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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除夕赠花,他说喜欢 从此,他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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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
黎暮与冠玉正忙着贴对联,认真笔划了一番,总算确定好了位置。
“冠玉,你看我,对着这道缝贴!”黎暮举着手里的对联,示意冠玉。
冠玉那边也举着手,“啊?刚刚没说有缝啊?哪道啊?”
“就是这道!靠门侧的这道!看到了吗?”
“哦哦,看到了!”冠玉来了精神,“好贴了吗?!”
“先别贴!”黎暮扭头,见元序正从院中走过,“元序!!”
元序本就在一旁看着他们,黎暮一喊,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冠玉,右上低一寸。”元序道。
冠玉比划了一下,“这样呢?”
“可以。”
“知道了!黎暮,贴吧!”
一声令下,新年的第一道红色便正式开始上场了。
贴完对联,黎暮取了点心摆好,屋中突然就有了新年的氛围。
“元序呢?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人了?”黎暮环顾四周,没找到那身青衣。
冠玉早就偷吃上了,“他在前殿呢!”
“哦,那我去找他。”说完,黎暮便往前殿走去。
“等等我!”冠玉顺手又拿了一块糕点,这才追了上去。
黎暮推开殿后的侧门,便见元序正看着山神壁画,一动不动,格外入神的样子。
偌大的殿内,只有元序的背影立于其中,反倒衬得这庙宇愈加空旷起来。
黎暮本能便轻了脚步,看着元序安静站在那儿,面朝着山神像,不知该不该开口唤他。
“别过去。”冠玉伸手拦住黎暮,抬起左手示意,“花!”
“花?”黎暮糊涂了,“什么花?”
他又探身,细细看去才发现元序左手中正拿着一枝带长茎的花,雪白色,六瓣的花。
白得如同殿外最纯净的雪。
元序早就发现了他们,余光瞥见这二人远远站着的样子,便不再迟疑,三步走到案桌前,将那枝花轻轻放在上面,而后转身,依旧风轻云淡。
“贴好了?”他问。
黎暮的注意力还在那花上,毕竟在他的认知里,能在冬天盛开的花,实在是……少见啊。
“什么?!”黎暮猛地回神。
元序指了指后院方向,眉峰一挑。
“对联啊!贴好了!”黎暮赶忙应下,顺手把冠玉拉到跟前,“和冠玉一起贴的,都弄好了!”
冠玉突然被拽住,差点没被嘴里最后一口糕点噎住,“嗯嗯,回去吃糕点!”
元序点了点头,回了后院。
他一走,黎暮才放下心来,天哪,刚刚献花时那诡异的仪式感,有点吓人是怎么回事?!
眼见元序进了屋子,黎暮这才压低声音,一副做贼模样的小声问冠玉,“冠玉,那花是怎么回事?”
“那花是雪冥花啊,山里汤谷里多的是!”冠玉答得随意。
“什么?汤谷?什么意思?!”黎暮这下不糊涂了,他这是彻底起了好奇心了。
冠玉却觉得这个问题实在无趣,心中惦记着那几盘点心,想着快些回去,黎暮却不松手,只好耐着性子解释,“山里有一处温泉汤谷,那里一年四季都很是暖和,这花便是从那里采来的。元序素来喜欢这花,每年除夕便会折一枝回来,摆在那案桌上。”
“原来是这样啊。”黎暮明白了,想来是元序借花献山神呢。
也对,今日除夕,按俗礼确应该敬奉山神老爷。
黎暮打算去屋里端两盘点心供奉山神老爷去,晚了可就都要被冠玉全解决了。
“那咱们快回去吧!”黎暮撒了手,一个箭步,便直冲内屋去了。
“好!”
黎暮风风火火赶回屋里,小心翼翼在元序眼皮子底下端走两盘糕点,又一溜烟地跑了出去,全程怎一个快准狠了得。
元序只偶尔喝口热茶,一脸平静样子,连余光都没分给那两盘点心一点。
倒是冠玉,眼见喜爱的糕点被端走,跟在黎暮身后,总想伺机抢回一块。
“冠玉,你忍忍,等会儿再吃啊。”
“不要,你给我留两块!”
“先供山神老爷,等过三炷香,就三炷香,就全归你!”
“你说话算数!”
“算数!”
……
他二人一路打闹着来,又打闹着去的,倒是让这安静的院子热闹了些。
猫儿被打闹声吵醒,懒洋洋从树上跳下,又钻进元序怀里,继续睡了。
“你很开心。”元序抚摸着猫儿的耳朵,又开口,“你喜欢他。”
猫儿抖了抖耳朵,觉得有些痒,伸出爪子挠了挠,又继续睡了。
元序没再说话。
前殿里,冠玉还纠结于三炷香的时间太长,满脸委屈。
黎暮本着关爱倒数第一的好心,决定安慰他一下,“冠玉,要不然我们……我们堆雪人,好不好?”
这话一问口,连黎暮自己都佩服起自己了。
堆雪人!下雪天里,哪个孩子能拒绝这个诱惑!
哎呀,不对,他好像已经成年了。
“好啊!!”冠玉一下来了精神,像是讨了糖的小孩儿,哪有半分持重,“我要堆个……我,你,还有元序!好不好!”
“那猫儿呢?”
冠玉嘟嘴扭头,“我才不堆它呢!”
“那我堆!”黎暮赶忙应下,这么好的表现机会居然不要,看来冠玉果然不喜欢猫儿啊。
猫儿明明挺可爱的呀。
今日,天色大白,后院的雪积了一院子。
瓣瓣雪花,千千万万堆砌在一起,最终成了黎暮掌心中的一捧雪。
黎暮双掌都被冻得通红,却毫不在意,“冠玉!”
“黎暮,我这雪人怎么一点也不像我啊?”冠玉正在滚一颗雪球,虽然做得认真,但组装在一起实在有些扭曲。
黎暮早看那雪人不顺眼,走过去动手直接掰下了雪人的右手臂。
“天啊,黎暮,你好狠!竟然断我一臂!此仇不报,我誓不为人!”
那边冠玉本尊自己正演得尽兴,这边黎暮修了修雪人的手臂,又给重新安了回去,“好了。”
冠玉愤慨的神情还没褪尽,便又挤了过来,“哇!顺眼多了!”
“冠玉,哪有你这样把手臂堆得比腿还长的。”黎暮无奈摇了摇头。
冠玉却不服输,仰首挺胸,故作夸张道,“断臂之仇,来日再报!”
“得得,大侠饶命,小人知错了!”黎暮一个躬身。
冠玉见状,正要上前扶起他,却被一个雪球直直砸了脑门。
“啪。”雪花四溅。
“好啊,黎暮你等着瞧!”冠玉瞪大了眼,也抓了一把雪朝黎暮扔去,“此仇,今日我就给报了!”
“哈哈!你来啊!我怕你不成!”黎暮一个闪身,躲过了雪球。
“别躲!”
二人之间你来我往,眼见衣服上,头发上都落了雪。
“哈哈哈!”
“哈哈哈!”
……
猫儿又被吵醒,伸出脑袋望向院子里跑来跑去不肯停歇的二人,只眨了眨眼,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安静看着他们,没再睡了。
元序抬手又倒了杯热茶,放下书,也如猫儿一般,一手撑着下巴,静静看着。
“好了好了,不闹了,我们赶紧堆雪人吧!”
黎暮率先投降,冠玉的动作实在太迅捷了,真玩起来,自己可远不是他的对手。
“好!”冠玉玩尽兴了,便听话得很,收了手,继续堆雪人。
一个“冠玉”堆好了!
一个“黎暮”堆好了!
一个“元序”也堆好了!
对了,还有一只“猫儿”!
大半个下午,他们便这样嬉闹过去了。
“大功告成!”
黎暮使劲搓了搓双手,只觉得一双手明明摸着冷得彻骨,感觉却像是要烫得炸开。
“元序!”黎暮刚出声,便瞧见元序不知何时就已经来到院子里,手上握着一根扫帚,正在扫雪。
原本院中已经清了一条路的,只是刚才黎暮与冠玉玩弄,雪泥溅得到处都是,元序便又清理起来。
黎暮见他认真扫雪的样子,先是一愣,随即笑眯了眼,继续大声喊道,“元序,你快过来看呀!”
元序听见黎暮的叫喊,停手抬眸望去。
院中,一棵几近枯朽的古树下,有三个雪人依次排列着,一个比一个矮一些,在第一个雪人和第二个雪人间还有一个圆鼓鼓看不出来是什么的雪球儿。
在这些雪人身后,是一脸笑得开心的黎家阿暮。
“这是我们四个!”黎暮指着雪人,满脸得意。
四个雪人,不多不少。
“嗯。”元序也笑了起来,眯了眼。
两人对视笑着,只有冠玉一拍脑袋,“哎呀,可以吃点心了!”
黎暮听了,却是笑得更欢了。
不一会儿,后院的小路又露出了青石,偶有雪渣,一路畅通。
入夜,黎暮总算等来了真正的除夕之夜。
按照惯例,除夕夜是要守岁的,也就是说,他们今晚一直要守到子夜时分,新年到来。
黎暮备了一桌饭菜,一张桌子,分别坐了三人一貂。
今日一整天大家都聚在后院,几番交谈下来,现在黎暮反倒没剩什么话能说了。
他们今日待在一起的时间实在太长了,长到不知道该如何打发这突然多出的时间。
冠玉依旧吃得格外捧场,猫儿也蹲在凳子上,难得温顺的舔着爪子。
元序极少动筷,即使用菜也是细嚼慢咽的,让黎暮一度觉得自己这个菜是不是做得不好吃。
于是,在元序吃了一道菜之后,黎暮便下意识也尝尝那道菜如何。
如此,一顿年夜饭便算是吃过了。
稍作收拾,离子夜还有近三个时辰,做什么呢?
猫儿率先找到了自己的舒适地,蜷在灶台口眯着眼。
冠玉又吃起了花生,执意要把一袋花生米全部剥出来。
元序依旧安静坐着,取了书,认真看。
黎暮左看看右看看,决定还是做自己的事吧。
他独自坐到一旁,取了一把小刀,从怀中取出今日在老树下捡的一根树枝,七寸长短,也不知能做成什么样。
黎暮刚开始削树枝,便听元序叮嘱道,“注意手。”
黎暮抬头望去,却见他仍是专注看书的模样,“嗯,知道了。”
又是被大哥关心的一天啊!
黎暮将树枝外皮一层层小心削去,大体成了一根细细长长的样子,只留了一端较为粗壮。
雕出轮廓,黎暮正要下刀将其截断,却忽然停了手,他不知想到了什么,刀锋一转,又重新雕刻起来。
刻出纹理,挖空残余,打磨边缘。
一个时辰转眼即逝,眼见这树枝逐渐成形,黎暮细细看了看,又做了调整,这才终于满意了。
有时,黎暮安静的时间长了,元序便抬眸看他一眼。
“呼!好了!”黎暮长舒一气,终于做好了,瞧瞧屋里还是刚刚那副情景。
贴身收好那东西,黎暮起身,看了看屋外,白雪映着烛光,“时辰还没到呢。”
堆了一下午雪人,又忙活到了现在,此刻闲了下来,一放松,黎暮便犯困了。
屋内照旧暖融融的,他们坐在了桌旁,熬着这雪夜,要等着新年那一刻的到来。
烛火恍惚,人也犯懒。
“累了?”元序放下书,声音低了些。
黎暮眼皮搭着,晃着脑袋,“不困……”
“困了,便去睡吧。”
黎暮虽然摇了摇头,心中却安心下来,最后只剩一句“不困……”。
他睡着了。
“散了吧。”元序看着伏在桌上的黎暮,放下了书。
冠玉早已觉得无聊,听了吩咐,又看了看黎暮,虽有迟疑,依旧老老实实的离开了。
猫儿却没走,跳到桌面上,细细打量已经睡着的黎暮。
“他累了。”元序说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梦中人。
今夜本该无雪的,月光都隐约透了出来。
院中那棵古树在雪夜中黑漆漆的,那些红绸,依旧随风轻飘飘的晃着。
今年天吟九重城的除夕夜,城中守岁玩闹的孩童是不怕雪的,在雪地里乱窜,湿了娘亲新做的棉鞋。
黎府门前安静了许多,家中没了守岁的孩子,只剩黎父房内独自点灯守着一盏灯火。
子夜时分到了,黎父取了红布,备了压岁钱,一人去了黎暮屋里,将压岁钱放在枕头下,静静站了许久,这才离开了。
“阿暮,新年安康。”
“父亲!”黎暮惊呼着醒来,这才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再一看外面,天亮了,“什么?!”
黎暮刚忙起身,一脸惊疑,“昨夜我睡着了?”
刚准备拿起架子上的衣服,黎暮猛然想起元序年前为他准备的新衣裳。
来山神庙之后,他的一应用品都是元序送来的,只这身实在贵重了些,黎暮便留在了新年这天再穿。
青衣广袖样式,领口袖边穿金丝银线,腰间白色山纹束带,底摆同样绣有山形纹样,是元序一贯的样式。
黎暮家便是做绸缎生意的,他自是一眼便能瞧出这衣衫的质地。
嗯……两个字,贵!真贵!
黎暮收拾妥当,在旧衣里翻找一番,取了一件东西贴身收好,这才开门出去。
房门一开,便见外面银装素裹,一片雪白,“又下雪了?”
院中的雪人被埋了大半个身子,下意识地,黎暮走过去,伸手将松软的雪拂去。废了番功夫,连他的青衣上都沾上了雪花,这才将它们从雪地里挖了出来。
“这样才对,一,二,三,四,齐全!”
黎暮站在树下,抖了抖肩上的雪花,仔细打理衣衫。这可是元序亲手送的,不能弄脏了。
远远看去,树下的少年刚刚长成,一袭青衣坠在脚边,他不喜束起头发,便只松垮垮的束住发尾。
此刻,他正剁着脚,拍着衣上的雪花,有些急切的样子。
前殿的门被推开了,在安静的清晨发出一声轻响。黎暮闻声转身侧眸,远远望去。
黎暮站在树下,偶有被风吹起的红绸会遮挡住他的视线,看着一身携青山意的元序朝他轻步走来。
黎暮嘴角勾起,伸手朝怀中探去,取出了一支褐色的木钗。
这是黎暮昨夜用那枝断木做一支钗,五寸长短,钗身细长,钗头雕花。
元序缓步走来,还有几步之远,按着惯例,他正要道声早安,却见黎暮朝他伸出手。
元序早知道他的手里是一支木钗,是他昨晚费了好久雕刻得,可细看之下,却一下狠狠愣住。
伴随着他内心几近崩塌的声音,是黎暮的灿然一笑。
“送给你!”
这一刻,枯木回春,冰雪消融。
从此,他见少年再不是少年。
“送给你。”
曾经,也有一个孩子,一身狼狈,有幸在飘雨的寒冬里,折花献神明。
那神明有些讶异,但还是伸出手,接过了那枝花。
“小孩儿,你从哪摘的这花?”神明问道。
“在一个山谷里摘的。”小孩不敢靠近他,递了花便悄悄退后了两步,唯恐扰了眼前人。
神明却没注意他的小动作,“别怕,我送你回家吧。”说罢,便径直握住了他的一只手,向前走去。
那孩子似乎惊呆了,手都开始颤抖起来。
神明以为他冷,便握得更紧些。
“小孩儿,新年你可有什么愿望?”神明低头轻声问道。
“我……我想看一场雪。”
“好,我答应你。”
大山之中,只一大一小两道身影,渐行渐远,模糊在了记忆里。
黎暮见元序站在原地不动,便主动走上前去,将木钗递到他眼前,“看,是雪冥花呢!”
元序难得这般失神,竟下意识后退两步这才站定,“你……为什么?”
黎暮见元序神色不对,便赶忙解释道:“听冠玉说你喜欢这花,我便雕了做成发钗送给你。”
元序仍不答话,只直愣愣地望着他。
“你不喜欢么?”黎暮有些失落。
元序终于闭上了双眸,“不是。”
“嗯?”黎暮见他否认,这才又走上前去,执意要将这支木钗塞到他手里,也不管是哪只手,最后落到了左手那道白绸上。
“收好!”黎暮终于踏实了,神情间透着一些小得意。
元序左手持钗,细细打量,六瓣无蕊的无名之花。
“你喜欢这花么?”黎暮问。
元序仍盯着木钗看着,过了片刻,才回道:
“喜欢。”
要让元序说喜欢,实在是一件顶难的事情。
二十二岁的黎暮接住了一片雪花,忽然想起当年他送元序木钗时,他呆愣的样子。
如今想来,元序那般模样,哪里是一句喜欢便可说清的呢。
那时的元序几近疯狂,黎暮好不容易寻了机会问他,他说自己终是等到了枯木生花。
那一年,九重城的雪,在新年过后的第一天终是停了。
——雪不用再下了,他等的人,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