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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一位焚香人 那个老乞丐 ...

  •   听说,在新的一年中,山神庙的第一位焚香人,能实现自己的心愿。
      为了讨个好彩头,新年第一天的早晨,即使大雪封山,九重城的人仍会不约而同地朝六出山出发。
      大部分人只是象征性的走到山脚,跪上三拜,求个合家平安,便离开了。
      也有不死心的,继续往上走,或是山中迷了眼,或是断木碍了路,最后被雪冻得实在受不了,只好放弃。
      偶尔的偶尔,也听说有人真的上了山,烧了香。
      很多好奇的人便问那年第一位焚香人,如何如何。
      那人只说,一般一般,最后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
      没人知道那些上山的人都许了什么愿望,也不清楚那些愿望究竟实现了没有。
      之后,城中偶尔会发生一些令人不可思议的奇事,垂死之人突然活了过来,家门败落又成豪门,丑女拥有倾国倾城之姿……
      后来,这些在新年第一天求愿的人,都不约而同的葬在了山上。
      他们只说,是为了还愿。

      今天一大早,黎暮赠了元序那支木钗,便又尽责尽职地做早饭去了。
      冠玉今早睡了懒觉,直到早饭架上了锅,才打着哈欠慢悠悠地晃进了后院。
      “冠玉,新年好!”黎暮又塞了一根木柴进灶口里。
      “新年好。”冠玉打了一个哈欠,懒洋洋的等着早饭,难得没有多话。
      黎暮心中却一直惦记着一件事,“冠玉,今早有人上山了吗?”
      “上山?”冠玉没反应过来,“不是大雪封路了吗?”
      “你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啦?”
      “嗯?什么日子?”
      “今天可是新年的第一天!九重城的人都说了,山神老爷会实现第一位上山焚香人的心愿呢!”
      “啊?”冠玉仍发着懵,“是这样吗?”
      “按理说这拜神的事吧,确实应该以心诚为重。”黎暮表示绝对的认可,“可架不住我……近水楼台先得月啊!哈哈!”
      黎暮抓紧又塞了几根木柴,“我早就想试试了!今天可真是占了大便宜了,我一定是今年的第一位焚香人!”
      “哦。”冠玉压根不感兴趣,嘀咕道,“你有什么想做的,直接和我们说不就行了,何必费这事……”
      “哎呀,你不懂!”黎暮哪有心思管冠玉说什么,应付了一声,便起身直往前殿奔去。
      “你要去哪儿?!”一声呼唤,带着不知名威压,生生逼停了黎暮的脚步。
      是元序的声音。
      “元序!”黎暮一脸兴奋,朝元序招了招手,“我去前殿!”
      元序走了过来,微微抬起左手,似乎想要拉住他,“不是忙着做早饭么,现在去那儿做什么?”
      黎暮眉目间的期待真是一点也藏不住,“自然是‘近水楼台先得月’啦!今年,我会是第一个给山神老爷烧香的人!”
      元序抬起的手终于放了下去,他的身子明显一松,舒了一气,端正了身姿,“不是了。”
      “什么?”黎暮心中一惊。
      元序指了指前殿,“已经有人上来了。”
      “啊!”黎暮一下泄了气,“这么快?在这大雪天里真有人上得了山啊?”
      “嗯。”
      “是谁这么厉害?”黎暮对抢了自己第一名的人有些好奇,转眼瞧了元序正看着自己,便伸手扯了扯他的袖口,“元序,我们一起去看一看,好不好?”
      “看什么?”
      “看那人许愿之后,山神老爷会不会显灵啊!”黎暮笑得狡黠,“都说在六出山神庙许的第一个愿望会成真呢。”
      元序被他拉着衣袖,也没挣开,只好随他一道去了前殿。
      黎暮轻轻推开前殿的那道侧门,门发出一声轻响,倒是把黎暮自己先吓了一跳。跨入殿中,他倚在殿内一旁的石柱后边,转身朝元序打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他过来。
      元序坦然走来,临近了被黎暮一道拉在了石柱后。
      待二人藏好后,黎暮这才打起精神瞧殿内跪在山神壁画前的人。
      竟是一个老乞丐和一个小姑娘?

      殿内,老乞丐跪在地上,一身褴褛,上面沾了雪泥和杂草。
      他似乎用尽了力气,半个身子早已歪在一旁,靠手臂苦苦支撑着。再一细瞧,他的右手腕处根本没有手,左边小腿竟也是空荡荡的!
      断手断脚,谁竟这么狠心对他?
      那小姑娘瞪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却毫无神色,不知看向何处。她似乎觉得冷,又或是害怕,努力想靠老乞丐近些,便死死地抱住他的左手胳膊不肯松手。
      “那小姑娘的眼睛?”黎暮迟疑问道。
      “看不见了。”元序说。
      黎暮一愣,便不再多说什么,继续看向殿内二人。
      “求求……山神老爷!求求山神……老爷!”老乞丐拜倒在地,不停叩拜。
      他在哭,黎暮直觉地感受到。

      这个老乞丐,活得一副半身都入了土似的狼狈样子,他的发丝凌乱,脸上布满狰狞的伤疤,手足皆残,就好像他正身处人间亲临阿鼻,苦痛在他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
      一个人,究竟经历了什么,才会被毁成这种样子,面容、手足,统统不放过。
      他似乎再也不能更惨了,可他却仍在苦苦哀求着什么。

      “求求山神老爷,让楠楠好起来吧!”
      “求求山神老爷,指指路吧!”
      ……
      看那小姑娘,不过七八岁的样子,虽瞎了眼,却是一副玲珑可爱的模样,看得出该是被好好养护长大的孩子。
      这二人,是怎么走到一起的?
      “我……罪有应得,求求山神老爷,让楠楠好起来吧!”老乞丐话说得十分激动,不停磕头,泪迹污了如修罗般的脸,那前额在地上磕得当当响,单是听了便觉得十分疼。
      小姑娘害怕极了,她的眼睛依旧很疼,可她更害怕听到叔叔难过的声音。
      “叔叔,不要难过,楠楠没事的!”小姑娘仍死死地拉着他。
      老乞丐回身拉住女孩得手,护进怀里,想要让她暖和起来。
      “楠楠,还疼吗?”
      “叔叔不哭,等楠楠长大,楠楠长大就不疼了!”
      老乞丐却只无奈摇头,“傻楠楠,大人……也是会怕疼的。”
      说完,他便继续磕头,拼命磕,大有山神不显灵,他便长跪不起的架势。

      一只来自人间的修罗,在苦苦祈求神的成全。

      黎暮的眉皱了起来,嘴巴也抿成一条线,他看得太认真,完全没注意到一只白皙匀称的手,朝他眉眼而来。
      元序伸出手,想要抚平黎暮眉间的皱痕。
      他这般想着,便也这般做了。
      黎暮的心思依旧在那二人身上,他眉间一凉,下意识拉住元序的手,“元序,他们好惨!”
      “你想要帮他们?”元序看了眼自己被握住的食指,声音低了些。
      黎暮沉思片刻,却是摇了摇头。
      就像来时那样,黎暮松开元序的手指,又拉住了他的衣袖,“我们回去吧。”
      黎暮拉着元序走到院中树下,那里隔绝了前殿的红尘苦海。
      “黎暮。”元序难得这般唤他,“你在想什么?”
      黎暮松了手,背靠在树上,“元序,你知道他们的故事吗?”
      “知道。”元序点头。
      “那你说给我听听吧。”黎暮展眉轻叹一声。

      我曾有一剑,出鞘震九重。
      十五离家远,二十情难全。
      抽刀断红尘,江湖埋恩怨。
      不见众生哭,不闻血泪诉。
      阎王鬼见愁,逍遥黄泉路。
      宿命几回转,因果始得报。
      手足偿旧债,毁面无人晓。
      浪迹春秋短,了此残生难。
      忽逢莲花意,平生尽得欢。
      跋山拜山神,明目入归途。
      ……

      那个老乞丐,曾是坊间说书先生口中最绝情恣意的一位剑客。
      他的故事当初十分卖座,一身潇洒酒意,一把无情断刀,天涯浪迹客。
      他的故事其实也确实老套,大抵还是恩怨是非,血债血偿而已。

      “他捡到那个瞎了眼小姑娘之后,便自认得到救赎了?”黎暮站着了身,拍了拍后背的灰尘。
      “救赎?”元序反问。
      黎暮想着这身衣服绝不能弄脏,只低头仔细擦拭着,随口说道,“对啊,不然他那么拼命做什么?”
      “你想帮他?”
      “不会。”黎暮答。
      不是‘不想’,是‘不会’。
      元序难得好奇起来,“为何不会?”
      黎暮觉得身上总算干净了,这才停手,他指了指前殿,眼中浮现出一道黯然。
      “红尘人世,谁不可怜?没有人会想听哀求的哭诉,不仅是你我,便是山神,怕也会听厌吧。”
      那个时候,黎暮着一身广袖青衣,逆光站在红绸古树下,风动,红绸起。
      元序看着红尘中这位素来明媚的少年,恍惚间竟觉得原来他竟也是一般冷静得如同将死的枯木。

      “元序!黎暮!快过来吃早饭啦!!”冠玉从厨房探出身子,举着一把筷子冲他二人喊道。
      “哎呀,我忘了早饭了!”黎暮回过神,拉过元序,展颜一笑,才终于恢复了往日生机。
      午后阳光正盛,元序有事出了山神庙,黎暮搬了张躺椅,在院中晒阳光。
      冠玉坐在一旁,依旧坚持不懈地剥花生壳。
      猫儿与黎暮亲近了许多,今日窝在他的脚边打着瞌睡。
      新年第一天,生活一如往常。

      元月初七,年节过半。
      这天,元序突然问黎暮,要不要出山神庙走走。
      黎暮正和冠玉比试劈柴,冠玉比他多砍了二十七根,眼见自己就要输了。“去去!走!”黎暮斧子一扔,习惯性地拽着元序的袖子,便赶紧溜走了。
      “黎暮!你居然逃跑,明明你马上就输了!”冠玉也扔了斧子,追了过去。
      “哈哈,留着下次再比!”
      ……
      六出山,是天吟九重城的神山。
      山脉连绵,此起彼伏,多是大山悬壁,只主山以“六出”为名,故天吟国将其统称为“六出山”。
      山有千面,花木草丛,每到一处,自有其独特景致。
      居山神庙后院半月有余,黎暮竟一次都没有出庙,老老实实的守在庙里,每天为三顿饭任劳任怨,活像个来这闭关修行的苦行僧。
      如今出门,黎暮这才又看到了山神庙前的那条青石铺的路。

      “元序,冠玉,快跟上!”黎暮走得欢快,将他们甩在了身后。
      “黎暮!”元序喊了一声,伸手指着他一旁的另一条小道,无奈一笑,“这条才是进山的路。”
      “哦!”黎暮走错了路,不好意思地摸摸自己的耳朵。
      冠玉叉着腰,“哈哈哈!让你溜得那么快!”
      “冠玉,你有本事就站在那儿!”
      “就不就不!”
      “你有本事别跑!”
      ……
      雪地被踩出了好几串脚印,落在山间小路上,延伸向更远处。
      三道身影,在山中愈走愈远,直至没入山壁夹缝处,豁然开朗。
      “这是哪儿?!”黎暮看着眼前的景致,眼中满是震惊,又迈出几步,细细打量,这才确定不是自己眼花。
      可眼前的景致,确实是该眼花缭乱的。

      眼前有一池乳白色的汤泉正不断冒着热气,与半空的寒气陡然相交,便生成了云雾,悬浮与此谷上方。又因此谷四面都是山壁,垂直而上,这雾气便让这谷不见青天。
      汤泉四周,除了山石的青灰色,便只剩下一片炫目的纯白。
      朵朵花开六瓣,无心无蕊。
      “是雪冥花!”黎暮想起冠玉曾说过的,“这就是六出山的汤谷,雪冥花生长的地方?”
      元序走到汤泉边,伸手轻扫空中的白雾,如仙飘渺,“嗯。”
      汤泉谷中花开正盛,却怪在从来没有一丝花香。
      黎暮蹲在雪冥花丛中,一眼扫去。
      “这些花,当真一朵都没有花蕊呢。”黎暮嘀咕道,他伸手轻抚着花瓣,不似想象中那般柔嫩,反倒有玉般润泽的质感。
      “黎暮。”元序突然唤了一声。
      “怎么了?”黎暮抬头。
      “给你。”元序伸出左手,一朵六瓣花朵的青色枝条轻轻搭在他手中的那道白绸上,青白相映,染了蛊惑,像是要将人拉入深渊。
      黎暮先看到了他的手,才注意到那支花。
      “给我的?”黎暮瞪大了眼睛。
      “嗯。”元序看着他,唇边有微笑的痕迹,“你喜欢这个花么?”
      黎暮站直了身子,见元序的眼中也有笑意,就好像他也正在看着某朵花。
      最近的元序,有些奇怪,对自己好似亲近了许多,黎暮想。
      大脑飞速回想后,黎暮确定自己最近绝没有做错事。
      终于,他点了点头,伸手接过,“谢谢。”
      “元序,黎暮,你们快过来呀!”冠玉在远处朝他们招手,不明白他们为什么只站在那边不动。这温泉汤谷平日里,元序都不准他过来玩呢。今天,总算能在这好好玩一场了。
      “来了!”

      冠玉拉着黎暮在汤谷里到处走来走去,恨不得每一块石头都翻一下,好似下面埋着什么惊世的宝藏似的。
      连着扒拉了十几块石头,连黎暮也受不了了。
      “冠玉啊!你怎么这么贪玩,整日里不务正业,你到底几岁啦?”
      冠玉向来好胜,自然要反驳回去,“反正比你大多了!”
      “哈!我看你啊,也就十四五岁吧。”
      “瞎说!才不告诉你!”冠玉扭过头,额头上的褐色斑块像是沾上的尘土。
      黎暮手上也沾了土,正不知往哪里擦。瞧见冠玉模样,黎暮眼珠子骨碌一转,正想要朝冠玉的脸蛋出手,一张白色帕子便被递了过来。
      “元序!”黎暮不回头也知道是谁,“好啦好啦,我不会擦在他脸上啦!”
      冠玉还在倔着呢,眼见台阶就在眼前,正打算转头。
      “才怪!”
      黎暮直接上手,在冠玉鼻尖点了一下,便留下一个泥点,跑开前还不忘顺手将元序手中的帕子抢了过去,“哈哈,逗你的!”
      “黎暮你!”冠玉被逗得满脸发红,也不管不顾地追了过去。
      最后,第一次出庙的散心,以黎暮和冠玉撒野乱跑一通,踩倒了四株雪冥花而告终。

      汤谷里,元序一下变了脸色,一身青山意也成了隐隐的冰雪意,他试图伏起倒塌的花枝,却发现只是徒劳。
      试了两次之后,便干脆将它们统统折断了。
      眼见元序冷了脸,黎暮和冠玉赶忙乖乖站好,活像两个低头任骂听训的孩子。
      “今晚不准吃饭。”元序淡淡的说。
      “啊?”
      “啊!”

      元月初七的晚上,厨房禁烟火。
      夜深了,山神庙又只剩黎暮一人。
      黎暮今日着实玩累了,也不觉得饿,他倚在窗户旁,正细细端详着手中的帕子。
      “蚕丝做底料,双面山纹绣路,啧啧,不愧是守山人啊,连块帕子也这么讲究呢。”
      黎暮一手拎着帕子,将它举到面前,朝它轻轻吹了一气,便将帕子吹起。
      窗外,是不见底的悬崖,想来若是不抓紧,或许就会被吹出去,再也寻不着了吧。
      “咚咚。”
      有人敲门。
      “谁啊?”
      元序?冠玉?他们不是早就离开了么。
      黎暮推开房门,屋外空荡荡的,一低头,地上有一方木盘,盘中有一只荷叶饭团。
      黎暮蹲下身子,隔着一道门槛,拿起饭团,看了好一会儿才剥开,轻轻咬了一口,热的。
      “果然,还是白米饭。”
      要是有口红糖,就好了,黎暮依然这么觉得。

      温泉汤谷中,元序独自站在池边,他的手里是那断了的四枝雪冥花。
      那道娇俏的声音又出现了,“今天你特意带他来这里,是决定了?”
      “嗯。”
      “不后悔?”
      “……”
      “你总是这样不顾一切,连条后路也不留下,当初我或许不该去寻那位帮你的。”
      “你说,他喜欢这花么?猫儿。”
      元序的身后,端坐的一只小小身影,原是猫儿!
      它看着元序,吐口而出的不是紫貂的低吼,而是如女子般清丽的嗓音,“不知道。”

      要让黎暮说喜欢,其实也是一件顶难的事情。
      元序发了疯,拼了命,把自己弄得一身狼狈,
      爱恨都变得小心翼翼,元序都没听他说过一句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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