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间房》煌煌Crepuscule

8、飞花令 这语气实在

　　舒卿云就这样突然跑上了楼，抓住了周明弘的腕子，她有些语无伦次，努力把每一条信息都传达给男人：“画，我在黄昏见过！我被拒绝了！”
　　她说完后发现周明弘皱着眉，仿佛在理顺思路，男人思索了片刻才开口：“舒小姐在之前见过那幅画？”
　　“见过，在黄昏父亲的朋友送过我，除了画，还有天空，父亲拒绝了天空项链。”舒卿云重复了一遍，听得男人头大，什么叫“天空项链”？
　　“是宝石吗？”周明弘试探着开口，“送了你一条宝石项链，但是你的父亲拒绝了？”他尽自己所能把内容重复一遍，有时候他也搞不懂舒卿云在说什么，只能凭着感觉去猜测。
　　她愣了愣，松开周明弘，后退了两步，手指攥在胸前虚空地握着什么，合拢又松开，仿佛原本那里该有些什么，舒卿云不断摩挲着，最后摇了摇头：“我……我不能理解。”
　　“蓝宝石？钻石？”男人皱眉，他能够想到与天空有关的东西也只有这两样，而其他能够想到的，就不知道舒卿云会天马行空到哪里去了。
　　女人沉默地摇摇头：“我只能记得那条项链父亲拒绝了，那天父亲很生气，那个男人虽然看起来和善，却让我感觉父母的色彩在那里遏制了。”
　　“遏制的色彩……”
　　“我会再努力回忆的……我的父亲和母亲。”舒卿云的目光坚定，“谢谢你，让我回忆起了重要的部分，我会再……再努力一下。”
　　周明弘手停在空气中片刻，还是拍了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慰：“不要紧，你能想起来这一点已经足够了，其他的我记下来了，不会忘。宝石项链、画还有送画人，我都记住了。”男人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冲她露出一个友好的笑容。
　　舒卿云的手终于从胸前挪开，长长叹了口气，她瘦削的身影摇晃了两下，让人时刻担心会不会倒下——周明弘这么想的，也同样这样做了，男人伸出手护了她一下，顺势把人捞进了自己怀里。好在她只是摇晃了两下就站稳了，舒卿云挣扎了一下，试图平稳地和他交流，她的指甲嵌进肉里，下颌线绷得极紧：“我会尝试的……”
　　“不必这么勉强，你今天没怎么休息，回去好好休息一下吧。我帮你记好了，在这里，随取随用。”周明弘笑了一下，指了一下自己的肚子“还是说，你需要一点灵感？”
　　舒卿云眨了眨眼，又望了一眼周明弘的腹肌，心不自觉跳得有些快，那的确可以算是一件漂亮的艺术品，男人的腹肌上还淌着水珠，肌肉分明。她试探着伸出手想要戳了戳，却被男人握住了指头。周明弘松开手臂，后退了两步，耳根还有点红——他的确没想到舒卿云会直接戳过来，但和舒卿云肌肤贴肌肤总归不像话。
　　“舒小姐，”周明弘不敢用力，虚虚握着她的指头，仿佛握着一团云，又软又凉。他干咳了一声，耳根像有一团火在烧，“要不，明天再继续？”
　　女人抬起头来，她修长的手指在胸前虚握着，思索了片刻弯了弯嘴角：“谢谢你，愿意听我的话。我知道他们十分没有逻辑，但是谢谢。”
　　“哪里的话。”
　　……
　　周明弘因为晚上睡得晚，中午又补了个午觉。午睡醒后听到楼下有声音，走到楼梯旁发现舒卿云和母亲在客厅一个站着一个坐着，不知道在说什么，今天她不去医院，也不学社会礼仪，有着很多时间可以消遣。午后的阳光热烈直白，像是要把空气都烘烤得滚烫，楼下一向不开空调，只有立式风扇在呼呼转着，吹起舒卿云面前的毛边纸。
　　周明弘走下楼，听清楚她们在聊什么——两个人在根据身边事物对飞花令，从樱桃到风再到西瓜，对得花样百出，桌子上还有石榴樱桃西瓜枇杷等水果，大概就是灵感源泉了。
　　舒卿云打量着四周，似乎找不出新鲜词了，她的目光找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周明弘身上，眼前一亮，男人一挑眉：总感觉事情不对劲。
　　她伸出手掌指向周明弘：“但为百年长久计，若无登对误青年。”
　　走到桌边准备拿樱桃吃的男人突然呛了一下，转过头来指了指自己，又摆摆手，一脸的无辜：“舒小姐，这个青年和我不是一种青年。”
　　舒卿云侧过脸看他，连凤文茹也扭过头来笑眯眯望着周明弘，眼里有种莫名的笑意。他把樱桃核吐到垃圾桶里，回过头和舒卿云的视线对上，又微微笑了笑：“我觉得青年太宽泛，不如就用‘卿云’的‘云’来对？”他话语里带了点揶揄，被母亲瞪了一眼。但舒卿云似乎还没反应过来，依旧认认真真画画。
　　“江月转空为白昼，岭云分瞑做黄昏。”对方也不推辞，略加思索，开了口，她一边说一边拿起笔，继续画自己还未完成的画。
　　“朔风吹云冻不醒，琼林琪树垂珠璎。”周明弘也走过来，又拿了颗熟得发紫的樱桃塞进嘴里，等着舒卿云回话，他凑过去看了眼桌子上的画，是半幅没画完的朱磦色樱桃，看着不熟，有些酸。
　　舒卿云画工很好，有灵气，在法国估计是什么都学，所以什么也不落下。她调了个汁绿色，给叶子藤蔓平涂了一遍，然后才开口：“瞑色敛平川，云归日已夕。”
　　“卿云烂兮，纠缦缦兮。”周明弘直接用了舒卿云的名字，刚出口就被凤文茹不轻不重拍了一下。
　　“月明云昭章，云散月奇绝。”站着的人看了一眼边笑边吃樱桃的男人，觉得他笑得莫名其妙，舒卿云思索了片刻，开口顺便把周明弘的名字也嵌进诗里了。
　　两个人你来我往，谁都不落下风，连凤文茹都觉得吃惊——卿云虽然平常不爱说话，但是脑子里的储存量却是足够丰富，和周明弘对上一点都不输，甚至还游刃有余。
　　男人忍不住看了舒卿云一眼：飞花令把她脑子里的内容都调动起来了，能够初初窥探出她涉猎广泛。
　　她有些不明所以地望着周明弘，默默往凤阿姨那里挪了挪，手指骨节攥到发白，模样像是在等一场审判：“发生了什么吗？”
　　“没有没有，卿云要把他难住了。”凤文茹拉着她坐下，瞥了一眼儿子，“你再不对就算输了。”
　　周明弘也坐下来，叉了块西瓜，一脸的若有所思，最后望着舒卿云举手投降：“想不出来了，舒小姐太厉害了。”
　　她坐在凤文茹身边，听到周明弘夸自己时侧过身子对着男人，伸出两根手指微微比划了一下，一脸的认真：“一点点。”
　　这语气实在太可爱，落在周明弘心里像一朵忽然飘近又倏然远离的云朵，想要去靠近时对方就被一阵紧张的风吹远离，而当彼此保持距离时她又会慢慢飘过来似乎想做朋友——舒卿云的确像一朵飘忽不定的云。
　　于是周明弘微微扬起嘴角，同样伸出两根手指，两指之间距离很开，比划了一下：“有这么多。”
　　舒卿云眨了眨眼睛，重复了一遍这个动作，像是领悟了什么一样也笑起来：“谢谢。”
　　夹在卿云和儿子之间的凤文茹，看着这一幕有些鼻酸，又觉得欣慰：卿云还是和年轻人有更多话题可聊。她平常也和自己聊天，但敬语和过分注重规矩的用词总让凤文茹觉得彼此之间还有些隔阂，但卿云和明弘聊天时，却像年轻人该有的模样。
　　这样蛮好的。
　　周明弘坐了一会儿，看了一眼时间：“我要去一趟学校送资料，舒小姐要不要一起去F大看看？”
　　舒卿云望着他看了一会儿，又看向凤阿姨，像是在征求意见。
　　“去吧，现在天气也不热，出门活动活动。”凤文茹笑眯眯看着她，“让明弘带你去逛逛F大，现在暑假人不多，没事的。”
　　“一会儿我们开车过去，大概十几分钟。”他话音刚落，舒卿云的神色就多了些焦虑，有些手足无措：“请您见谅，可以乘地铁或者其他交通方式吗？”
　　男人察觉到自己失言，对上她惨白的脸色更觉得抱歉：“我们坐地铁过去吧，也很近。”
　　“卿云今天穿那条红白碎花的裙子出门吧，你都没怎么穿过，很衬你。”凤文茹也站起来，“我一会儿要出去一趟，今晚老周估计也要晚点回来，你们俩在外面顺便吃个饭，不许请卿云吃食堂啊。”她边说边看了一眼周明弘，“听到没有？”
　　“好，舒小姐想吃什么我们吃一份打包一份，喝豆浆都要喝一杯扔一杯，大气。”周明弘难得贫一回，刚刚还紧张焦虑的舒卿云也被他逗笑了，伸出手两指分得很开：“浪费食物。”
　　“听到没有，卿云都嫌弃你浪费，快去换衣服吧！”凤文茹轻轻拍了拍儿子，努力装出严肃的样子，自己转身也开始收拾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