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跌落星光》镜灯

12、第 12 章 风回雪山这

　　“叮咚——”一声门铃响，应时意睁开眼睛，带着满身冷汗从床上瞬间弹坐起来。
　　她睡前特意没拉窗帘，于是此刻迎接她的是清晨的阳光，和远处起伏的山峦。
　　最高的那座山雪线清晰，溪云前几天刚下过一场大雪，天气虽然放晴，稍稍升温，但溪云市海拔高，坐落山脉之间，气温仍比京城低不少。
　　好在酒店里暖气开得足，昨晚上喝完药入睡，今早起来刀片嗓的症状减轻，感冒没有继续加重。

　　应时意昏昏沉沉，从床上下来，从卧室走出，穿过客厅，顺手拿了瓶水，拧开，喝一口。
　　用力拉了一下门，没开。
　　握两下拳，恢复点力气，再猛地使劲一拉门把手，开了。
　　手中那瓶水因为突如其来的晃动而泼了她一脸，顿时凉得她困意消散，魂归□□。

　　门外是先前与她联系过的人，一个叫祝饶山的中年男子，应时意通过视频电话，对他的第一印象是：凌晨两点，他在自己家还西装革履。
　　据他自己介绍，他原本是餐饮部的经理，后来应如宁接管酒店，将他一手提拔成总经理助理。
　　祝饶山从浴室拿出一条干毛巾递过来，看着她脸色发白，唇无血色，还有些虚弱的模样，略带歉意地说：“是不是打扰您休息了？”
　　应时意摇摇头，催促着：“有什么新消息吗？”
　　“我带了医生过来，先让他们给您做一个全身的检查。”祝饶山说。

　　这已经是应如宁失联的第九天，出发到溪云之前，应时意在心里计划着这次寻人之旅的具体安排。
　　什么都别管，心无旁骛，争分夺秒地把应如宁找到，完成任务后，回君城找她自己的父母。
　　但是事与愿违，应时意在京城染上的感冒病毒，像在身体里潜伏了很久，直到到达溪云后才找到机会终于爆发，入住酒店的当天晚上便发起高烧，在房间里耽搁了一天时间。

　　医生将应时意翻来覆去检查完，说了句“基本退烧，其他一切正常，接下来只需要好好休息”就离开了。
　　祝饶山说事情有了进展，他派出去的人传来消息，他们在这边的二手市场找到了应如宁的手机，沿着这条线，他们又查到了卖手机的人，是邻市古塘村的一个村民。
　　“能联系到这个人吗？”应时意问，悬在高空的心往下放了放。
　　祝饶山摇头：“古塘村地处容华和溪云两市交界，山多，地形复杂，交通一直不太便利。而且，”他表情严肃，看了眼房里的古董落地钟，拿起遥控器打开客厅电视：“具体您还是自己看吧。”

　　应时意在刷牙，听到这里从浴室里走出，现在正是当地新闻重播时间。
　　一月二十日，溪云边界有座山发生大型雪崩，附近景区多段路被压断，通信电网线路遭到严重损毁。积雪掩埋公路超十公里，深约六米，造成山脚古塘村中上百村民围困，几百头牲畜冻饿死，经济损失超千万元。
　　预计两周后逐渐恢复通行？
　　听到这里，应时意漱完口，洗了把脸出来：“如果我现在就要进去呢。”

　　祝饶山是个能力出色的下属，提前做好了预案，除了桥梁和公路，他打听到还有一个进入古塘村的办法。
　　发生雪崩的那座山在村子南面，而村子北面那座山，位于容华市，海拔五千多米，当地人叫风回神山。
　　因为村民信仰，再加上海拔高，环境更恶劣的缘故，当地政府一直没有余力开发。

　　“我联系好了当地的专业向导，等您的身体恢复一点……”
　　说到这里，祝饶山很轻地叹了口气：“但这个时节，并不适合雪山攀登。”即使最有经验的攀登者，也不一定能平安下山。
　　“祝叔叔，就算我能等，你们也等不了。”

　　应时意三两口解决了一片涂满草莓果酱的面包片，拉开房间里的柜子，取出不久前才塞进去的羽绒服。
　　再晚几天，她敢说，这家酒店很快会换新的经营人。
　　新的经营人意味着新的经营方式，苍海度假酒店现拥有二百多名员工，四十岁以上的员工占到整体的百分之六十五以上，而这个数据，还是在加入了新招进的年轻员工后得出的。
　　考虑到酒店改革后的上升空间，极有可能走应如宁没有走过的降本增效的优化路线。
　　曾经领导者的空降，让老员工们个个忐忑，可结果是应如宁不但没有动任何一个人，反而选择了最烧钱的方式，重新对他们进行培训，最后成功将酒店给救活。如果此刻又更换经营人，不用说他这个新上任的总经理助理，很多在酒店工作十年以上的老同事可能都……

　　祝饶山沉默了，一番激烈的心理斗争后，他点了头，发自内心地说：“您不愧是如宁总的女儿。”
　　很难想象到一个还在读高中的小姑娘有这样的见地，即使知道她在来之前应该就对这边的情况有过充分了解，很多信息甚至是他亲自提供，祝饶山仍然忍不住地惊讶。
　　这种抽丝剥茧，直击靶心的能力，似乎在她们身上是一种天分，一脉相承的天分。

　　应时意以为祝饶山是在夸她们母女感情好，冒着冻死在雪山上的风险也要去找妈，不可置否地笑了笑。
　　母慈女孝的，他这么理解，也没毛病。
　　简单收拾好个人物品，应时意就在酒店大厅等帮忙采购设备和物资的向导。
　　这个时间，前台只有几位客人在办理退房和续住。

　　有人通过旋转门匆忙走进，说自己下了飞机就直奔这里。
　　他们是从一位知名旅游博主分享的笔记知道的这家酒店，听说酒店在新的领导者手中大刀阔斧地完成了一场重大改革，景观和服务与之前大有不同。
　　结果却从工作人员口中得知所有房间已经住满，工作人员建议他们关注软件上的客房信息，一旦房间空下来，他们可以在网上先一步预订。

　　左右无聊，应时意在酒店附近逛逛。
　　早在一年以前，应如宁就完全接手了溪云市这家近郊的苍海度假酒店，那时候应凤楼病重，应之盛兄妹还没能登堂入室。
　　现在来看，应如宁应该在很早的时候就预料到她父亲会和母亲翻脸，并且提前转移工作重心，做好了被发配的准备。
　　原始的酒店建筑是欧式风格，这样没有根源没有缘由的外观形态在国内一些旅游城市普遍存在，看上去高大上，但毫无特色。
　　应如宁发现酒店持续亏损难以挽回，于是邀请设计事务所对建筑、室内、景观和软装进行了一次改头换面的重塑。

　　现在的苍海度假酒店是投入全部账面资金加上应如宁私人出资后的成果，外观上给人以视觉的震撼，一座拱形桥串联起一层餐厅与二层的开放空间，成为直面溪云最出名“日照雪山，湖光星海”之景的窗口。而呈U型布局的南北环廊，将叠石瀑布、水韵走廊、植物森林等几个新晋网红打卡点相连。
　　员工在重新培训后，酒店的服务质量也颇受好评，吸引许多曾经来过溪云的人再次慕名而来。
　　应时意惊讶于应如宁的敢作敢为，每一步都不打保守牌，心想，抛开身份不谈，应如宁绝对是她崇拜的对象。
　　所以风回神山这一趟，她走定了。

　　应如宁这个母亲对原身态度冷淡，一心扑在工作上，但她不在京城的这四个多月，周庭芳一直替女儿履行着照顾孙女的义务。
　　让应时意搬到老房子，并不是让她自生自灭。这几个月来，每周都有人为她打扫卫生，冰箱里永远不缺新鲜水果蔬菜。一场不理想的小考过后，每个周末，补习老师会准时给她电话。
　　无论如何，她做不到在对周庭芳疏于关心之后，又眼睁睁看着应如宁苦心经营了半年的酒店拱手让人。

　　装备买齐后，应时意跟着向导上山，祝饶山开车送他们到山脚下，车在被雪覆盖一段公路前停下来。
　　一月份的溪云，山里飘着小雨，上午九点，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应时意在车里一口气吃了两包感冒冲剂，由于担心没地方上厕所，她没有用水，是硬着头皮干咽下去的。这会儿发现比起不好找厕所，药物带来的睡意更要命。
　　好在下了车，一通电话让她清醒了些。

　　电话接通，没等她先“喂”，那头应承泽有些着急地开口：“你去哪儿了？”
　　“有点事。”应时意将后备箱的大双肩包甩到后背，然后问：“怎么了？”
　　“你快回来！”
　　应时意头有点晕，没反应过来：“什么？”
　　……

　　挂了电话后，跟着向导上了山。
　　向导是个话多的本地人，因为这次接了个远超市场价的大活，还有些兴奋，在应时意身边絮絮叨叨的，扯着嗓子告诉她这趟如果顺利的话，三天两夜就走完了。
　　应时意则是一路沉默着，闷着头，一个脚印一个脚印地往前走，没想明白周庭芳的病情怎么突然急转直下，还有应承泽的电话怎么会打到她这里。
　　两个小时后，她在上坡的时候停下来，脑子里冒出来一件很重要的事
　　——芝姨呢？

　　应时意心里乱七八糟的，脚下不自觉加快了速度。向导没有制止，只是提醒她注意脚下。
　　下午两点，两人来到五十多米高的石壁下，看着几乎是垂直的角度，岩壁上大小石头很多。
　　向导在给她做完简单的攀岩培训后，开玩笑说：“不要信任任何一块石头，它们没有看上去的那样稳重，就像男人一样。”

　　向导率先爬到顶上的平台，对下面招了招手，应时意握着绳子就出发了。
　　带着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狠劲，一口气爬了十米高，到达第一个平台。
　　这时候风变大了，向导听到她说了句什么，但没有听清，而缺氧的应时意也没有体力再说出那句话——她开始后悔上山，后悔走这条路。

　　越往上体力消耗越大，山里的雨没有停过，岩壁上的石头比平地更容易打滑，中间一个走神，在取岩石缝中的机械塞时，大腿肌肉突然抽筋，身体狠狠撞在凸起的石头上。
　　身上穿了层厚厚的羽绒做缓冲，但这样猛烈地撞击，还是让她有些吃痛。
　　应时意被绳子挂在半空中，急促地喘气，一时间忘记向导开始对她的警告：不要看下面，就想下一步踩哪！

　　二十多米的高度，看上去像万丈深渊，脚边下落的碎石，沿着她上来的路径滚落，最后猛地撞上一块大石粉身碎骨，发出空荡荡的回响。
　　应时意心里陡然一惊，恍然意识到自己这简直是在玩命了。
　　是为了应如宁？不对！
　　还是为了周庭芳？好像也不对！

　　她尽量保持着身体平衡，身体上的困难容易克服，但精神上，她时刻都得克制着自己想要放弃的念头。
　　向导每过三分钟在上面确认她的状态，回答他的只有不断摇晃的绳子。
　　三天两夜后，应时意踩上最后一块石头，手脚并用地走下雪山。
　　此时天逐渐放晴，阳光穿过云层照在雪山顶，不远处的村子里升起炊烟。应时意仰躺在那里，感觉自己征服不只是座山，她从牙缝里用力挤出一句话：“妈的，不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