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山策之山神不好当》锦言于此

4、元序、冠玉和一只貂 “你们好，

　　黎暮自小便喜欢雪，一片片晶莹剔透，飘飘洒洒，漫天飞舞。每年冬天，到了山神祭日那天，他都会守在院中，等第一场雪落下。运气好的话，他便能接住自认为是那年冬天的第一片雪花。
　　此刻，黎暮前脚刚踏进山神庙，天空中便飘起了雪花。
　　下意识地，他抬起右手，一片雪花无风降落，留下它短暂一生中最后的凉意，在温热的掌心中，化成小水珠，永远睡去。
　　他总是要亲手接住下落的雪，才相信今年的冬天真的来了。

　　“你来了。”一道极淡的声音，唤回了黎暮的思绪。
　　那声音清淡中透着一丝暖意，黎暮循声望去，便只觉掌心中的那点点凉意瞬间沁透了他的四肢百骸。
　　此刻，他便是那漫天盘旋的雪花，此刻，纷纷无声消融。

　　那时十六岁的黎暮，终是明白，人们偶尔会夸赞的那句“惊为天人”的含义。

　　回眸间不过顷刻时光，那人一身广袖青衣，白带束腰，眉目如画，薄唇浅笑，如山似水般清冷矜贵，一头青丝尽数披散几乎坠地，腰间两道垂带随风飘扬，雪花追逐而去，在他的周身仿佛圈着一道皎白如月的雪影。
　　他着一身青山意，站在院中的六层圆环烛塔前，勾勒着淡淡的笑颜，雪光交映着层层烛光，正午阳光已至。

　　在一天中阳光与雪光最盛的时候，黎暮又遇画中仙。
　　一眼，便惊动少年。

　　“你……”黎暮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应答，“你是谁？刚刚那人呢？”
　　青衣男子缓步走来，雪影便也随之改变了轨迹，画中仙活了过来。
　　“出来，冠玉。”他出声唤道。
　　山神殿中传来应答，“来了！来了！”一道白影窜了出来，“我在这儿呢！”
　　黎暮转身看向白衣，眼前两位陌生人，一青一白。
　　“我是冠玉，一直待在这山里，以后咱们可以一起作伴！”灵动的双眼骨碌一转，冠玉忽然凑近黎暮，自上而下，细细打量他。
　　“冠玉。”青衣男子声音低了些，带了些警示的意味。
　　“行行，我不闹！”冠玉摸了摸鼻子，这才退到一旁，安静下来。
　　“你们是谁啊？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们？”黎暮退了一步。
　　雪下得更大了些。
　　“我是元序，雪下大了，先进庙吧。”青衣人收紧了手臂。
　　黎暮随着他的动作，这才注意到这人怀中广袖之下微微隆起一块。那东西动了动，拨开覆在其上的衣袖，露出一双黑色沁着水光的眸子，随后一拱，露出了一个小脑袋。
　　“紫貂？！”黎暮愣了一下，“那日……是你们？”
　　元序见紫貂露出了头，便抬手抚了抚它的脑袋，“别怕。”他对着那只貂儿说。
　　黎暮这才发觉，这紫貂双眼盯着自己，小脑袋颤抖着想探出却又缩了回去。
　　“这是‘猫儿’。”元序一声轻笑，眉间便化雪。
　　“猫儿……”黎暮下意识探出手，既是貂，为何唤作猫呢？
　　未及黎暮伸手而来，元序却先退了一步，随即转身走开，不再看他，“进去吧。”

　　黎暮第二次进山神殿，这次和上次却是完全不同的光景。
　　殿中的山神壁画还是那般，虚幻飘渺，一股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除此之外，原本点着的五百余盏长明灯此刻早已熄灭，徒留一盏盏灯台，空落落的陪衬着那盏唯一燃着的灯。
　　果然……都熄灭了啊，除了他的那盏灯。
　　黎暮走上前去，站在灯台前，伸手取下那盏灯，无人拦他。他的双眸中倒映出烛光的焰影，“这些灯……”
　　“明灯福报，都叫你一人占了，小公子你可是好福气啊！”冠玉靠在殿中石柱旁，打趣道。
　　黎暮没有应答，将灯重新放回灯台上，他转身，“那你们的呢？”
　　“什么啊？”
　　“你们点的灯呢？”
　　冠玉这才明白过来，随口道，“我们哪用点这灯！”
　　“那你们干嘛也要来守庙？”
　　“我们……”
　　眼看就有答案，元序却突然出声打断，“冠玉。”
　　黎暮不懂，上下又仔细打量他，这样的人，若是出现在九重城中，不该从未听人提起啊。
　　元序任他打量，蹲下身子，将紫貂轻轻放了下来，“去吧。”
　　紫貂落了地，抖了抖身上的毛发，小心翼翼地朝黎暮走去。
　　黎暮觉得这只小貂儿对他似乎充满好奇，又有些惧怕。于是便干脆蹲下身子，主动示好。
　　果然，紫貂步子迈的大了些，快了些。见状，黎暮随即伸出了一只手主动迎了上去。
　　手一伸出，那只紫貂却低嚎了一声，一溜烟又逃了回去，直接扑在元序怀中，再不敢出来。
　　“它怕我？”黎暮自认自己一向人畜无害，怎么在这只紫貂面前败北了？
　　元序腾出一左手，将紫貂扑乱的衣衫整理妥当，“无事。”又吩咐道，“冠玉，关上殿门，今日有雪，最近不会有人来了。”
　　“好！”
　　千灯已灭，山神殿中本就黯淡非常，殿门一闭，只剩灰暗一片。
　　“走吧，我领你去后院，那是你住的地方。”黑暗中，这声音依旧清淡的声音。
　　“啊？可你还没说你们到底是谁呢？还有，我今日入殿，还没拜山神老爷呢！”黎暮有些犹豫，到底礼法不可不顾。
　　元序的脚步停了下来，“你可不拜。”说罢，便继续走向殿后。
　　黑暗中，黎暮有些犹豫，可还是本能的跟上了他的步伐，“这通向后院？山神庙有后院？”
　　历来听说山神庙有前院、大殿，没听人说过还有后院啊？
　　可殿后却真有一道侧门，元序抬手一推，便见满目白光射进，有些刺眼，“走吧。”
　　一行三人一貂，炫目之后，便豁然开朗。
　　入目所见，便是另一棵古树。

　　这树上面也挂满了红色的绸带，只是它看上去比前院那棵活得更久些的，红绸都已陈旧破损。那树躯几番盘折，枝干无叶，乌漆漆的无一丝光亮质地，就连它裸露的根都化成了石头。
　　听老人说，一个东西，活得太久了，就会变成石头。
　　变成石头后，它便不会继续老下去了。
　　黎暮今天见了，才终于信了这话。
　　一进后院，那只紫貂便又窜了出来，一溜烟跑上了这棵古树，趴在树干上，这才安心了一般，肆无忌怛地打量起黎暮来。
　　黎暮摸了摸耳垂，被一只貂这样看着还有些紧张是怎么回事？
　　院中有三间屋舍，石墙乌瓦，透着灰蒙蒙的格调。如此对比看来，反倒是那棵将枯未枯系满红绸的树显得更有生气些。
　　黎暮原以为前院和山神殿已经够“简朴”了，未曾想，这山神后院竟是这般……朴实无华！
　　“这里已经很久没人住过了。”元序领着黎暮大略看过一遍。
　　“你们住哪间？”黎暮叹气，打算认命。
　　“我们不住在这里啊！”冠玉靠着古树，嘴里衔着一根细树枝。
　　“那你们住哪里？”
　　“我们住在山里！”
　　“山里？所以事实上，只有我一个人住在山神庙里守庙？”
　　“怕什么，我每天来找你玩啊！”
　　“算了，你不如告诉我你们到底为什么要待着这庙里？又为什么把我也叫过来守在这儿？”
　　冠玉没再抢着答话，他瞥了眼元序，一副闭紧嘴巴不敢说话的样子。
　　黎暮见冠玉那套不出话，便只好转移目标眼巴巴瞅着眼前这位好看的不得了的青衣人。
　　嗯……看来他是这里的当家人啊。

　　元序抬手解开树上一根乱了打结的红绸条，“等人。”
　　“等人？”黎暮又想起刚刚冠玉说的话，“等我？”
　　“嗯。”
　　黎暮觉得元序这个人实在太静了，一句话也不说个清楚。
　　“你们等我作什么？我可从未见过你们呀！要不你们谁把理由好好说给我听听呗！”
　　“你生来体弱，十年前，你父亲写了你的生辰八字祭给山神，祈求庇护。如今你已成年，要你守庙六年，也算是解了这神缘因果。”
　　元序的声音始终清淡的很，“至于我们……是这六出山的守山人。”

　　——传言守山人，受山神之命，守六出大山。
　　守山人极难寻得，只偶尔在山神庙中看见他们中谁留下的字条，嘱咐一些事情而已。
　　九重城的人便认为，守山人是真正的避世高人。

　　黎暮看着眼前这身青衣，依旧觉得这话听着有些……不可信啊。他盯着元序白皙的脸庞，半晌也没看出里面透出一点红来。
　　冠玉听了却是使劲点头，“对对！没错，就是这样！”
　　“你没发觉来此之后，你的身体好了许多么？”元序看出了黎暮眼中的疑惑。
　　黎暮扭了扭脖子，确实轻松许多，胸口也不闷了，“好像是。”
　　“你说你们是守山人，那你们也不能出山么？”黎暮又问。
　　“我当然可以出去！”冠玉一跃至黎暮眼前，“我想去哪里不成！”
　　“所以……又是只有我一个人？”黎暮觉得今日他实在不能再认命了，还可以再争取一下，“我真的不能出山？山神老爷给你们托梦说的？还是亲自显灵了？”
　　“不能。”元序回答的依旧简单明了，“现在还不可以。”
　　唉，算了，无所谓了，都来了，既来之则安之。
　　黎暮双眼一闭，认命！
　　“既然这样，那以后咱们就一起过吧！”论适应能力，黎暮绝不认输。
　　“你们好，正式介绍一下，我是黎家阿暮，黎明的黎，朝暮的暮！”
　　黎暮端正身姿，虽然自己比好看的元序矮了一头，但看到自己比冠玉高半头，总算舒了口气，看这朴实无华的屋子顿时也顺眼了许多。
　　冠玉还不知道自己被人暗搓搓的比了下去，仍旧傻乐着，跟腔道：“我是冠玉！”
　　树上的猫儿接着嚎了一声，“嗷！”
　　元序有些无奈，三道目光眼巴巴地落在他身上，沉默片刻，终于开口，“元序。”
　　“看来以后在山神庙的日子会很有趣呢！”黎暮在雪地里跳了两下，周身轻快，“那就从现在开始吧！”

　　暮色已起，外面的雪还时断时续的下着，黎暮卷起袖子，将屋内仔细整理了一番，对这个地方总算有了些归属感。
　　收拾妥当，黎暮将窗户推开透气，却见外面一片空茫，再往下看，竟是断崖！
　　这山神庙建在六出山腰上，地势也算平缓，怎么后院看着竟如此险峻像在山顶一样？
　　“好吓人！”黎暮赶紧闭了窗户。
　　窗户闭了，黎暮却没离开，左手搭在窗边，看着窗户沉思片刻，不知在想什么。
　　他安静的时候，周身的少年稚气便会褪去大半，显露出原本的沉稳气韵来。黎暮静静站了好一会儿，才提步往屋外走去。
　　山神殿安静如昔，黎暮那盏长明灯晃悠了两下，又继续燃烧。
　　黎暮从后院踏入前殿，绕过千盏灯台，走出殿外，这才来到前院。

　　院内，雪中，入眼便是三道迥异的身影。
　　“猫儿，你再咬我试试！信不信我把你扔下山去！”冠玉痛得呲牙咧嘴，一副恶狠狠要抓那只紫貂的样子。
　　紫貂一身毛发竖起，看样子是真的发了怒。
　　一人一貂，一白一紫，倒真是拼了命般“玩闹”着。
　　黎暮心想，果真还是不能和这两位走得太近，这玩闹的程度他身体可吃不消啊。定了神，黎暮觉得还是找那个好看的青衣比较稳当。
　　元序的身影被古树粗壮的树躯遮挡着，只有青色广袖和发丝偶尔随风雪飞舞而出。
　　黎暮下意识靠近了些，歪了歪头，见他正在系一根红绸。
　　那根红绸，冷艳如血。
　　“这棵树上的绸条都是你系的？”黎暮抬头张望，伸出指了指。
　　“嗯。”
　　“为什么要系这些红绸呀？”
　　“好看么？”元序问。
　　黎暮一下没反应过来元序的回答，“什么？”
　　元序看向他，又问，“好看么？”
　　四目相接，黎暮不知该看树上红绸还是看他，愣愣道：“好看。”
　　元序点了点头，“在这棵树还开花的时候，便是满树红花，能开满一整个春夏。”
　　黎暮想了想，“现在这样，也很好看的。”
　　“是吗？”一声轻吟，元序动也没动，眼眸微垂，语气抖然间冷了下去，“不要玩闹了！”
　　黎暮左眼皮一跳，周围的打闹声也一下子消失无踪了。
　　黎暮后知后觉地转身，冠玉正拎着那只紫貂的后颈，那貂儿像是受了欺负，一双黑漆漆的眸子都沾了水珠。
　　冠玉听了话，立马便松了手，乖乖站好。
　　紫貂落了地，朝他呲了两声，这才不甘心地跑走。在经过黎暮身旁时，似乎犹豫了一下，好似要朝他奔来，却半道折了路，蹿到了元序怀中。
　　“冠玉，下次不可这般玩闹。”
　　元序的声音恢复了原先清淡的调子，黎暮却听出来，他好像有点……生气？
　　“你……从来就只帮它！都不帮我！”冠玉一脸委屈，转身便气冲冲地离开了。
　　看了一场突如其来的闹剧，果然……元序是老大！
　　黎暮得出这结论后，脑中便开始飞速构思三人一貂的日后相处之道。
　　元序伸手抚平紫貂额前的毛发，微微松手，“去吧。”
　　猫儿顺了毛，一跃而出，几个拐角后，小小的身影便消失在了雪景后。
　　“他们？”黎暮看着突然离开的一人一貂，这清场的速度也太快了吧，虽然他确实正想和这位老大套一下近乎。
　　“无妨，他们自有去处。”
　　“元序，那你呢？”
　　“我住在山里。”
　　“那你一会儿也走吗？”
　　“嗯。”
　　“那我就是一个人了？”
　　山神庙是九重城的信仰之地，自然无人敢来造次，可黎暮却觉得，这后院对他来说，还是有些大了。
　　“今晚山中有大雪，从明日起，六出山就封山了。”元序看向他，“只有我们会和你一起。”
　　此话，落地无声，像雪。
　　果然，院中的雪下得更大了。
　　黎暮瞪大了眼，你们守山人果然尽责，这是怕我溜了？
　　“我不会走的。”黎暮信誓旦旦道。
　　“我知道。”元序拍了拍广袖上的轻尘，“睡前记得关好窗户。”
　　“哦。”黎暮心想，这是暗示我回去睡觉么。
　　“那我先回去了？”
　　“嗯。”
　　得了应答，黎暮迈着迟疑的步伐，溜回了后院。

　　——入山神庙的第二天
　　那盏长明灯还燃着。
　　这两个守山人，真奇怪。

　　黎暮走后，元序仍旧站在树下，那一道道艳丽的红绸之下，他似乎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神采，像块枯了的石头。
　　“你说……是他回来了么？”
　　一阵寂静过后，竟有一道娇俏的声音不知从何响起，像是赶了路，正微微喘着气，“不知道。”
　　“真冷啊。”
　　“那就不要再下雪了。”
　　“等了这么长时间，我……是不是老了？”
　　“你哪里会老呢，元序。”
　　“……”
　　茫茫雪夜，山神殿的殿门霍然关闭，在最后的细缝余光中，有一身青衣正弯腰抱起什么，然后，一步步走进深山，所有的一切都隐入了夜色里。
　　一夜静谧，只有风雪的呼啸声。

　　第二日大清早，屋内明显亮堂了许多。黎暮穿戴整齐，推开房门，白得炫目的雪景猛然映入眼中。在这片雪地上，一棵挂满红绸的树下，有一青一白两道人影，一团紫色的毛球在雪地里扑来扑去。
　　见他开门，那着青衣广袖的人朝他招了招手，微笑道：
　　“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