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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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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到香港,是为了谈一个大生意,谭数说,他在香港的联系人新接到一个大客户,做的是欧洲花园暖房。这次的整个过程,祝岩皓都要负责下来,这是让他很兴奋的地方,他感觉似乎打工的日子快熬出头了。
另一个让他兴奋的地方是,听了公司里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传闻,他很想真实见识一下这个“裙带”经理的办事能力,以及,是不是真的有美女相陪。其实他跟着谭数做事也差不多有两个月了,每天和经理说话的时间比办公室任何人都多,但实质性的了解却一点都没有。他们除了工作上必要的联系之外再无其他,连多余的问候都没有。祝岩皓讨厌谭数,平时见面,如果身边没有其他同事,他连打招呼都省略。
对于这样刻意的冷淡,谭数似乎并不生气。在祝岩皓看来,他是个平静到出奇的人。也许是被抓到把柄,理亏心虚了吧,祝岩皓曾经这样猜测,但转念一想,这个人似乎不应该会为所做的事情脸红,又有什么心虚可言?
就这样,两个人从登机开始就一路无语到香港。真是奇怪的旅程!祝岩皓心里叹道。
此时他正躺在酒店双人套间的单人床上看电视,浴室里传来上司洗澡的哗哗水声。二十分钟后,谭数从浴室出来,只穿着一条内裤,倒是随意得很。谭数靠近床头柜的时候,祝岩皓闻到了他身上有种淡淡的清香,说不出是香水味还是沐浴液的味道。
这个人似乎很注意外在包装,刚才脱裤子的时候偷眼瞄到了名牌小内裤,从里到外都讲究的打扮让祝岩皓有点受不了。
不过,身上的味道还是好闻的。如果关系好的话还可以问问是什么牌子的香水,反正肯定不是酒店提供的那种一次性沐浴液。祝岩皓一边往身上打肥皂泡泡一边遗憾地想着,他挺喜欢那种不张扬的淡香,似乎还混杂着些许烟草的味道,用在那个烂人身上真是浪费了。
半个小时后两个人穿戴齐整地出现在酒店大堂。对面走来一男一女,男的是祝岩皓有些熟悉的联系人小王,女的没见过,是个约摸三十岁左右,很有成熟风韵的美丽女人。果然是靠女伴拉客的,这个想法立刻在祝岩皓脑中成型。
回到房间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半了。祝岩皓满身疲惫地躺下,心里却十分雀跃。晚上的行程还是比较顺利的,虽然那个德国客户有点挑剔,但严谨认真的风格倒让祝岩皓觉得轻松,已经基本谈妥了条件,接下来就是回去联系工厂看样了。整个晚上祝岩皓心情都很好,德国客户显然很喜欢和他交谈,到后来,基本上就是他们两个在对话,那个呆瓜经理坐在一边微笑,怎么看怎么傻!祝岩皓更觉得自己有成就感了,交朋友本来就是他的强项,在他看来,做生意和交朋友并没有什么区别。
躺在床上谭数缓缓地跟祝岩皓说,德国客户这次除了和他们见个面,初步达成协议外,主要是来度假的,作为生意伙伴,接下来的几天他要一路陪着,所以祝岩皓得自己先回去联系工厂。
“不是有罗小姐陪着就够了么?”祝岩皓差点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
“罗小姐没有来过香港,不熟悉这里。”
“啊?”祝岩皓有点意外,作为这边的公关居然不熟悉香港,“我还以为罗小姐无所不能呢!”
对方没有声音,过了一会,祝岩皓又问:“那小王呢?”
“小王还有别的事情。”依旧是平静的回答。祝岩皓有点不甘心,恶作剧的心态突然萌发,让他想逗逗这个闷呼呼的家伙:“经理你也陪着一起,是不是有点不太方便啊?”
谭数困惑地转过头:“怎么说?”
祝岩皓轻轻一笑:“人家本来是打算跟罗小姐交朋友的,有你在,当然不方便了。”
“交朋友?”谭数似乎更加困惑,“他们本来就是夫妻啊。”
“这么快?!”祝岩皓被吓了一跳,他还以为他们初次见面。这个消息够劲爆。
“他们好多年前在德国结的婚,”谭数用手揉了揉太阳穴,不急不慢地解释。
“噢……我还以为罗小姐是你的秘书什么的。”
“什么秘书?”谭数用疑惑的眼神望过来,“......罗小姐和小王在新加坡是大学同学,所以才帮忙联系,她自己不工作的。”
“这样啊……”
“你之前没听到?”
这个提问让祝岩皓恼火。他承认,那个德国客户带口音的英语在他们交谈之初确实让他有过片刻的发懵,而自己都是以模棱两可的寒暄加笑脸蒙混过关,不想就这样被谭数抓到把柄。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祝岩皓没有回答,他慢慢回想了一下当时的情景,其实早该发现的,罗小姐文文静静的样子,确实也不像公关。只是小王介绍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这位是罗小姐”,就没下文了,要不然自己也不会想错。
“没跟你讲清楚是我不好,下次……”谭数在沉寂了差不多有五分钟后突然开口。
祝岩皓被对方的突然发言吓了一跳,他立刻打断了上司的解释,“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没关系啦。”房间里又恢复了安静,一直到关灯休息,他们俩再没有说过一句话。快进入梦乡时祝岩皓心里想的是,跟谭数的对话实在是莫名其妙又没营养。
回到公司后事情越加繁忙起来,祝岩皓感觉自己真的像个陀螺一样。他甚至很久没有在晚上十点前回过家了。谭数手里的单子品种挺杂,还大多是季节性的,有几个必须赶在九月底之前出货,而这几天验货时出了点状况,客户坚持货物不过关,把祝岩皓急得嘴角都长出了大泡。
端了一杯咖啡坐在电脑前,满心想的还是该如何在邮件中再次请求客户让步。“真是买方市场啊!”祝岩皓叹了口气。
这个时候谭数开门叫了他一声。走进经理室的时候谭数在接电话,对方是个日本人。当祝岩皓听到流利的日文从谭数嘴里吐出来时,心里面不是没有惊讶的。谭数的英文说的很好他早就知道,但八年的海外留学背景如果不能说好英文,祝岩皓也要嗤之以鼻了。可是他不知道谭数还会说日语。印象中谭数好像没有日本客户。
等了十多分钟后,谭数放下电话,递给他一个文件袋:“你这个星期三去一趟广东,这个是资料。”祝岩皓心里一沉,不出声地接过。谭数很快又继续说:“你手头那个德国暖房先放一放,我让别人接了,这个你快点看。”
“德国暖房不让我管了?”祝岩皓急了,那是他自己谈下来的,意义非同一般。
“嗯,暂时不用。”
“可我手头还有好多事呢,出口意大利的烟花......”
“先做这个吧。”
“为什么啊?!”祝岩皓憋了一肚子火,终于问出第一个“为什么”。
谭数慢慢放下刚拿起来的电话听筒,用惊讶的眼神看向他。祝岩皓暗暗吸了口气说:“经理,我想做德国暖房。”
谭数皱了皱眉:“那谁去验货?”
“验货?”祝岩皓瞪大了眼睛。直到谭数指指他手中正拿着的文件袋,用不容置疑的口气吐出“星期三”、“广东”这几个字,他才明白自己接下来要做的又是一份验货的事了。
“经理,”祝岩皓不甘心,“我不想总是做这些事,你也不缺人手吧?以前杜姐带我的时候......”
“杜姐怎么带你我不管,你要跟我就得什么事都干!”
又不是我要跟你的!祝岩皓狠狠把文件袋往办公桌上一砸,呆坐两秒后无奈地看向窗外,天已经全黑了。办公室的中央空调已经停止了轰轰运转,本来夏天即使到了夜晚也是很热的,可现在祝岩皓觉得全身冷出了鸡皮疙瘩。
把资料初步看好已经快到午夜了,其实可以拿回家看的,可不知为什么,祝岩皓不想把这个讨厌的东西带回去。他抬表看了下时间,十一点五十三分。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谭数也正好准备锁门出来。祝岩皓看都没看他就径直跨向电梯,直到电梯门快关上的那一刻,谭数才急急奔过来。□□脆地按下关门键的电梯门就这样把两个人隔在里外两边。
一句“等一等”噎在喉间,谭数愣了愣,随即皱起眉头,刚才跑过来的时候,他在恍惚中看到了下属脸上冷漠又愠怒的表情。
前段时间实在太忙了。祝岩皓倒在床上,像这样酣畅淋漓的感觉很久没有过了吧,以至于前阵子他都怀疑起自己是否身心失调。何梁笑眯眯地趴在他胸口轻轻挠痒,调侃地说:“你今天怎么那么猛啊?吃什么药了?”
“去你的!”把何梁翻个身压住,“我用得着吃药?信不信我再来一次?”
“你受得了我还受不了呢!”白了情人一眼,“我问你,货真的全出了?”
“当然,你老公我是谁啊!一出马全搞定!”吻了一下汗湿的额头,“我们算最快的了,刘健辉昨天还耷拉个脸跟我说他的货要拖到过年了。”
“呵呵,是你厉害,还是你们老板厉害啊?”何梁右手抚上祝岩皓的刘海,注意到他的头发长了一点,过年前要他去趟理发店。
“那个饭桶,只会靠他老爹帮忙,麻烦的事情都丢给我,我算是看透了。”
“他怎么靠他爹了?”
祝岩皓翻身躺在爱人身边,享受地把腿搁到他腰上:“他基本上的生意都是因为他爹的关系和人手才弄来的,有专门的人去谈,所有的步骤也有他老爹的人在管,总之他爹让他干嘛他就干嘛,他只要负责把乱七八糟的资料转手丢给我,由我去工厂把关就好。”祝岩皓想了一想,又说:“打个比方吧,他就是个中转站,联系他老爹的客户,他老爹的手下,我,还有工厂,根本是个可有可无的人,但年终奖多数分给他,我他妈就拿点零头。”
“呵呵,有个厉害老爹真好啊。”何梁叹息一样轻轻地舒口气。
“就算我老爹有那么厉害,我也会靠自己的本事!”祝岩皓不屑地说,转而又有点气馁,“这么长时间了,我还只能给人打工,是不是很没出息啊......跟着杜姐还可以去交易会,自己谈谈生意......”
“可是现在钱比较多啊!就算零头也比杜姐的奖金多了。”
“但做货员那个根本不适合我!”祝岩皓用手在床上发泄似的重重一拍。
何梁翻身抱住他:“你才毕业多久啊,那么挑剔!有的赚还不好么?”
看到何梁近在眼前的清秀的脸,祝岩皓心情又慢慢好起来了,在他嘴上狠狠一吻:“等我钱赚够了,就辞职,专门在家养你!”
快过年的时候,祝岩皓收到了谭数给他的自助餐礼券。盯着面前的小纸片发呆,刚才谭数把礼券给自己的时候除了一句郑重其事的“晚上五点半,不要迟到”外其他什么话也没多说,那么是不是意味着自己非去不可呢?可那天偏巧是何梁生日,小艺他们早就约好要在家里开party的。祝岩皓有点烦乱地挠了挠头发。
“呦!凯悦的还是!”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边上的杜姐大声叫起来,羡慕的表情满脸都是,末了又戏谑地加一句,“小祝,跟了谭总就是不一样啊!”
祝岩皓尴尬地笑笑,杜姐的话听着就好像他已经卖给谭数一样。
心不在焉地舔掉勺子上的提拉米苏,本来有焦糖和咖啡醇香的甜点到了嘴里只剩下可可的苦味。这个晚上过得真是郁闷。祝岩皓皱起了眉头,自己到底来干嘛啊?!因为这顿莫名其妙的自助餐错过何梁的生日,还要强装笑脸和一堆不认识的人寒暄,实在无聊透了。祝岩皓在想了一百次“应该拒绝掉的”之后把所有的怨气都投向了坐在对面默默吃东西的人。
都吃了几个钟头了还没吃够,真是饭桶!谭数听不到祝岩皓肚子里的苦水,他慢慢塞进盘子上最后一个小笼包,仔细嚼完,用餐布擦了擦嘴,然后抬起头。祝岩皓盯着他完成这一系列动作后,谭数说话了:“你怎么不吃了?”看到对方摇了摇头后他又说:“要不要吃点热的?你一直在吃冷的东西。”
“不用了……经理,这些人你熟悉么?”犹豫了一下,祝岩皓还是把想问的问了出来。
“不熟,都是董事会和我爸那边的人。”
“噢。”点了点头。祝岩皓突然觉得谭数有点可怜,什么都是被他爸牵着鼻子走,自己什么都不能作主,都二十七岁的人了还是那么没出息地依靠别人,要换了自己肯定疯掉。
不过这个“可怜的人”似乎并没有觉悟到自己的处境,在看了看手表,确定离结束仍有一段时间后,他居然又向摆放食物的餐桌看去。
祝岩皓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向上涌,他突然说:“经理,你还没有吃饱么?”即便知道这么问很失礼,他还是忍不住。
“啊,还挺好吃的……可能还有半个钟头,你要不要也去拿点东西?我看你吃得很少啊。”谭数没有意识到对方语气里的讥讽,很诚恳地发出一起去的邀请。祝岩皓觉得这个人简直不可思议。
“我胃口没经理你那么大,都快撑死了哪里吃得下啊。”
“呵......我去给你拿点汤吧,暖一下胃也好。”
“我快撑死了……再说,饭后喝汤对身体不好。”
“是么……”谭数有点发窘地微微一笑。这之后他没有再打算去自助长桌,却是安静地坐着一声不响。
“经理,你胃口一向那么大么?”祝岩皓仍旧不依不饶。
“也不是……”
“那你怎么吃那么多啊,你不像缺少油水的人啊!”
对于这样无礼的发问谭数好像终于有了反应,他脸色不易察觉地变了一下,却没有回答,而是把头偏向一边,看着不知哪个角落。见他不说话,祝岩皓心里的烦闷到了极点,他很想回去,何梁还在家里等着,可是对面这个家伙还要他再等半小时。看了看表,他用苦闷又哀怨的语气说:“经理啊,从五点半到现在,已经好几个钟头了!”
祝岩皓的本意是想提醒谭数,自己已经陪了他那么久,即使早半个小时回去也没什么。但听到谭数耳朵里,却像是再次强调他的胃口之大,已经连续吃了好几个钟头了。
谭数不是不会发怒的人,祝岩皓的嘲讽一句句尖刻地传入耳中,他的心情也跟着一点点变坏。只是他的转变反映在脸上并不那么明显,所以当他突然皱着眉头、沉着嗓子低喊出“你要是不想来就回去,没人逼你!”时,着实把祝岩皓吓了一大跳。
愣了几秒,祝岩皓反应过来,胸口的火再也关不住了,他立刻毫不客气地回敬:“是你要我来的!如果不是你吃那么久,我早回去了!”说完他嚯的一下站起来,转身就走,抬腿时碰到了椅子,发出“嘎”的一声,惹得邻座的几个人好奇地看过来。
冲出餐厅时外面已经开始下雪了,刺骨的风猛然灌得脑袋生疼,但神志却清醒了许多。一下子无法习惯没有暖气的户外,祝岩皓把脖子往高领毛衣里缩了缩。
有什么人在喊他的名字,祝岩皓假装听不见,伸手拦了一辆出租。才刚打开车门,人就被按住了。谭数满脸怒气地挡在他面前,用不耐烦的语气说:“我开车送你!”
“我干嘛要你送!”
“谢你陪我那么久!”
“不客气!”嘴上逞强的祝岩皓其实心里已经妥协了,人家毕竟是自己上司,这样初中生式的吵架也太幼稚了,而且这一整晚的自助餐,就算自己不愿意,可饭都吃了也不能吐出来,吃人的嘴软。
看祝岩皓不出声,谭数手一扯就把他拉向停车场了。
一路回来两个人都没有再说一句话,祝岩皓看着车窗外一团团迎面飘过来的雪花,心里平静了不少。他在慢慢地想,不知道何梁他们怎么样了,是不是客人都回去了,就剩他一人坐在家里等自己呢?
身边驾驶位上的家伙不出意料之外的沉默着,祝岩皓不知道上司会不会忌恨他今天的所作所为,才一会的功夫,他已经快忘了刚才席间说了什么了。浓浓的倦意袭来,快要空白的大脑却好像一直记得,那晚回旋在谭数车里的一首好听却不知名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