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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入山神庙 他的梦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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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天后,黎家来来往往每日多了许多人,大家有事无事便聚在一起,讲述着今年六出山的神迹。
他们相信,黎暮,是被山神祝福的孩子。
可实际上,黎暮自六出山归来之后,就病了。
黎暮出生时就体弱多病,自黎父将他供给山神后,身子才渐渐好了起来。如今,不知何故又突然病发,眼见一天比一天虚弱,城中几位有名的大夫来看过,竟都查不出病因。
白日里高朋满座,人人都羡慕他家有此大运,点燃了今年山神祭的第一盏也是唯一一盏长明灯。可到了晚上,只有黎兆一人灯下孤守在黎暮床头,慌乱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难道是阿暮成年了,山神老爷不再庇护我儿了?”黎父自言自语道,“我虽有心赎回阿暮,却也还未还愿,阿暮也未上族谱,究竟为何如此?”
阿暮并未睡着,这些日子,他的身体乏得很,却很难安睡,一睡便入梦。
他的梦,很奇怪。
在梦中,有一座古老的庙。
虽看不清全貌,黎暮却能感觉到,它在一点点的崩塌……
每一夜,都有瓦片墙衣正在脱落,这个过程是缓慢的,一连月余。
黎暮下意识的觉得,自己的生命仿佛也随着这座庙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一起流逝了。
等到这座庙彻底塌了,他会怎样?黎暮不敢想。
终于,在黎暮十六岁生辰的清晨,梦中那座庙的柱子断裂,伴随着急剧塌落的庙宇,是黎暮梦醒时分咳出的第一口血。
“阿暮!!”黎父闻讯赶来,冲进房间便直奔黎暮床头,直到亲眼见了人才稳住了步子,只有那双手还颤抖着,“快请大夫!快!!”
“爹爹”黎暮握住父亲的手,他的手透着凉意,刚一触及,反被黎父握在了手中。
“手怎么这么凉!再加床棉被!”
“父亲!”黎暮拦不住他,只好任他作为,乖乖地躺在床上,无奈叹了一气。
稍会儿,门外传来了消息,说是门外来了一位自称能治公子病的大夫。
“快!快请进来!”黎父按了按黎暮的手,便随着小厮一道出了房门。
一去,却是大半个时辰。
等黎父再回来时,脸色显然不对了。
“父亲,大夫呢?”黎暮问。
“走了。”黎父皱着眉,轻声应了一句。
“走了?”
“嗯,他……他说了几句话就离开了。”黎父紧皱着眉头,嘴唇抿成一条线。
黎暮见父亲神色迟疑,“他说了什么?”
“阿暮,那人看上去不像是大夫,反倒是个……看上去和你一般大的少年。”
那少年着一身白衣长袍,额前右上角有一块指甲大小的褐色圆斑,他站在大厅中,一派悠然,张口便道:“黎暮命数早夭,受山神庇护一十六年,如今,该是他还愿的时候了。”
这个回答让黎父一下便犯了懵,还愿?如何还?
“明日巳时,入山神庙,六年之期,不得出山。”
那白衣少年留下这最后一句话,便径直离开了。等黎父追出门再想询问一番,却是什么踪迹也没有了。
“为父向来崇敬山神老爷,却也不敢拿你做验证,只是这次阿暮你点燃的这盏长明灯,实在是怪得很……”黎父神色迟疑。
黎暮好奇追问,“与长明灯又有何关?”
黎父抬眼看他,眼中担忧,“事到如今,倒不知究竟是好是坏了。阿暮,你知道吗?”他顿了顿,身子站得更直了些,“祭礼的第二日,山神殿中的长明灯便全灭了……”
“五百余盏长明灯,一夜之间全灭了,只剩下你的那盏灯,燃烧至今。”
话至于此,再不必多说了。
阿暮突然明白,为何近一月来大家看他的眼神多了几分怪异和惊奇,原是如此。也幸亏山神殿中的长明灯历来被奉为祥瑞之物,若是换了其他,众人怕不是早已要对他“另眼相看”了。
不过,现下他到底还是被另眼相看了一番。
“这样的话……我知道了。”黎暮说完,便又躺了下去。
“阿暮!”黎父终于是忍不住唤了他一声,“你打算如何?真要去?”
“父亲”黎暮看了眼床幔,“你知道的,和山神沾上关系总比……。”
这话,旁人听了实在不懂,黎兆听了,却是惊得后退了两步,“阿暮你!”
空气突然凝滞了一下。
黎暮看厌了绛红色的床幔,扭头看向黎父,笑道:“父亲,今日可是儿子十六岁生辰,您给我的贺礼呢?”
……
他笑得像是无忧无虑刚睡醒便向爹爹讨要礼物的孩子。
一声叹息,“玉烟坊顶好的翡翠冰玉‘暮歇’,山纹样式,为父拿来给你瞧瞧。”
“好。”
黎兆转身开门,身后又传来句话,“爹爹!”他却不敢回头。
“爹爹,玉烟坊的燕婶素来待我极好,有空,您替我好好谢谢她吧。”
“你总是什么都知道的。”
关上房门,黎兆抬手抹了抹眼角,正衣冠,缓步而行。
繁华的九重帝都,似乎人人都能在这里讨个好生活。黎兆一生算得上是顺风顺水,开了家绸缎庄,娶了心爱的女子,原本以为生活就这般一直安稳的过下去了。
可在妻子生下阿暮的那日清晨,六出山突然发出惊天山鸣,尖锐刺耳,一连四声,天吟国上下谁人不心惊胆战。而后,单单黎府院落中的假山全数坍塌,成了一堆乱石。
阿暮诞生了,他心爱的妻子却死了。
于是,黎家阿暮自出生起,便背负了生母的债。
山鸣,石崩,被视为大不祥。
黎兆心有余悸,偷偷找了暗道上的人打听。
六出山近千年来山鸣次数屈指可数。
印象最深的便是九百多年前将军斩妖登帝的传说,从此,妖与人成了殊途天敌。
最近的一次也是五百年前的时候,六出大山震颤不断,几近山崩,闹了好久才安静下来。
实在吓人!
黎兆害怕起来,连夜将乱石清理干净,重新修理院落,尽可能将一切恢复原样。可直到次日,修好的假山,再次崩塌。
那就再修!
再塌!
再修!
……
一连三次,院中的假山都没能修起来,黎兆守着爱妻的棺椁,散衣披发,拖着一身疲惫,夜夜听着院中石块塌落的声响,终是发了狠,拿枕头蒙住了一次都没哭过的阿暮。
“哇!!”
那是阿暮第一次哭,枕头底下,哭得撕心裂肺,好似上辈子的苦和泪都要一起宣泄出来。
从那以后,黎府才真正迎来了一位小公子,取名“黎暮”。
黎,朝阳之意,象征着一日之初;
暮,傍晚之意,代表着一日之末。
朝暮两全,有始有终。
而后,在黎暮十六年的岁月里,府中只有一处莲花池,两座凉亭和树木花草而已,再无一座石砌的山。
好似山神,也止步于黎府之外。
岁月流逝,当年那桩怪事渐渐被人遗忘,直至今日,流言再起。
黎暮说得对,再没有比山神更好的了,在他和那东西扯上关系之后。
——九百多年前,那次载入国策的山鸣,是妖族现人世的日子。
世世代代,流传下来的书册都在告诉他们所有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黎兆费尽心力,让阿暮不与流言有半分牵扯,可掩饰总比不上一个光明正大的解释来得有说服力。
如今,他二人都清楚,这个“解释”终是来了。
无论出于何原因,是保命?是还福报?是平流言?
此次山神庙一行,他们都没得选择。
在一年中最后的半个月里,家家户户都忙活起来,坊间张灯结彩,瓜果点心,彩灯花串,一派喜乐融融的氛围。
黎暮坐马车经过时,买了一串刚做好的糖葫芦拿在手上,一直到山门前都没有吃,车内点着暖炉,任糖衣融化,滴落在了手背上。
“已经到山门了,公子。”
黎暮踏出马车,看着前不久第一次走过的山路,“嗯。”下了车,他便眼看着马车渐行渐远,在山路上,连道车辙印都没留下。
山间只剩他一人,黎暮理了理今日特意装扮的一身新衣,这是取了黎家最珍贵的蚕纱绸缎,请坊间最好的绣娘费了一个多月方才做成的,皓然如雪,清贵如玉,最是衬得黎暮少年明朗如月的气质。
这原本是黎父为他成年后初次相看柳家姑娘准备的,可惜柳家那丫头再没看的机会了。
黎暮今日撤了玉冠,单取了月色的绸带束了发尾。山风又起了,十六岁的少年独具风姿,一步一步稳稳地走着,被风拂起的袖摆让他看起来,像一朵山中青石上正盛开的白莲。
“山神庙门有三道:一为山门,端正仪态;二为庙门,焚香点烛;三为殿门,奉长明灯。”六出山的山路实在太安静了,黎暮便自言自语念起了李家大哥曾说的话。
“山神庙门有三道:一为山门,端正仪态;二为庙门,焚香点烛;三为殿门,奉长明灯。”
……
“哪来这么多规矩?”
不知哪来的一句话,叫黎暮的脚步生生顿了一下。
“是谁?”黎暮环顾四周,想要找寻这声音的来源。
那人没有回话。
“出来!”黎暮看向四周,只有冬日的山木依旧常青不败。
“我是来接你的。”
声音从一块山石后传来,便见一个白衣少年身形敏捷地跳上山石,出现在黎暮面前。
眼前这白衣少年长得浓眉大眼,一支尚带绿叶的树杈便将他的长发束起,额前右上有一块褐色圆形印记,看上去比黎暮还小些的样子,周身气韵十分灵动。
“你就是来我家的那位大夫?”黎暮扭头看他,问道。
“是啊!”
“你叫什么名字?”
青年也学着黎暮的样子,歪了歪头,“不告诉你!”说罢,便一个闪身,又消失在了树林间。“快些上山,我们等你许久了!”
“我们……”黎暮抬头看向山路一端,庙门已在眼前。
——谁在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