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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维特根斯坦与颜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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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卿云醒过来的时候在自己床上,她四下看了看,没有看到人影,起身穿拖鞋走出卧室。周明弘端着一杯蜂蜜水走过来,看她起来了,把杯子里的水给她:“你还好吗?”
舒卿云像是还没回神,接过蜂蜜水,四处望了望:“我们什么时候回来了?”
“医生说你有点低血糖,在密封空间里有点久,所以晕过去了。”男人把补铁片给她,舒卿云突然晕过去着实把他吓了一跳,叫了救护车到医院去,医生检查过给她吊了一瓶葡萄糖,等到点滴打完就让他们回去。只是葡萄糖吊完了舒卿云也没醒过来,她像是熬了几天几夜需要猛补觉的样子,周明弘也一直没叫醒她,等滴完一瓶把她扶回了家。期间出租司机看舒卿云一直没有醒,瞥了周明弘好几眼,似乎随时要报警。
“哦……谢谢。”女人喝了水又吃了药,终于回过神来,“我们……去哪里了?”
周明弘眉头皱起来,心里头猛地有了些不好的预感——失忆了?他清了清嗓子,小心谨慎地开口:“我们去看了画展,还记得吗?内容是英国风景画。”
舒卿云敲了敲太阳穴:“我好像记得……那副日落,当我在家里时,也……没有?是什么?”她愈发努力的回忆,手指不自觉攥紧被子,一脸焦虑。
“先不要想这些了,你今晚想吃什么,排骨玉米汤怎么样?”周明弘见她说话断断续续的,一脸痛苦的样子,赶忙岔开话题,“还是想吃莲蓬?”
“池塘里的莲蓬吗?”舒卿云被打了个岔,忘记了刚刚要说什么,望着周明弘问。
“没,阿姨买到的,家里的现在还不能吃。”
男人说完后舒卿云又陷入了沉思,只是这次她是盯着窗外的夕阳,停顿了许久才开口:“周先生……人生颜色会变淡,是会消失的谜题?”
周明弘眉头微微蹙起来:“方便再说一遍吗?”他的确没有听得太明白,舒卿云的思路有时候过于跳脱,理解起来有一定难度。
“嗯……”舒卿云思考了一下,起身走到画板前,用笔蘸了蓝色颜料在纸上点出一团蓝色,看它慢慢晕开,然后指着画板:“它会变淡。”
“是,我知道。”男人端正了坐姿,听她继续讲下去。
“当他消亡时,颜色会淡化,而当他生存时,是一条线。”舒卿云拿着笔把那团蓝色拉出一条线来,末尾时很淡很淡,像一闪而逝的流星痕迹,“这是人生,它会变淡,而消亡就是谜题,我找不到解。”她手忙脚乱地解释了一通,然后紧皱着眉头望向周明弘,企图他能够理解自己的话。
周明弘的确是不怎么懂,这不是晦涩能形容的词,而是根本……毫无逻辑。他微微吸了口气,盯着那条淡下去的色彩,像是终于找到什么思路,抬起头和舒卿云的视线相交:“舒小姐是想起了父母吗?”
舒卿云犹豫了一下,还是点点头,她的眸子垂下来,手按上自己的心口,她没办法分辨涌动着的这种奇异的感觉,但是似乎浑身都有些无力,还有一些喘不过气来:“当我看到那幅画时,我想到了他们。”
“抱歉。”
“没关系,很多事情我已经忘记了,只是有时候会有模棱两可的感觉在这里。”她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心脏在跳动,其他的感觉她说不清。
“每个人都是或浓或淡的一团颜色,但无论颜色如何蔓延,他存在过了就会被人脊柱,就算之后变淡,也不意味着忘记。”男人沉默了半晌,才开口,他伸手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那团颜色,是留在这里的。”
舒卿云皱着眉伸手也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叹出一口气,她的眼圈微微泛红,紧锁着眉头,抬头望向周明弘时男人第一次在对方眼里读到了脆弱。舒卿云目光又落到画面上,手攥成拳头,骨节攥得发白:“可是我无法记住,他们像是融进海水的颜料。”
“那我们抽取出时间性的概念,只保留浓郁的色块。”周明弘低头,拿过调色盘,他小心翼翼避开了边缘上的色彩,拿到舒卿云面前,“你知道的,如果永恒没有办法追求,那么活在此刻也叫永恒。”
“为什么?”
“永恒如果不理解为无限时间的延续,不如看成是无时间性的东西,你能想起来的那一刻已经是永恒了。”他说完看着舒卿云若有所思的神情,咳了一声,“抱歉,是不是听起来有些不大靠谱?”
舒卿云坐在凳子上,膝盖撑着手肘,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她望着周明弘的眼睛,看了又看,突然抬起手,在调色盘上抹了一点艳丽的红色,抹在自己的手背上,然后竖起手臂,冲男人挥了挥:“是的,永恒。”那一点红色在她白皙的手臂上显得分外惹眼,她看起来是有些营养不良,手臂雪白,手背上的青筋很明显,和周明弘见过的法国人的确不大一样。
周明弘点头:“永恒与人生,维特根斯坦认为,人的灵魂在时间上的不灭亦或者死后的永存,都是没有保证的[ 引用自维特根斯坦《逻辑哲学论》]。永恒的人生像我们此刻的人生一样,是道谜题,而这种谜题的答案,不在时间之内,而在时间之外。如果觉得时间像海水一样将回忆冲散的话,不如将时间性排除掉,变成一盒干颜料,留在此刻,也算永恒。”
舒卿云突然盯着他,盯了小半天才开口:“您也不是非常的不大靠谱。”
他一挑眉:“不是非常的不大靠谱是多少?”
舒卿云笑眯眯不说话,她一笑嘴角眼睛都是弯起来的,给整张脸添了一层生机,似乎之前的阴霾一扫而空,转过头时显然心情好了不少:“您要知道,这是我的秘密。”她说着想转身去画板处,被周明弘伸出手臂拦了一下,男人也笑起来:“这秘密涉及到我,我可以听一点。”
“不可以,这是我的秘密。”舒卿云在他手臂间左右晃,但是发现出不去,于是微微眯起眼睛,有点“鄙视”他这种行为。周明弘装着厚脸皮看不见,低下头凑到她眼前,琥珀色的眸子看起来温暖又让人想要靠近:“我可以分享一点这种秘密吗?”
他凑近时能够嗅到她身上的洗发水香气,舒卿云大概是很长一段思维空白期,看人时的眼神透彻清亮,藏了一点笑意在里面。她的睫毛很长,笑起来时像鸟的羽翼一样,在周明弘心头留下浅浅一道痕迹。大概是离得太近了,两个人几乎要碰到鼻尖,舒卿云对这种感知不太敏锐,周明弘不自觉往后不退了一点,舒卿云一侧头,笑眯眯想要溜走,伸手戳了戳他腰间。
男人下意识一躲,腰间算周明弘的弱点之一了,酥痒的感觉顺着她手指戳的地方蔓延开来,对方似乎诧异于戳到的手感,低头又好奇似得戳了戳:“硬的?”
那可不是得硬的,周明弘心里想,他每个周都锻炼,六块腹肌整齐结实。
舒卿云小心翼翼地戳上他的腰间,她在隔着布料摸到男人的肌肉时脑子里似乎有什么联系起来了,好像是大卫雕塑、也像各种绘画里的纹理。舒卿云的见周明弘还要躲,索性整个手都摸了上去,略显冰凉的手掌触碰到周明弘侧腰的一瞬间,酥麻的触感吓得男人几乎是弹出去似得往后退了一步:“舒小姐?”
“我似乎想起来什么了。”舒卿云一手按着周明弘的腰,眉头紧蹙着,抬头开口,“肌肉,柔软坚硬,力量感、美学。”她的眼神坚定,一字一顿,脑子里仿佛有根长长的管道一层层连通,把看到的和想到的结合在一起,如果此时有音效那应当是“咔嗒”一声,对上思路。
周明弘努力侧过腰想要减少接触,对方的手却黏在了他身上一样,舒卿云似乎从肌肉起伏里得到了灵感,抬起头,眼神发亮:“您方便让我看一眼吗?”
他其实是想说不方便的,只是她眼里的期望太明显,像是溺水的人抱着浮木亦或是维特根斯坦拍往罗素的电报,让人拒绝不了。于是周老师红着两只耳朵将自己上衣缓缓拉上去一些,露出结实的腹肌,只是一小块。舒卿云望着他,男人无奈,撩开上衣露出肚子来。
周明弘的肤色偏小麦色,腹肌整齐,两条人鱼线像凿出来似得向下延伸,舒卿云目不转睛地看着,像是要把这种肌理与脑海中的概念联系起来:温热的、有力量有美感的活物,蕴藏着血脉。她一寸寸摩挲过去,男人被摸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僵硬着仰起头,不知道舒卿云什么时候才结束,他感觉触电般的感觉在顺着手指移动方向在蹿涌,连带着呼吸都困难起来。
舒卿云终于松开手,眼里带些感激,仿佛进行了一场头脑风暴:“我记住了,还有就是……”
她拿着画笔在纸上点了一个红点,像是颗朱砂痣,侧过身弯起眼睛,“刚刚的问题,一点点。”
周明弘整理好上衣忍不住失笑,她实在很有趣:“好,一点点,那么晚饭吃什么?”话是这样说,但是饭还是要吃的。
“排骨玉米汤!”对方伸手比了个ok,那一点红在她手上很明显。舒卿云起身,对着画板慢慢地勾勒着线条,像是一个人走进了思维的海域,笔下的颜料都化作浪花舔舐着她的肌肤。周明弘看她老僧入定一般的神情,知道不好打扰,去了一趟厨房拿了两枚莲蓬过来放在她桌子上,又回到客厅继续翻维特根斯坦的《逻辑哲学论》。
他总觉得这种关于生死的观点在维特根斯坦那里见过,翻了半天找到原本,手托着下巴开始读,周明弘脑子里不自觉浮现出舒卿云的笑眼,这好像是他第一次见舒卿云笑这么开心。中途母亲打了个电话回来,意思是不回来吃了,于是今天晚饭只有两个人。
他们家吃饭一向晚,吃过饭已经八点半,周明弘上楼看书休息,又在跑步机上跑了半小时,这才汗涔涔去洗澡。他在浴室脱衣服时脑子里突然闪过了一个想法:如果她要学别的呢?周明弘不自觉咳了一声,觉得这教育学习方法不好,需要改一下,不然……太危险了。
他换了条大短裤赤裸着上身走出浴室门拿新浴巾,听到楼梯上急促的脚步声时停了下来,不一会儿舒卿云跑了上来,她的神情很激动,抓住了男人的手腕:“我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