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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冤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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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议事书房门外有太监通传,报唱道:“太学学正晋宁侯邢让觐见。”
邢让推开议事书房的大门就看见那个有头发的和尚。这个有头发的和尚就是当朝第一谋士,议政国师裴向弥,裴向弥四十岁不到,约三十八九的样子,为人低调,鲜少露面,最多只常在国主的议事书房见到他。他是出家人,却没有法号,没有剃度,一头乌黑长发用一根玉带随意的束起,一身干净的旧法袍,从来不穿鞋,双脚赤足,无论冬夏。此时的裴向弥赤脚安然地站在国主书桌的下首。
书桌后的国主赵灵犀,身穿明黄的缎锦皇袍,样子却是少年老成,俊雅持重。赵灵犀看见邢让进来,笑骂道:“你这个懒骨头,莫不是在哪家小姐楼上窃玉偷香,爬不起床,否则怎么如此怠慢,传召这么久才来。”
邢让剑眉一扬,恭恭敬敬行了礼,笑道:“这可是因为国主。”
赵灵犀指指裴向弥,又指指邢让,道:“去,搬两张椅子,你和向弥坐下说。你就不喜欢站着好好说话。”
邢让心里暗道这都什么跟什么呀,坐着说话不腰疼的家伙。邢让规矩地搬了两张沉香木大椅来,裴向弥对邢让微微一笑,正襟危坐。邢让还是标准的慵懒躺法,国主都已经完全习惯了,若有一天邢让也同裴向弥那样坐姿,也许在邢让没有精神分裂之前,国主先崩溃了。
赵灵犀看着邢让,笑问:“来说说,为什么因为朕的原因?”
邢让慢悠悠地道:“国主您要大婚,大臣们都想破头皮的来送礼,他们不太了解您的喜好,天天三五成群的来侯府串门,我是不胜其扰啊,所以这几日在别庄小住,故而来得晚了些。”
赵灵犀哭笑不得地道:“那看来还真是朕的不是。辛苦啦,嘻嘻。不过,听说雪弓到了你小子手上?”
邢让一愣,一脸苦色,道:“国主,你有箭霓了,马上又有雷戈了、、、”
赵灵犀白了邢让一眼,道:“你莫要以为朕贪你那些个小东西,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朕想着你有了雪弓,楚家那两个孩子来了,楚伊黛骑的不正是战霜嘛,等朕和君骊大婚之日,咱们来个四大名马聚京都。”国主赵灵犀非常爱马,这也正是很多少年英雄的共同嗜好。国主的坐骑箭霓是四大名马里面唯一的非纯色马,是一匹极罕见的五花马,毛色鲜丽,非常好看。正因为国主爱马,也就是为什么卫国公要把雷戈给女儿做嫁妆的原因。
邢让听得一头雾水:“大婚之日?四大名马聚京都?”
赵灵犀也只有在邢让面前才会显出少年人心性,他得意道:“那日你和楚伊黛做伴婚使。”
邢让心里正犯嘀咕,要我和那冰疙瘩往那一站,还是什么伴婚使,这不是摸屁股找死(找屎)嘛。他刚想委婉一点推拒国主的盛情邀请,谁知道赵灵犀以为他已经默认,只是还不明白细节,嘱咐道:“细节不懂去问上官庆。你是朕亲信之人,决不能失了朕的脸面,那日你好好打起精神,莫要像平日那般懒散。”
邢让退下之后,国主赵灵犀瞟一眼下首的赤足男人,之前一番与邢让的谈话里,裴向弥一言不发,赵灵犀睿智如此,又怎会不了解这位大国师的意思。但他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问道:“向弥,真的不说吗?我怕那小子会怪我,毕竟、、、”
裴向弥平然一笑,闭上双眼,道:“侯爷一心为国,日后一定会明白,何况那楚家二小姐才貌并重,侯爷喜欢什么,国主比贫僧清楚。”
赵灵犀苦笑道:“那小子的脾气朕比谁都了解,只是怕他倔脾气又上来,说朕这个做朋友的,不事先跟他通个气,好歹是娶媳妇的大事。”
裴向弥道:“国主敬可放心,楚伊黛是侯爷命中注定的女子、、、”他犹豫了一下,又吐了两个字:“嗯、、、之一。”
这下把赵灵犀乐了,笑道:“那小子是个情种,嘿嘿,果然不错,比朕有艳福多了,好在君俪喜欢的是朕。”説罢一脸幸福的表情,掩都掩不住。
从皇宫出来,邢让骑着雪弓到了味然居,雪弓自得靳子青照顾之后,果然脱胎换骨,又恢复昔日神骏风采,他看见战霜在马棚吃草,得意的摸摸雪弓的白耳,对雪弓道:“你不准和战霜那匹破马说话。”说罢,轻步上味然居三楼。
味然居的三楼非一般人不得入,能上三楼者不是有钱有权就是有才,他其实是不太喜欢所谓的诗酒会的,但人在官场身不由己,饶是他是邢让也不好摆出高姿态。
一看邢让上了楼来,楚盛文和主办酒会的京都双俊忙都起身相迎,邢让一看,果然京都城有头有脸的公子小姐们都齐聚一堂,让他惊讶的是连上官雅雅都来了,他知道萧穆城一直在追求上官雅雅,也并未有多少意外。楚伊黛还是白衣如雪,卓尔不群,冷冷望了他一眼。上官雅雅一件翠绿长裙,俏颜红晕,冲邢让甜甜一笑。邢让对她做了个鬼脸,把上官雅雅逗得好不开心,楚伊黛也看到邢让的鬼脸,嘴角一弯,转瞬又强忍住笑意。
一番推让之下,楚盛文和邢让坐了主位,众人逐次依位而坐。楚盛文站起身来谦表几句,时而夹着几句幽默,引得在场笑语连连。萧穆城站起身来对众人道:“大家今日来这个诗酒会都是有备而来,这样,我们行酒令,以‘人生’为首各颂一句诗,众位意下如何?”
众人皆道这个主意好。叶晚灯又站起身来,说道:“我看再加上一条,没接上的人就自罚一杯,并且当众献上技艺。”
邢让点点头道:“如此甚好,那就小公爷兄妹先来,以让居末。”
楚盛文手持玉箸,敲着夜光杯,朗声念道:“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
楚伊黛想也不想,接口道:“人生无根蒂,飘如陌上尘。”
萧穆城举着酒杯接道:“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叶晚灯环视一圈,道:“人生富贵何所望,恨不嫁与东家王。”
上官雅雅轻声细语:“人生交契无老少,论心何必先同调?”
一个一个都接道,什么“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人生感故物,慷慨有馀悲”、“人生莫作妇人身,百年苦乐由他人”、“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等等,之后连“人生七十古来稀”都冒出来了。
邢让笑了一笑,举起玉杯道:“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
楚伊黛盯着邢让,而后轻轻站起身来,言道:“听闻京都城才俊济济,人杰地灵,晋宁侯爷是个中翘楚。“天下兴亡千古事,欲上竹签,一字一伤。”侯爷文采在下仰慕已久,小女子瞧今日大家玩得尽兴,便想弄些拙技献上,还望侯爷能为小女子抚琴。”
这番话虽说的客气,但楚盛文看在眼里尴尬不已,便微微皱眉,道:“小妹,侯爷是何等身份,岂能与你、、、”
在旁冷冷观看的上官雅雅,眼里闪过一丝淡漠一丝寒意,一现即隐,无人察觉。
邢让大手一挥,自嘲笑道:“实不相瞒,在下的确不善弄琴,这个穆兄叶兄还有雅雅都可为我作证。既然楚小姐都开口了,我推荐一人,琴技京都第一,与楚小姐一定相配默契。”
上官雅雅见邢让当众人面如此亲密地唤自己闺名,脸上有些微微发红,装作不在意,只是捧了旁边的一杯茶去喝,这才发现,茶水有些烫舌。
楚伊黛面色一沉,冷声道:“侯爷,你不会是想找那个青楼女子吧,哼,她还不配。”
楚盛文只觉得脖子后面已经浸了一圈冷汗,在场人听到无不变色,都听闻邢让前些日子将名妓靳子青养进别庄的事,此时提这话摆明了是不让邢让下台,在场子弟小姐从小就是久经官场,却都看不透其中缘由,只好按兵不动。上官雅雅低头继续喝那烫茶,舌尖却在杯子里尝出了些些苦意。楚伊黛也是觉得这话说重了,但话已出口,她只得将头皮继续硬下去。
邢让听见此话,胸口被怒气占得满满,脸上却是不漏一丝表情,淡淡道:“楚小姐怎么开口闭口皆是什么青楼女子,这话说得可是,啧、啧、啧、、、”心里是火气极大,又纳闷怎么得罪了这个女子。他不知楚伊黛在家里极是受宠,地位连她哥哥楚盛文也多有不及,在江南更是名鼎时噪的第一才女,向来眼高于顶,南国公和楚盛文是一个宠一个让,更让她性格很要强,南边人将她与邢让并称‘南楚北邢’,所以她心里就暗暗不服,来了京都城之后也一直想要会会邢让,挫一挫天下第一聪明人的锐气。其实,最主要是来之前,她在南国公的书房前,偷听到的她爹和她大哥的一番谈话。
楚伊黛听言脸都气红了,不顾形象,忿然指着邢让道:“你、、、你、、、你说的是什么意思。”看来楚伊黛的确恼了,气结不已。
邢让眼都不抬,懒靠在大椅上,低头吹他的那杯茶,也不知是凉是热,小喝一口,冷笑道:“这就是南国公家的丫头该有的体面?!”
楚伊黛听他语气里尽是不屑,还称自己是丫头,在她看来这便是扁的自己一文钱不值,仿佛在邢让的眼里自己连个青楼女子都不如,心里又盘算那日偷听到的,一时间没了计较。
楚盛文头疼不已,不过见这情景,只得站起身,对邢让道:“侯爷,悲少管教不严,让她娇纵了些,实在是对不住。小妹,还不速速向侯爷道歉。”
楚伊黛听大哥都这么说,心中更气,冷然道:“大哥,我讨厌他。”众人一听全都愣住了,连上官雅雅咋一听都险些烫了舌尖,邢让心里把楚伊黛骂了一圈又一圈。楚盛文面子上挂不住,喝道:“小妹,不得无礼。怎么越来越放肆,再是如此,你马上就给我回家去。”向邢让行了一礼,歉然道:“侯爷,悲少改日登门致歉。”
邢让起身还了一礼,嘴边挂笑道:“不敢当此大礼。”只见他慢慢走到楚伊黛面前,一双眼就盯着楚伊黛看,嘴角还是带着那股琢磨不透的笑意,楚伊黛看着心里有点发憷,又不想让人察觉自己底气不足的样子,于是硬是迎着邢让的眼神回瞪。
邢让站定在楚伊黛面前,楚伊黛觉得心脏快要漏停一拍。在座皆是大气不出,只能细看两人情况,心里都很纳闷,看来才子佳人俊男美女并不都是一看一对眼的。邢让望着她突然笑道:“楚小姐,我也不喜欢你。”
楚伊黛这时做了叫邢让在内的所有人都惊讶的一件事,只见她星眸怒瞪,面容却是美极,邢让暗道原来这丫头生气的样子还是蛮漂亮的。楚伊黛轻顿秀足,一脚狠狠地踩上了邢让的脚背,像两个生气吵架的小情侣一般。楚伊黛一个翩若惊鸿的转身,直从窗户跳下,邢让还没从疼痛中缓过劲来,众人又一声一惊的,跑到窗边一看,楚伊黛早已稳落在一匹白色骏马上绝尘而去。楚盛文看着那落下楼的身影,却露出的一抹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