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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上元节的花灯 他们是不是 ...
自那日被元序罚了之后,黎暮和冠玉都老实了许多,毕竟谁还会和当家大哥过不去呢。
黎暮细细盘算了一番,在看到抱着猫儿出现的元序后,认命地继续排名第三。
这几天里,除了依旧任劳任怨的为一日三顿饭鞠躬尽瘁,成功把厨艺又提升了一个层次外,他也会在阳光正盛的午后,在山间小路上散散步。
有时,走得远了,迷了路,便留在原地,大喊元序和冠玉的名字。
“元序啊!冠玉啊!猫儿!”黎暮便是这样大吼一嗓子。
“来了!”
不出一会儿,黎暮总能听到冠玉带着嬉笑的回音,“哈哈,你又迷路啦!”
每一次,他们总能找到他。
但大多数时候,黎暮只搬了靠椅,往院中红绸树下一躺,看书晒阳光,简直过上了养老的日子。
渐渐地,猫儿倒是与黎暮亲近了许多,偶尔会窝在他怀中睡觉。
一张矮矮的躺椅载着一身青衣的少年,午后的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好似岁月都能就此禁锢住,不再流逝。
可偏偏,有人要打破这禁锢,叫眼前少年鲜活起来。
“黎暮!”冠玉一嗓子,将树下的一人一貂直接吓醒。
猫儿一睁眼,便直接冲冠玉胸口挥了一爪子,半点情面也没留,衣裳都破了洞。
“猫儿你怎么又抓我!我衣服都破了!”冠玉一气之下,甩了手里的东西,只管自己胸前的破洞。
黎暮起身,看了眼地上的东西,“冠玉,你买花灯了?”
听了黎暮的花,冠玉才回过神,赶紧拿起摔在地上的三盏灯,献宝似的举到他面前,“对啊,明天可不就是上元节了!”
这上元佳节对九重城而言,可是比新年还要热闹的日子。
按照山神庙一直以来的独特传统,开春前,只有两次机会可以上山。
一次是新年第一天的焚香求愿,第二次次便是上元节点灯。
新年之初,大雪封山,多重阻碍除了极个别真拼了命的人,难得有人上山。
相比之下,上元佳节实在是一个宽容多了的大好日子。
时隔半月,山路却会好走许多,来山神庙点灯的人,将络绎不绝。
千灯齐燃,一根根细细短短的竹竿上挂着形色各异的灯,一人一盏灯,端方在前院的各个角落,燃至天明。
若是第二日,持灯人来寻灯,灯亮则吉,只需取回灯,放置家中,便可得山神赐福,诸事顺利。
若不幸灯灭,便在院中的香炉鼎中,一把火将灯直接烧了,以求山神化了不吉之事。
这些灯虽入不了山神殿,上不了壁画前的灯台,但若能在山神庙的前院点上一夜,于常人而言,也是极为荣耀的。
曾经,黎暮便托父亲将他的灯带去山神庙前院,留下一夜。
第二日,父亲取回他的那盏灯,他可开心了好久呢。
不知,这次上元节,父亲还会不会来。
“猫儿!你赔我花灯!”
这花灯本就是纸面做的,刚刚被猛地一摔,纸上便破了洞。
猫儿看也不看,一蹬腿便跃上了树。
冠玉气急,提着花灯就要朝树上砸去,黎暮赶紧伸手拦住,“好了好了,冠玉,重新画就是了。”
“这可是我好不容易排队买来的!”
“好好,你最好了!”
“猫儿它就是欺负我!”
“嗯嗯,咱们改天再欺负回来。”
唉,谁让你倒数呢!
“对了,元序呢?”黎暮问。
说到画画,可没有比元序更合适的人选了。
“我在屋里。”元序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黎暮听了声,“知道啦!”说完便使劲拉着冠玉,“走吧,咱们找元序帮忙,他画的一定比原来的好看百倍千倍!”
到了屋里,黎暮和冠玉眼巴巴地把三盏花灯放在桌子上面。
“元序,你看这……”黎暮眨了眨眼睛,继续卖傻。
“花灯破了。”冠玉也学着黎暮的样子睁着大眼卖傻。
元序早就听到他二人在院中的对话,放下手中的书,瞧了眼花灯,“你想画什么?”
“哈哈,就知道元序你最好了!”黎暮一个激灵,立刻起身拿来笔墨铺好。
眼见黎暮一脸笑意围着元序半步不肯离开,冠玉嘟着嘴,嘀咕道,“刚不是说我才是最好的么?哼!”
转头看那边,元序已经执笔开始画上了。
“你在画什么?”黎暮半身倚在桌边,歪着脑袋问。
“猫儿。”元序手下不停,一笔落下,再起笔,便是一只活灵活现的貂儿模样。
一只貂儿正趴在一棵树干上,懒懒地梳理着毛发,确是猫儿一贯作风。
黎暮惊叹,“真好看!”说罢,便朝猫儿招招手,“猫儿,快来看!”
猫儿见他唤自己,便垫了几步,朝他二人走来。
黎暮伸手抱起了猫儿,将它举到画前,“猫儿,看!是你!”
猫儿突然被一把抱住高举起来,瞪着一双眼完全没料到黎暮这般动作。
“吼吼!”猫儿挣扎了两下,黎暮却没意识到,以为这样猫儿不舒服,便干脆将它抱进了怀里,“元序,我也要!”
猫儿再没力气挣脱,黎暮的怀抱不似元序,他的怀中很是温暖,如此便任他去了。
“还有我!”冠玉也举起了手,叫嚷着,“别忘了还有我啊!”
元序看了二人一眼,手下笔尖微微一顿,略一思考,才又开始动笔。
一方白纸铺在桌面,纸上先有一只貂儿趴在大树枝干上,树下有一位散发束尾的少年正微微笑着。
“这是我?”黎暮指着自己。
元序点点头,手下不停。
接着,一位着青山意的青年跃然纸上,不用猜,必是元序了。
“这是元序。”黎暮肯定道。
“还有我!”冠玉见他们都有了,赶忙出声,“鹿!我要鹿!不要人!”
“嗯?”黎暮不解,“什么鹿啊?”
冠玉却不听,只指着纸面不停说道,“元序,画鹿!”
“山中有白鹿,冠玉素来喜欢。”元序轻声说道。
“哦。”黎暮这才明白,“可这样这上面不就没有你了嘛?”
“这鹿就是我啊!”冠玉望着黎暮,一脸得意。
好吧,既然你非要当一只鹿,只能成全你了。
黎暮看着眼下的画,不知怎么心中突然生出一股别样的错觉。
上面一树一貂两人一鹿,像是某种……圆满。
“既然我们都在这上面了,不如大家就共用一盏灯吧,我们一起祈福!”黎暮建议道。
“好啊!”冠玉使劲点头。
黎暮又看向元序。
“好。”元序看向黎暮,微笑应下。
而后,黎暮取了米糊,将灯面小心包在灯骨上,抚平了褶皱,装上蜡烛,如此一盏灯便算是做成了。
“好了!”黎暮提着灯,格外欢喜。
只待明晚,千灯聚会,盼彻夜长明。
黎暮长这么大,自认为没做过什么让他觉得后悔的事。
以后也该如此,他想。
至少今晚之前,他是这么肯定的。
今日画灯,格外欢喜,元序他们离开后,黎暮便守在房里,守着那盏灯。
元序嘱咐他,“早些休息。”
这是他每日离开时都会说的一句话。
黎暮素来是听他话的,熄灯,睡觉。
明日要早起做早饭,冠玉说要喝糯米粥的。
明日是上元节,他们还要守夜点灯的。
明日……
有足够的理由,让黎暮早睡。可偏偏,今晚不知为何,他就是睡不着。
已经深夜了,早就过了子时,黎暮总隐隐有不安的感觉。
黎暮随手披了一件衣裳,散着一头长发,踏着月色,推门而出。
黎暮独自坐在树下,看着古树的枝桠。今晚,连猫儿也离开了,整座庙,空荡荡的……
空荡荡的,就像是特意腾出的留白,等一出好戏上演。
温泉山谷中,元序置身花丛中,半倚在大石头旁闭目养神。
不知为何,一阵微风吹过,他突然睁开眼,眼中无欢无喜。
“他来早了……”
山神庙前殿。
“……”
什么声音?!
黎暮站起身,望向前殿方向,“前殿有人?”
“山神老爷,我来……还愿了。”
黎暮推开前殿那道侧门,便见一个瘦削的身影拜伏在殿中。
一根断了小半截的木杖躺在他脚边,衣裳比上次见到的还要破旧,是那个老乞丐。
他怎么又来了?黎暮不解,躲在柱后偷偷打量。
老乞丐还是一身灰败狼狈的样子,那个小姑娘却不见了,他的身旁只有一盏灯。
一盏老旧的、破损的,看不出是什么纸面的灯。
黎暮本无心偷听那人独白,奈何这老乞丐却说个不停,像是要把这辈子的话都在今晚说尽似的。
絮絮叨叨,说个没完。
“我曾有一剑,出鞘震九重。”
“十五离家远,二十情难全。”
“抽刀断红尘,江湖埋恩怨。”
“不见众生哭,不闻血泪诉。”
“阎王鬼见愁,逍遥黄泉路。”
“宿命几回转,因果始得报。”
“手足偿旧债,毁面无人晓。”
“浪迹春秋短,了此残生难。”
“忽逢莲花意,平生尽得欢。”
“跋山拜山神,明目入归途。”
“上元灯歇日,还愿偿恩时。”
……
他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山神殿中,他似乎在吟唱着,又似乎只是简单地回诉着一生。
他说着,又抱着那盏残灯,俯身拜了三拜。
那灯是残灯,烛亦是残烛。
即便如此,黎暮还是在昏黄烛光中看到了灯面仅剩的一块画迹。
——是莲花。
老乞丐拜完了,也说够了,便杵着拐杖,一颠一簸地走了,出了殿门。
独独落下了他的莲花灯。
“明日才是中元节啊,为何要今日放灯?”黎暮不懂,眼见那老乞丐出了前院,即将离去。
黎暮走到殿中,拿起那灯,“是不是记错日子了啊?”
他有些迟疑追上几步,“喂,你的灯?”老乞丐哪里还能听见。
黎暮追出庙外,却见那老乞丐竟正往山上走去。
记得元序曾经叮嘱过,六出山中偶有猛兽出没,夜晚不可进山。
这人却为何大半夜往山上走?
黎暮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看庙里那盏莲花灯,不明白他究竟要去哪儿?
一条山道,曲曲折折,往山上延伸而去。
这不是黎暮惯常走的那条山路,这是一条一路向南的路,通向六出山的南岭。
南岭,那个地方,黎暮无意中去过一次,无趣得很,只有漫坡的树。
后来他问了冠玉,冠玉只说这处地方他也不常来,倒是元序有些年里经常去那处,一待便是许久。黎暮觉得,甚是无趣,便没再多加注意了。
漆黑的夜,只有月光洒在树林间的清冷意。
那老乞丐还在走着,连摔了两个跟头,依旧脚步不停。
他的木杖敲在青石上,“咚咚”响个不停,像是个盲眼引路的修罗。
黎暮持一盏灯远远跟着,一点烛光像是鬼火般在林中飘荡。
直到老乞丐终于停下,黎暮这才意识到他们正身处南岭中。
六出山的南岭,无花无草,到了夜里一声鸟叫也没有,只透着死一般的寂静。
这里只有树,形态各异的树。
有的挺拔粗壮,有的扭曲纵横,有的枝繁叶茂,有的枯朽断折,每一棵都长得不一样。其中,有的树死了,有的树还活着,死的那些也不用样,断裂、枯败,老死的、倒塌的,各有各的死法。
黎暮见那老乞丐走到树林中,也不知做什么,在四处打量,便赶忙吹熄了烛火。
四周陷入一片暗夜中,只有月光映着雪光,才勉强看清四周景致。
这老乞丐莫不是想不开了,要给自己挑一个山清水秀的埋骨之地。
黎暮心想,可也别挑这啊,以后还怎么和冠玉出来玩啊!
黎暮决定,如果老乞丐要做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他得出去拦上一拦,生活再苦,也得惜命不是!
况且,以他对元序、冠玉的了解,他要是大喊一声,该是能等到他们赶来的。
眼见老乞丐站定,像是终于选好了地方。黎暮猛吸一气,一嗓子还没喊出去,却被老乞丐抢了先。
“拜——山神!”
这一声高呼,倒把黎暮吓了一大跳。
老乞丐突然一下站得直挺挺的,双臂高举,连木杖倒了下去也没反应,整个人动也不动。
黎暮探身又看了看,等了片刻仍没见他又何动静。
“他到底要做什么呀?真是奇怪!”黎暮小声嘀咕,决定绕到前面瞧一瞧,若有不对,再吼一嗓子叫人。
月光中掺了一道黑影,一片乌云将月光遮住了些。
黎暮小心绕了过去,只差一点点,一点点,便能看见。
起风了,风吹云散,月色更甚。
这一片月色中,黎暮忽然瞪大了眼,万物寂静。
那不是人!
一棵树从那老乞丐的身体里凭空钻了出来,急速生长攀升,将他吞没!
这棵树从脚底生出根脉,交错而下,深深插入土中;
然后,他的腿愈来愈长,愈来愈粗,合二为一,变成树干直通而上;
接着,他的身躯开始抽芽,十数条干枝破胸背而出,直到他的手臂延伸到最高处;
最后,万千细小的枝杈从他发间横生而出,瞬间枝繁叶茂。
人消失了,什么也没剩下,只留下了一棵树。
空气似乎凝滞了,黎暮几乎喘不上气,他眼睁睁见证了整个过程的开始与结束,只觉得浑身发冷。
下意识裹紧了身上披的外衣,黎暮想,这衣服果真是太薄了,半点暖意也没剩下。
黎暮迟钝地转了转脖子,看向四周,他想,南岭有树千余棵,如此……便有千余人。
他们是不是也曾如这般,在无人知晓的时刻,独自走到南岭的某一块土地上,抱着一往无前的生死决绝,站着这里。
一直站成永恒的姿态。
逃吧,快逃吧。
谁?
黎暮,快逃吧!
谁!
快逃!!
楠楠的眼睛好了,回到了自己的家,老乞丐的愿望实现,前来还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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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上元节的花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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