怕……”郭靖叹了口气，见郭芙面色哀痛，心下不由得怜惜女儿，便抬手拍拍女儿肩膀，出声宽慰道：“过儿……”

　　“哎哟！”他话没说完，便听女儿痛呼一声，连忙低头查看，才惊觉爱女臂上血迹累累，此刻又有鲜血流出，他当日只刺爱女一剑，怎么此刻又多处一道伤痕？郭靖心中有疑，请来大夫为爱女验看治理伤口，待医师走后，才问郭芙，这数日发生何事。郭芙一一道来后，他热血翻涌，也心怀宽慰，当日他要斩下郭芙一臂，被黄蓉一挡，他以为那剑没伤到女儿，待母女二人离开，他自冲破穴道，才惊觉剑上染血，哪一剑女儿还是受了。如今爱女能自断一臂还给过儿，也算两清。

　　他听得郭芙说自己误食毒果，已经时日无多，便伸手探过女儿脉息，却并无不妥，又听女儿言其症状，不似有假，只道天下奇毒何多，只是此时已经深秋，待过两日便要立冬，草木生长在悬崖峭壁中本就不易，待女儿赶到江浙，找到那峭壁，只怕何等草木都被白雪淹没，哪里还能找到呢。

　　见爱女连日奔波受惊，一张俏丽小脸，此刻泪痕血痕交错，污糟不堪，想到女儿七日后便要离自己而去，心下哀痛，又不愿给女儿瞧见，便道：“芙儿，你先休息，解药爹爹自有办法，今晚，咱们好好吃顿饭，什么事，明天再说！”

　　郭芙点点头，想起自己回家多时，却未见黄蓉身影，担心母亲有事，忙问道；“爹爹，妈妈和襄儿呢？”
　　郭靖道：“昨夜有人将襄儿放在小红马上送至城门口，如今奶妈正看着她。你妈妈自跟你离去，便一直未回来，早上丐帮弟子传来消息，你妈妈去绝情谷了。”见爱女面露担忧，郭靖怜爱的摸摸爱女的头，温声道：“芙儿不必担心，你妈妈机敏过人，我已嘱咐丐帮弟子多加照顾，想来不会有事。”

　　郭芙见父亲说得笃定，语气轻松，便不疑有他。哪里知道郭靖出门便暗叹一口气，蓉儿即使智计无双，但武功委实不算高明，若遇上武功高强的歹人可如何是好？每每思及此处，他恨不能立刻赶到爱妻身边，但这几日，蒙古大军压境，两军时时都有摩擦，大战一触即发，他怎能为一己之私，撇下全城百姓不顾呢？

　　郭芙连续两日奔波，此刻已是筋疲力尽，沐浴后躺软塌上立时便睡着了，直到窗外天色黢黑，月上柳梢，才悠悠醒转，见室内灯火通明，阵阵馨香，不由心情舒畅。饕足的打了和呵欠，揉揉眼，起身汲着软缎鞋便走到窗前，推开窗，见银盘高挂，外园中一株巨大的古丹桂树还稀稀疏疏藏着无数米粒儿大小的花朵儿，甜腻的花香在秋风中越发冷冽，沁人心脾，叫人倦意全消。

　　清冽的香气袭来，郭芙满心欢喜，忍不住奔出房门，跑到丹桂树下，伸手将藏在绿叶中的花朵，一朵又一朵的摘下，她右手不能用力举高，便用右手牵起身前外衫，将橘色花朵放入其中。

　　一个小丫头路过，见她如此动作，不由笑着问：“小姐，您这是干嘛呢？”

　　郭芙脆生生的答道：“摘些桂花来，做桂花酥，桂花糕，桂花糖粥，好多好多呢！”

　　小丫头见大小姐心情雀跃，便也喜笑颜开道，“小姐，我来帮你吧。”

　　郭芙连连拒绝，道，“这可不行，我是做给爹爹的，须得亲力亲为，不可假手于人。”

　　丫头知道这大小姐虽然脾气骄纵，但对父母之事，从来是事必躬亲，从不假手与人，便不再多言，默默静候在一旁。

　　杨过躺在榻上，听见外头吵闹，缓缓睁开眼，入眼便是那间熟悉的屋子，淑女剑，君子剑仍旧挂在床头，屋内陈设摆放一律未变，只是桌案上多设了一座香炉，幽幽的腾出些带着淡淡香气的白烟。

　　杨过如何能不记得这间屋子，这张软塌，就是在这里，郭芙斩去他一臂，当日情景历历在目，他心中气血翻涌，跳下床来，一把打翻香炉，熏什么香，怕他杨过的血腥味儿脏了这间屋子吗？是了，这是郭家的宅子，是她郭芙的宅子，怎么能容得下他姓杨的！他垂足顿首，悲痛万分，恨不能剜心自刎立时死去，只听外边传来道清脆的女声，“小姐，你小心点！”

　　他悄悄推开窗，往外看，只见郭芙一身红衣，青丝散在脑后，站在丹桂树下，清风拂过，花朵簌簌而下，她忙仰着头扯了衣衫去接。那些橘色的花朵，落在她莹白妍丽的面上，有一朵调皮的花朵儿，甚至落在了她潋滟的唇边，她浑然不觉，只轻轻摇头，将落在面上的花朵儿晃落，殊不知那朵落在她唇边的丹桂，还挂在她娇艳欲滴的唇边，叫人忍不住，忍不住，想要，想要，伸手拂去。

　　杨过忽然有些不知所措，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却和情花毒发作时不一样，他满心满眼都是欢喜，见到那小小身影，那抹清丽骄矜的红，像一道抹在他心口的胭脂，带着她特有的香气，怎么都挥不去。偏生，他心底，隐隐也因这香气欢喜，本就不愿意，不愿意撇去这道不管不顾，蛮横不讲理兀自落在他心口的胭脂。

　　或许是他目光太过灼热，郭芙似有感应般回过头，正好撞到他热切的眸光，她大大方方的冲着他笑笑，跑到他窗前，喜眉笑眼，朗声问道：“杨大哥，你醒了啊！”

　　她怀里兜着桂花，带来一阵浓烈的香气，不顾他的意愿，便直蹿入鼻腔，浓烈的甜香熏得他脑袋发晕，见她眉眼带笑，心中忍不住欢喜，见她唇边还落着那朵丹桂，忍不住伸手，轻轻拈下。

　　他左手用剑，手上全是密密麻麻的茧子，触到她比凝脂还细腻几分的肌肤，竟忍不住微微颤抖，心中自愧弗如，他的手这样粗糙难看，怎么能落在这样漂亮的脸上呢？

　　见他傻愣愣的盯着自己，猝不及防探出手来，郭芙又惊又怕地倒退一步，谁知他并无恶意。知道是自己误会了，不由面上微微发热，讪讪的伸手摸摸自己的脸，问道“我脸上有什么脏东西吗？”

　　杨过早已经将那朵桂花摘下，见她香腮泛红，若云似霞，妍丽璀璨，蓦然心弦紧绷，猛然跳动，有什么东西就要破土而出，喉头哽塞，欲开口言说，临出口又忍不住忐忑，心中反复不定，慌乱徘徊。扬首迎上她一对晶亮澄澈满是水波的眼眸，见她懵懵懂懂的望着自己，不由心慌意乱，方寸大乱，急急错开眼，摊开掌心递到她眼前。

　　那朵橘色的小花，正静静躺在他满是老茧的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