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山策之山神不好当》锦言于此

6、猫儿和山神画 他微微一笑

　　“猫儿！”
　　第四日一大清早，黎暮煮了白粥，没见着元序和冠玉，倒是见那紫貂如往常般趴在院中那棵古树上，自他一出现，目光便一直落在自己身上。
　　黎暮走到树下，仰起头，冲那只小貂儿轻声唤道，“猫儿！”
　　猫儿似乎有些不知所措，想要下树却又不敢，只好在树上来回跳跃。
　　黎暮也不催促，老老实实地站在树下，歪着脑袋，格外乖巧。
　　风又起了，卷起老旧的红绸在风中飘动，满树的红色，刹那间便如燃烧的火光，恍惚中将他重重掩盖，好似要将他拉入火海。
　　黎暮独自在那儿站着，正发着呆，并未发觉身后有人。
　　是元序。
　　他其实站在一旁也已经很久了，或者说，他一直都在。
　　他眼看面前这个清俊的少年，看他嘴角微微勾起，看他低声唤“猫儿”，看他出神迷了窍。
　　——其实曾经，也有一位精才绝艳的少年曾这般唤着“猫儿”，猫儿那时格外喜欢他。所以，它毫不犹豫地扑进他怀中，那少年果真稳稳地接住了它。他温柔地抚着猫儿的耳朵，嘴角带着笑意，明明是明媚无双的模样，可他的眼中却渗出森森恶意，似有刀光乍现。
　　“这身皮毛，留到冬日里做围脖再合适不过了！”
　　……

　　“猫儿，你冷不冷？”黎暮轻声问它，“你听得懂我在说什么吗？”黎暮觉得养只小貂儿也不错，还能有个逗乐的玩伴儿。
　　“小猫儿啊，你下来陪我玩还不好呀？”黎暮伸出双手，将怀抱敞开。
　　猫儿看上去更急了些，跳到离他极近的树枝上，又一下远远跳开，来来回回，发出低嚎，想去不敢去，不知怎么才好。
　　终于，元序出声打断了他们，“猫儿。”
　　猫儿像是终于得了解救一般，一骨碌跳下树，直冲元序奔来，一下钻进了他的怀里。
　　“元序！”黎暮赶紧回忆刚刚自己的言行举止，确定没有惹到面前这位的独家爱宠，这才放心，“早啊！”
　　“早。”
　　元序轻轻抚摸着猫儿的脑袋，向黎暮点了下头。
　　眼前这身青衣遥遥往那一站，再加上一只珍稀的紫貂，一如初见，实在是赏心悦目。
　　于是乎，黎暮收获了今日份的排名：目前仍处于正数第三，倒数第二。
　　“元序，我煮了粥，等你们吃早饭呢！”黎暮不放弃，打算继续努力，“冠玉呢？”
　　“在厨房。”
　　“哦，那我们也去吧！”黎暮伸手，主动让道元序。
　　元序没有迟疑，提步走去，黎暮便也赶紧跟上。
　　唉，又是一天的开始，今天也是不知道做什么的一天呢！

　　用过早饭，冠玉又不知跑哪去了，猫儿一直躲在元序怀里不愿出来，元序便只好坐在桌旁，取了本书安静看着。
　　这下，黎暮连闲聊也是不能了。
　　“那个……元序，我去前殿转转。”
　　黎暮终于想到殿里的清扫还没结束，今天可以继续啊。
　　“嗯。”元序看着书，倒是非常认真。
　　“那我去了！”
　　说起来这殿中还真没什么好打扫的，实在是太空荡了。偌大的殿中，除了一层层的灯台和数百余盏灯，便只有一张石制的供桌，上面早已撤了干净，连个香炉也不剩。
　　黎暮擦干净了石台，又取了扫帚，将殿中的地面细细打扫一遍，便继续擦灯了。
　　“二百三十七。”
　　“二百三十八。”
　　“二百三十九。”
　　“……”
　　一盏盏熄灭的长明灯，黎暮细心擦拭着。
　　这些灯的主人是谁呢？
　　这盏灯上曾经寄托了什么心愿呢？
　　这些心愿实现了吗？
　　自左往右，一层层走过，端起又放下，直到黎暮终于擦到山神壁画时，大半日时间，他总算完成了一半的目标。
　　感觉有些累了，黎暮停下手，干脆坐在殿中，细细打量起那幅已经模糊的山神壁画来。之前来往匆忙，都没仔细瞧瞧这幅画。

　　山神壁画和这山神庙倒是般配，如真人般高，用色并不复杂，多是青色和朱砂填充，偶有金粉装饰，整面平整，直视之时却有立体之感，宛如真人。
　　画中立有山神原身，一身携红带青衣素裳，周身云雾缭绕，侧身之姿好似要乘风归去一般。
　　除此之外，便再无其他，一幅壁画，真真是只画了一位神。
　　只是这神，没有面容。
　　“也是，神既入画，又岂是凡夫可窥视的，又有何物能描绘与之并论呢？”
　　黎暮感叹一声，这般遗世独立的模样，日日夜夜往这一站，也没个人陪着说说话，不知道这神会不会觉得无聊呢？

　　黎暮记得曾在书中看到过，这幅山神壁画在五百年多前曾修缮过一次。
　　据说修壁画的人，是当时九重城中非常有名的一位画师，他的笔下曾经出过惊艳全城的画中仙人，多少达官显贵千金万金求他一画。后来，他应下为山神庙修缮壁画，一连数月，潜心作画，可山神的面容却始终无从下手，最终郁思过度，二十二岁便离世了。
　　后来，有人想继续完成这幅壁画，恰逢六出山似要山崩……
　　从此，再无人敢碰。

　　“所以，山神像一直没修好啊。”黎暮一只手撑着下巴，一只手伸着食指在水盆里打圈。
　　这么说来，大家供奉了这么长时间的山神，连他长什么样子也不清楚。
　　黎暮想，若是有一日，山神老爷果真显灵，出现在自己面前，结果没认出来，那岂不是亏大发了！
　　黎暮颇有意味的点了点头，“看来以后得对元序，冠玉他们更好些才是。”
　　休息足了，黎暮便又开始整理另一半灯盏。
　　“四百九十九。”
　　“五百。”
　　“……”
　　日头西落，在最后一缕阳光熄灭的时候，黎暮总算擦完了所有的灯盏，“第五百一十三盏！”
　　大功告成！
　　这边黎暮正得意于自己的劳动成果，那边突然传来了冠玉的呼唤声，“黎暮啊！咱们的晚饭呢？！”
　　“糟了！”黎暮听见呼唤，“完了！还没做晚饭呢！来了！来了！”

　　黎暮走后，殿内便又陷入了一片寂静。
　　冬日无人供奉，殿内无需额外点灯，只剩下黎暮那盏长明灯发出一点微弱的光，照亮方寸之地。
　　在那仅有的方寸之地中，突然出现了一角青色衣摆。
　　那身青衣站在山神像前，抬手轻轻拂过山神面颊，却隔空而过，并未触及。
　　“你答应过的，等我变成最好的样子，就来画这张脸的，是你先失信了。”

　　后院。
　　“黎暮啊黎暮，你这一整天都在忙什么啊？我都快饿死了！”冠玉在黎暮身边说个不停。
　　黎暮倒不觉得闹，安静了一天，总算有人陪他说话了，“我一直在前殿呢！”
　　“你在前殿做什么啊？”
　　“打扫呢。”
　　“打扫有什么好玩的？”
　　……
　　这边黎暮和冠玉正闲聊，猫儿突然窜出来，径直朝冠玉扑去，直接就是一脚。
　　“你又踢我做什么？！”冠玉大叫，“我又没和你说话！”
　　猫儿却不理他，懒洋洋地望桌上一趴。
　　冠玉气呼呼地瞪着它，大大的眼睛简直要冒出火来。
　　黎暮简直被猫儿的这一日常欺负冠玉的行为惊吓到，关键冠玉这孩子好像还不敢还手啊！
　　这日常被碾压的操作，论排名倒数第一的遭遇！
　　不多久，“开饭了！”黎暮主动递上一副筷子，“给，元序。”
　　“多谢。”
　　“不客气，应该的！”
　　今日份靠拢老大目标达成，接下来是……
　　黎暮掰了一小块玉米饼递给猫儿，“猫儿”黎暮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柔和些，“你要不要吃啊？”
　　猫儿探出头，先是抬头看了看元序，有了倚仗，才小心翼翼地朝玉米饼伸出爪子。
　　黎暮怕自己又吓着它，直到手上空了，任猫儿缩了回去，这才动了动身子，重新坐端正了。
　　哦耶，拉拢第二目标完成！
　　“猫儿是喜欢你的。”元序说，“今天一整日，它都在前殿陪你。”
　　黎暮正暗自得意，听了这话，持筷子的手顿了顿，“它一直在？”
　　“嗯。”元序点头，“一直都在。”
　　今日，在山神庙的梁柱上，一直趴着个紫色的毛团，它醒着或睡着，都没离开。
　　黎暮的嘴角明显弯了起来，“真好。”
　　陪伴，这真是一个很好的词。
　　灶头里散发着余温，让整个厨房都暖融融的，在这冬日里，让人觉得格外温馨。
　　一间小屋，两口铁锅，三人一貂，四张方凳。
　　真好。

　　——入山神庙的第四天
　　山神前殿有灯五百一十三盏，那幅壁画依旧没作完，猫儿也会偷偷陪伴。

　　来山神庙的第十日，黎暮觉得自己对这个地方已经很熟悉了。
　　清晨早起，煮一锅清粥，隔几日的这个时候，冠玉便会提拎着一些食材来，顺便带些各色早点，结果那日的粥也就喝不完了。
　　上午，黎暮会到山神庙的前院中走动，院前的树上那些红绸颜色亮丽，长长的带子时常缠在一起，他便花好一些时辰，一一将它们解开抚平。
　　偶尔路过灯台，黎暮会下意识用手摸一下，若是灰尘沾得多了，他便端水取帕子将灯台擦一擦。
　　到了下午，阳光正盛，猫儿会趴在树干上晒太阳，黎暮便取了茶，靠在后院的老树上，眯会儿眼。后来，元序给他带了几本话本册子，他便晒着太阳看书。
　　傍晚，冠玉会吵着肚子饿，黎暮便努力做菜，不论咸了淡了，他都觉得非常好吃，第一个就空了碗。
　　待收拾好碗筷，他们会聊聊天，无非是明天吃什么，天气又如何了，如此而已。
　　今日，依旧是寻常度过的普通一天呢。

　　“我们准备过年吧！”黎暮觉得到时候准备了，“只剩几天了！”
　　再没有哪个日子比新年来得更重要了，便是黎暮也在盼着这天的到来。
　　“新年？”冠玉瞪大了眼，原本灵动的眸子，此刻盛满了惊奇，“我们也要过年？”
　　“嗯！”黎暮给了肯定的答复，“元序，你说呢？”
　　他眼中的期待实在是遮掩不住，连同冠玉也一起可怜巴巴的瞅着自己，让人拒绝不了，“好。”
　　“哇！”冠玉一声惊呼，“又有好吃的了！”
　　“没错！”黎暮作为行动派，立刻开始思考应该准备些什么，“冠玉，快去拿笔纸，我想到要买什么了！”
　　“好！等我一下！”冠玉一溜烟跑进屋，黎暮开始掰着指头不停念叨着。
　　“红纸，要一大卷的那种！”
　　“蜡烛也不多了，要买些！”
　　“炮竹？算了算了，还是不要了，太吵！”
　　“还要准备一些食材，对了，面粉要多买些！”
　　……
　　黎暮和冠玉讨论得火热，只剩元序一人抱着猫儿坐在一旁静静待着，有时他们会问他的意见，元序只管点头就是。
　　“行了！今晚先讨论到这儿，明早咱们就行动起来！”黎暮恨不得今晚早些过去才好，收了纸笔，将墨水吹干，交给冠玉，“给！明日就看你的了！”
　　“没问题！”冠玉收了纸条，心满意足的打了声招呼，便离开了。
　　元序便也起身离座，怀中的猫儿已经睡着了。
　　“元序，你不喜欢过年么？”黎暮见他这般淡然模样，忍不住问他。
　　元序停下脚步，“没有，只是日子久了，不是那么欢喜了。”说罢便走进了月色中离开了。
　　片刻后，黎暮吹灭了厨房的灯火，回到自己屋内。在窗户透进的微弱月光中，他独自披衣倚在床头看上去像是定住了一般，不知在想些什么。

　　次日清晨，天色尚早，黎暮起身后，便开始忙活起来。
　　刚做好早饭，那边冠玉便又是把自己埋在各色包裹里回来了。为了方便行事，黎暮干脆把厨房吃饭的桌子搬到院中，大大小小的包裹堆满了整张桌面。
　　“快瞧瞧！”，冠玉哈着气，将包裹一一解开。
　　黎暮对他买的大卷红纸非常满意，“要我说新年什么都可以没有，唯独这红纸一定要备足了。”
　　“为什么啊？”
　　“你想想，对联，窗纸，压岁钱……不都得用红纸么！”
　　直到晌午，黎暮才收拾好东西，他坐在院中，一手拿着剪刀，一手按着红纸，正在考虑怎么下手。
　　“在做什么？”
　　是元序来了。
　　黎暮的手微微抖了一下，“元序，你来啦。”
　　“嗯。”元序坐下，“裁纸？”
　　黎暮点了点头，“嗯！我打算裁些用来写对联，到时候啊，就把它们贴在门上！”
　　“我来吧。”元序伸手接过剪刀，“我来裁。”
　　来自老大的帮忙，黎暮自然是求之不得，“好！”
　　一卷红纸，七尺长两尺宽，白皙的手舞一把黑色的剪刀，行如流水。
　　元序不过是低头认真裁纸，却似偏偏生出一副缱绻的柔情来。
　　黎暮偷偷用余光打量他，心中直感慨：可惜了，真是可惜了。
　　这样一个人，竟避世不出，守在这寂静深山，实在可惜了。
　　“好了。”元序放下剪刀，将两道纸铺开。
　　黎暮忽然想起一件事情，“元序，你可会写对联？”
　　“写对联？”
　　“对啊！我的字不好看，你的呢？”黎暮说得竟颇为自豪，半点没有惭愧的意思。
　　元序倒是被逗笑了些，“尚可。”
　　“那你等我，我去取纸笔！”
　　一番准备，黎暮终于踏踏实实的坐在了桌旁，撑着一只手，看元序持笔点墨。
　　冠玉老远也跑了过来，“等我啊！我也要看！”
　　元序凝神，微微躬身，随着他弯腰的幅度，好看的下颌和脖颈便露了出来。
　　黎暮想，若叫画中人作画，便当是这般景况。
　　“山中无岁月，年年似今朝。”
　　随着元序下笔，黎暮便轻声跟读出来。
　　“元序，你瞧瞧贴这里怎么样？”黎暮站在门侧，高举着双手，努力要把对联摆正。
　　冠玉觉得好玩，取了下联也跑过去，“这个也要贴上才对！”
　　“不对，冠玉你的要贴在另一边！”
　　“这边？”
　　“再过去点！”
　　……
　　二人互相叫嚷着，元序终是忍不住，“就贴那吧。”
　　“好！除夕那天就贴上！”
　　黎暮收好这些，取了茶水，坐回桌边，开始犯起懒来。
　　“再过三天就是新年了，不知道家里准备得怎么样了？”黎暮看向远方，神色有些落寞。
　　“黎暮，你想家了？”冠玉问。
　　“嗯，离家快半月了。”黎暮放下茶杯，“从小到大，我从来没离开家这么长时间过。”
　　冠玉眨了眨眼，看向元序。
　　“无需多虑。”元序淡淡答道。
　　“嗯。”黎暮添了热茶，又想到了什么，“元序，你的字写的这般好看，那你可会作画？”
　　元序点头，“自然是会的。”
　　黎暮顿时来了精神，一双眼透着光亮，“太好了！那可否麻烦你为我作一幅画？”
　　“你想作何画？”
　　黎暮闻言，起身站立，走到一旁，抬手指向前殿的方向，一字一句道，“山神像。”
　　此话一出，不仅是冠玉，就连元序也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冠玉站了起来，走到黎暮面前，直直问道，“你要山神像做什么？”
　　黎暮却是一脸无辜，“你们不知道么？九重城的传统，每年新年家中都要挂山神像，保佑家宅平安的呀！”
　　“九重城还有这种习俗？”冠玉摸了摸鼻子，回想了一番。
　　“当然！”黎暮仰起下巴，“你们可不知道，从小到大，我见过多少山神像，从没有哪一张有前殿山神老爷的半分英姿的！”
　　黎暮虽然没细瞧过，但是看壁画上那位的身姿，总觉得该配上元序这般仙气的模样才是，而是不那般魁梧英姿。
　　似有似无一声轻叹，元序站直身子，伸手朝猫儿一招，它便径直跳入他怀中。
　　见他要离开，黎暮赶忙问道：“你要去哪儿？”
　　元序脚步未停，“前殿，作画。”
　　“我也去！”
　　黎暮紧随其后，只剩冠玉独自留在院中，像是受惊了一般拍了拍胸脯，小声嘀咕道：“这黎暮胆子也太大了些……”

　　大白天里，前殿依旧显得有些昏暗。
　　黎暮铺好纸笔，环顾四周，总觉得太暗了些，“元序，你看得清山神老爷吗？”
　　元序放下猫儿，随它跳上一旁石柱，又束了青色广袖，这才抬头看了眼山神壁画，随即低头，再没打量过。
　　“心中有像，无需再看。”
　　“这么厉害？”黎暮瘪了瘪嘴，看向灯台，瞥见了自己那盏长明灯。
　　有了！
　　“元序！”
　　元序抬头望去，便见黎暮双手持灯，站在山神壁画前，灯光映衬着他的脸庞，在昏暗的殿中，散发出柔和的光芒。
　　“你若哪里瞧不清楚，便与我说，我举灯给你照着！”黎暮举起长明灯，努力想要照亮那幅壁画。
　　元序看着眼前的少年，他的身影在灯光的映衬下，几乎与壁画上的身影重合，手上一颤，一滴墨落在了白纸上。
　　“元序，你开始画了吗？”黎暮站在灯台上，正努力维系着那片光亮。
　　元序眉心一皱，不动声色地换了张纸，“嗯。”
　　接下来的时间，像是被噤了声。
　　黎暮持灯，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闲着无事，便干脆仔细打量这壁画，它的颜色，它的纹理，它的笔锋。
　　黎暮看的时间长了，“元序，你可知道这幅壁画是谁画的么？”
　　元序似乎画得正认真，无暇回答。
　　黎暮无聊，只好自己一个人继续说下去，“我只知道后来有个画师修缮过这幅画，可惜还没画好，人就没了。看样子，之后这画一直再没动过。”
　　可不是么，这位山神老爷，连张脸也没有。
　　黎暮摸了摸自己的脸，对手下的触感十分满意。
　　“元序，你说九重城这般信奉山神，怎么也没人来修修这壁画，还有，这山神庙怎么一点也不气派啊！”
　　“这里还有好几道划痕呢！”
　　“啊，有点无聊啊，元序，你画到哪啦？”
　　……
　　“元序，你画好了吗？”
　　元序抬头，不知是看壁画，还是看黎暮，随即又低下头，“安静。”
　　黎暮直了直身子，一个懒腰之后，“哦，知道了！”
　　看够了壁画，黎暮便看向元序。
　　今日，元序束了发，一支木钗卷三千青丝，还是着一身青衫。
　　元序果然爱着青衣啊。
　　黎暮还在东想西想，便见元序搁下笔。
　　“下来吧。”元序声音似乎哑了些。
　　“好！”黎暮放下长明灯，越过灯台，前来一睹为快。
　　元序笔下的山神，一身霞衣云裳，垂袖驭山河，恩泽被苍生，虽不见面容，却依旧可望而不可及。
　　山神之姿，置于眼前，仿佛唾手可得，又似乎远在天边。
　　“可惜了，这壁画不完整。”
　　黎暮想，要是山神有一张温润的笑脸就好了，就像……
　　“元序，你笑一笑吧。”黎暮忽然说道。

　　——你于画外偷看他，小心翼翼，他似乎发现了，侧身回眸却未曾怪你，只觉你呆愣的神情有趣。随即，微微一笑，将八千丈那么远的距离变得触手可及。
　　于是，你便起了歹心，誓要将那神明一同拉进尘埃里。

　　黎暮下意识脱口而出，等他反应过来，差点把手中的画吓得扔掉。
　　这是什么歹念！
　　“……”
　　“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辛苦你了！特别感谢你！对！我的意思是，那个……笑一笑，十年少！哈哈！”
　　黎暮连忙解释，也不知为何，心里竟一下慌张起来。
　　元序放下笔，看着眼前人手忙脚乱的样子，轻轻应道，“好。”
　　说罢，便微微一笑。
　　一笑，便真抵了八千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