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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山神祭 黎暮只顾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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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初九一大早,九重城中热闹非凡,天吟国迎来了一年一度的山神祭日。
白璧,玉璋,猪牛羊三畜,稻米谷物,应有尽有。城里的百姓结成长队,小心翼翼地捧着、抬着各自的祭品,浩浩荡荡地候在九重城的城门口,等待吉时正式出发。
“轰!轰!轰!”三声炮响,“起!”
“起!!!”众人应和。
一声响亮悠长的高呼,载着数以万计的凡人信仰,“出发!”
天吟国,这个自废墟之上重建的国家,经历千年风雨的洗礼,奇迹般地活了下来,在近百年来焕发出极其强韧蓬勃的生命力。
天吟九重十二城,九重城作为帝都,几乎将这世间的繁华热闹都占尽了。熙熙攘攘,楼宇高阁,来往行人皆是锦缎加身,礼节周到,真正的君子之城。
若有稚子不明好奇追问,即使是坊间忙于招呼的店家老板娘也会停下手中的活计,将好不容易讨要来的酒水钱放在案边,朝向店门外的那座高山恭谨一拜,正正经经地应上一句,“这都要托山神老爷的鸿福!”
“山神老爷是谁呀?”
“傻孩子,山神老爷就是那座山的山神!你瞧瞧!”店家老板娘说得认真,干脆拉着小孩径直朝店外走去。她家店铺子位置选的好,抬头就能见着远处的那山,高大巍峨,延绵不绝。
“那座山,叫‘六出山’,山腰有一座山神庙,山神老爷就住在那里,保佑着咱们天吟国世世代代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姑姑,那我怎么从来没见过山神老爷呢?”小孩拉了拉老板娘的裙角,问道。
老板娘愣了一愣,蹲下身子轻声说道:“你还太小,等你长大了,和那些叔伯们一起上山,就能看到了。”她又抬头看向远山,“这个时辰,他们该到了吧。”
六出山中,一路石阶蜿蜒直上。
这浩浩荡荡的人群自到了六出山脚便极为默契地安静下来,只有走路的踏步声散在山间的清风中。这是一天中阳光最盛的时候,天空湛蓝,万里无云,偶有山风行过,清逸爽朗。
“李家哥哥,你说今天真的会下雪吗?”
“嗯,会的。”李大哥随口应道,他刚说完,便立刻回身,语气惊讶,“阿暮!你怎么跟来了?”
眼前的少年立刻双手遮住脸庞,转身就要溜走,“不是我,不是我,你认错……啊!”
李家大家拎住了少年的后领,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阿暮,你太不听话了,黎叔明明叮嘱了你不能上山,怎可如此胡闹,快回去!”
“谁说我不能上山的,还有月余我就满十六了,到时候,我想去哪不成!”少年反击道,略显苍白的面颊此刻倒添了些许血色。
见他如此,李家大哥立即便松了手,“阿暮,你身体素来不好,大夫说了,得仔细养着才行。”
“嘿嘿!”黎暮见李大哥语气松软了,笑容便浮上了脸庞,“我保证不乱跑,李家哥哥,我就是想见识见识这山神老爷的奇妙之处。”
“又胡闹,山神老爷可是随便见的?!”
“好好好!那我乖乖待着,只是我这都来了,就不要赶我走了,好不好?”
“阿暮,你惯会这般耍赖……”李大哥叹了一气,只好妥协,“待会儿见到你父亲,再说吧。”
这下得了应允,这少年总算舒了一气,他跻身在人群中,努力抬头张望,就快到山神庙了!
青砖石柱飞檐,四角莲花倒挂,那座庙掩映于重重树杈缝隙中,恍惚间叫人可望而不可及。
“山神庙门有三道——
一道为山门,进此门后,端正仪态,不可疾行喧哗嬉闹;
二道为庙门,来朝拜者,跨入此门,焚香点烛供奉六出;
三道为殿门,山神之所,奉长明灯,心诚者可达成心愿。”
李家大哥仔细嘱咐道,“阿暮,你第一次来山神庙,切记遵循礼数传统,万不可出错!”
黎暮难得见李大哥这般严肃模样,不自觉端正了身姿,认真应下,“嗯,知道了。”
眼见山门就在眼前,想到一会儿连说话都须谨慎,黎暮忍不住问了一句,“李家哥哥,你这般郑重,可是见过山神吗?”
李家大哥正整理仪容,双手一顿,衣角的褶皱还未抹平,“不知。”
“不知?”黎暮歪着脑袋,一副不解的表情。
“阿暮,等你亲眼见到了,你便会明白,我为何说‘不知’了。”李家大哥微微一笑,总算抚平了衣角,“走吧,跟着大家。”
“好!”
山门前,人群不再簇拥在一起,各自有序的散开,两三结伴,并列于山门前,依次有序踏入。
一入山门,便见一道由青石堆叠而成的石阶一路蜿蜒直至山神庙前,这些山石极为平整,像是经过了精心的打磨,如玉般透着温润的光亮。
黎暮随李家大哥一同踏上石阶,阶边的树木长得十分粗壮高大,在午时的阳光中投下一片绿荫,层层叠翠。
此时的庙门早已大开,几道红色绸带束在门上的飞檐角头,平添了几分庄重神秘。
在黎暮很小时候,他就想来这座传说中的山神庙看看。
父亲说,黎暮自小体弱,六岁那年某天,父亲请来算命的道士测算了一番。当晚,父亲便把“黎暮”的名字从族谱上抹了去,取了一张红纸,写了他的生辰八字,第二日一大早便赶去了山神庙,回来只说将自己祭给了山神老爷。如此,便算是山神老爷养大的自己。
如今,他快要满十六了,总算平安长大,不知父亲可会将自己讨要回来?
黎暮一边想着,一只脚已经迈入第二道庙门。
庙门直通山神庙主殿的前院,院中不似山中树木草石者众,反倒显得空落落的,只有一棵将死不死的古树扎根于此。
这棵古树,谁也说不上来它究竟多少年了。
它的身躯几近石化,隐约竟透着山门青石的纹理。树高三丈有余,只是枝桠零落,上面一片叶子也没有,只系满了一根根红色的绸带,远远看去倒也显得“生机勃勃”的。
除此之外,便只剩下一方青铜焚香炉和六层圆环烛塔了。
倒是众人提前搭建好的大祭台让这前院显得热闹了些。
“祭山!”
“跪!拜!”
……
随着主礼人的高呼,黎暮学着李家大哥的动作,取了祭品放置在祭台上,跪下磕头,拜了三拜,以祭六出大山的万千生灵。而后又取了三炷香,到一旁那烛塔处点燃。
六层圆环烛塔,根根红烛插于圆环的花形烛台上,每一环都可自行转动,层层递减呈宝塔状,直至最顶上一环仅剩一根红烛。
烛塔下是一方六角水盆,残烛滴落,便留在其中,浮在水面上,像一粒粒沁血的红豆子。
黎暮觉得这烛台虽然只一人高,却实在精致得很,不由便多看了几眼。
一阵风来,六环缓缓转动,红烛光影交叠,叫人轻易便迷了眼。
恍惚间,一道紫色的影子从烛光之后闪过,黎暮忽然回神,“李家哥哥,你看到刚刚的影子了吗?!”
李大哥抬眼看他,顺着黎暮手指的方向,摇了摇头,“不要分心,认真焚香。”
“哦!”阿暮撇了撇嘴,不再理会。
焚香后,立于青铜炉前,躬身再拜三拜,将三炷香插入炉中,这轮祭礼便算是完成了。
“人太多了,约莫着还需等些时候才能进殿中。”李家大哥在等候进殿的人群中拉住少年,“阿暮,你在这里等一下,我去取长明灯,顺便看看黎叔那怎么样了。”
“好。”黎暮应的爽快,心想,正好可以再去仔细瞧瞧那好看的烛台。
“十七,十八,十九……”黎暮正认真数着红烛,一道影子又闪了过去。这次他看得真切,刚刚果真有什么东西跑过去。他离了烛台,穿过一群人,走到前院南侧的墙角处,前身贴着墙壁,歪着脑袋,小心翼翼地瞧了过去。
墙后树木交杂叠翠,一块山石之上,静静立了一道青色的身影。
一身青衣坠地,及腰乌发垂落在身后,那人的身姿让黎暮想起了学堂教书先生最珍爱的那副画中仙。
垂衣御风,凌于山尖,翻云覆雨,不如遥遥归去。
那人似乎毫无所察,他微微侧身,双臂抱着一个紫色毛茸茸的团子,是只紫貂。
“阿暮!”身后传来一身呼唤。
一瞬间,黎暮似乎看见那人转身看向自己,可还未看清全貌,他自己便下意识先回了头,“我在这儿!”刚出声,他便心生懊悔,再回头看去,那方山石上却是什么都没有了。
恍如一梦。
脑门上被不轻不重的敲了一记,黎暮揉着脑袋,“父亲,我错了。”
来人正是黎暮的父亲,黎兆。
“回去再收拾你,快!到你了!”黎父拉住自家儿子的手腕,冲进了人群。
持灯入殿,灯灭则无缘。
山下多少生老病死,多少痴儿怨女,多少怀才不遇,都曾虔心捧着护着一盏长明灯,想要踏进这道门。
只可惜,有的灯在许愿时就灭了,有的灯在进门后就灭了,有的灯甚至没点燃过。有些幸运儿一时得以留存于灯台,时间到了,便也熄灭了。如此一来,偌大的山神殿中,那排列整齐的长明灯盏,始终只五百余盏而已。
“护好你的灯!”黎父再三叮嘱道。
黎暮双手接过,终是谨慎起来。
“为父陪你一起。”说罢,黎父一撩衣摆,便先开路。
“父亲为何不求一盏灯?”
“无妨,我儿所求便是为父所求。”
黎暮手捧得更稳了一些,一步一步,紧跟在父亲身侧。
过了门槛,灯未灭。
入了大殿,灯未灭。
置于灯台,灯未灭。
跪下三拜,灯未灭。
起身站定,灯未灭。
这个过程进行的很缓慢,却让黎父心中一惊,赶忙又躬身小心拜了三拜,“多谢山神老爷!多谢山神老爷!”
殿外众人瞧见了,顿时热闹起来,只庙中不得喧哗,只好低声相互传呼着。
黎暮心中一松,唇角带笑,如此,父亲便能安心些吧。
殿外的人窃窃私语,他并未在意,抬眼打量起这殿内布局来。
六出山的山神庙在天吟国虽说是独一无二的存在,却未曾穷极奢华,反而十分简朴。殿内与殿外一般,没有多余物件,大殿之上供着一幅山神壁画,四周层层长明灯台环绕,殿前一张案桌,便构成了整体布局。
黎暮第一次亲眼见着这庙中布局,可他却迷迷糊糊的感觉,这山神庙……不该是这样的。
他抬头,那幅山神壁画早已斑驳不清,只隐约可见身形俊逸飘渺。
倒是瞧着极为顺眼。
“下雪了!”一声惊呼,一下打破了长久以来的安静。
安静太久,这声音竟让黎暮觉得有些刺耳。黎父探身出殿,抬头细细看去,“下雪了!真的下雪了!!”
黎暮自殿内抬头,“下雪了……”他终是见证了这场雪的到来。
——九重城的所有人都坚信,每一年,天吟国的第一场雪都会在山神祭日那天,到来。
“山神显灵了!山神显灵了!”
“山神保佑!”
……
“求山神老爷保佑啊!”
殿外百姓接连跪拜,再顾不得手中的长明灯熄灭与否,对着山神殿,虔诚叩拜。一波接一波,眼见着几乎所有人都跪了下去。
黎暮只顾看雪,等他回神,便见千万人跪拜于他面前。
“求山神保佑!”
那些祈求一声接一声,像是在滚滚红尘受尽八苦后紧抓着最后的信仰,苦苦哀求。
连他的父亲也跪了下去,李家哥哥也不例外。
千人跪,跪山神,跪一人。
你见过神明吗?
你听过神吟吗?
神,听见过你的祈求吗?
神,实现过你的愿望吗?
黎暮看着眼前这些人,忽然明白了上山时李家哥哥说的那句——
“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