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龙寒光》羊脂白玉戈

88、无从下手

　　分明是一句礼貌至极的询问，却生生叫赤狐从中听出了一丝威胁的意味。
　　他眼神飘忽的向周围看去，似是在寻找什么。
　　直到确认附近没有当初那位一言不合就拔他尾巴的仙长，他才支支吾吾地问道：“仙、仙长是希望小狐从何说起？”

　　“自然是从阁下记得的第一件事说起。”
　　对方平静的语气加上波澜不惊的表情，委实是叫赤狐心里不由得打鼓。
　　他抬手挠了挠脑袋，直至将一头梳得平整的头发抓得乱七八糟。

　　思索半晌，在玄徵逐渐不耐烦地眼神下，赤狐终于打算开口“从头说起”。
　　与静珩所说完全一致，赤狐并不记得成为地仙之前的事。
　　据他自己所言，在那之前的记忆都仿佛被人刻意抹去。
　　对于“过去”二字，他记忆中的初始，只剩玄徵于九峰之境中所见到，浑身是血的赤狐被穿得破破烂烂的婉儿捡回卢府的一幕。
　　至于他为何会受伤，连他自己也不记得了。

　　一改当初在苏州城时的花言巧语，赤狐此时语气诚恳。
　　期间玄徵也在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谨防赤狐撒谎。
　　只不过对方所言似乎确为实话，赤狐不仅没有初见那般有所隐瞒企图蒙混过关的感觉，反而在提及更早的过去时呈现出一副不明所以的模样。

　　“阁下可还记得自己的姓名？”玄徵摊手道。
　　闻言，赤狐一愣，低下头去思索了许久，才小声说道：“小狐……不记得了。”

　　“那阁下与蛇妖柳氏又是因何结识，她又是如何称呼阁下的？”
　　玄徵不大相信赤狐的说法。
　　既然云台说赤狐与柳氏为旧识，那柳氏必然也能成为一条关键线索。
　　他甚至做好打算，在这之后再将柳氏找来问一遍，谁知赤狐接下来的话却是让他打消了这个想法。

　　“小狐……与柳氏虽被称为旧识，却也不过短短五十年前的事。彼时小狐早已做地仙多年，在……”他说到此，顿住片刻，似是在犹豫接下来的话到底该不该说出口。
　　“在什么？”玄徵不自觉地模仿起彧瑚挑眉的动作。
　　“小狐那会儿……在山中专程劫那些个不走官道的人族。”

　　赤狐说得隐晦，却是叫玄徵听得不由得皱眉。
　　五十年前卢府早已被满门抄斩，人界也已改朝换代多年。
　　联系在九峰之境内看到的。
　　想必他口中所谓的“劫”，便是将那些无辜倒霉的人族杀害，再将其体内微乎其微的灵力用于增长他自己的修为。

　　见面前这位仙长波澜不惊的脸上闪过一丝寒意，赤狐情不自禁地缩了缩脖子，试图转移话题道：“经仙长这么一说，小狐才记起。柳氏这么些年来一直都只是称呼小狐为‘小狐仙’，从未唤过其他类似姓名之词。”

　　赤狐语气格外的诚恳，加上他面上微微露出的一副失落，倒是叫玄徵挑不出什么毛病。
　　自然，也不排除他与柳氏一样，演技逼人。

　　玄徵皱眉看着他冷声道：“在下还有一问，阁下当初为何会想要深夜袭击在下……”
　　至此他停顿片刻，没有将彧瑚的姓名一并带上。

　　闻言赤狐不禁极为困难地咽了口唾沫，双手握紧，五指与掌心反复摩擦。
　　待他终于做完心理建设，赤狐才缓缓开口道：“实不相瞒，小狐曾经听到过一个不知从何而来的声音。”
　　见玄徵摆出一副根本不相信的表情盯着他，赤狐连忙抬起右手指着天道：“小狐同仙长您发誓！小狐说得都是真的，若是半点虚假，那小狐必将永世不得超生！”

　　姑且算是信他一回，玄徵勉强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那声音不知什么来头，只有小狐能听到，乍一听陌生得很，可又叫小狐觉得有些莫名的熟悉。”

　　“对方只是告诉小狐说，人界贞观二十二年时，苏州城的周宅将会迎来一个华清峰派来的小弟子。”说着赤狐停顿片刻，悄悄抬眼打量了一眼面前这位仙长的脸色。
　　见后者并无明显反应，他大着胆子继续说下去，“小狐每隔上一段时间便会听到几次，到后来，那声音直接挑明告诉小狐，要小狐尽自己一切所能将那位小弟子……”
　　后面的那半句他没敢再说下去，只因面前这位的脸色已经逐渐沉了下去。

　　“阁下既不知对方是何来头，又为何如此信任他？”玄徵紧盯着赤狐问道。

　　这话一出，赤狐又忍不住地挠头。
　　若是从实交代，他怕面前这位仙长当场就把自己做成真的狐狸干。
　　可若是故意欺瞒，恐怕其后果也是难以预想。

　　见他半晌不出声，玄徵出声提醒道：“阁下这是还想重温一遍拔尾的畅爽之意么？”

　　听见拔尾，赤狐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战。
　　“仙长您听小狐解释。”赤狐飞快地整理了一遍思路，“虽说小狐不记得也不知道那声音的主人是何来头，但小狐是真的从对方身上感到了一股极其熟悉之感。小狐隐约中觉得……那个声音或许与小狐丢失的记忆有关，也说不定是熟人。”
　　假意轻咳一声，赤狐提心吊胆地小声说道：“再说……小狐当初也是被鬼迷了心窍，觉得来人可是华清峰的弟子。若是能成，此事必定是一笔稳赚不赔的生意。”

　　所以赤狐没有成为地仙前的记忆，也没有姓名，甚至还听到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声音要他来解决自己。

　　玄徵垂眸盯着地上一颗占了些许灰尘腐叶的小石子。
　　那个声音的主人竟然能清楚准确地预知自己将在何时前往何地，对方定然不会是寻常人。
　　哪怕是像伏稷前辈那般无限接近天皇伏羲的“人族”，也无法做到准确预知如此遥远的将来。
　　这难道是说，这位不明身分之人是比伏稷前辈还要厉害的仙，亦或是……神？

　　可倘若对方真的是仙或者是神，又为何要执着于铲除自己？
　　低着头思索半晌，玄徵突然记起伏稷前辈与初代执剑长老藏于剑谱中的帛书同时提到的“天耳星君”。
　　假定他们二人所说皆属实，自己会在人界轮回的缘由定然是因为违背星盘的规矩亦或是蓄意破坏三界之法。
　　既已惩罚身为星官自己下到人界轮回，那究竟是何人在背地里想要将自己置之死地？

　　玄徵越想越想不明白。
　　他能感觉到线索正在一点一滴的增加，然而探究的步伐却又被浓雾阻挡，叫他看不清那团剪不清理还乱的线团内部。

　　见面前的仙长半晌不说话，赤狐小心翼翼地出声试探：“……仙长？”

　　被他这一声从越想越迷惑的思绪中唤醒，玄徵抬眼看着他，片刻后才开口道：“在下问题问完了，这便送阁下回去。”
　　听到终于能离开，赤狐不动声色地长舒一口气。

　　将赤狐交还云台值日的那位小弟子，转身走出云台正殿时，整个华清峰早已被晚霞嵌上一层似火的绯色。
　　冬末的晚霞有一种奇异的萧瑟感，衬得山中还未冒出新芽显得光秃秃的树梢透出一股莫名的孤寂。

　　天色不早，掌门也还未正式闭关。
　　哪怕有师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私下同意，玄徵也暂且不打算赶往后上。
　　不如等到确保无人会发现自己时，再去也不迟。

　　这么想着，玄徵从云台出来后便直接折返回栖凤院。
　　顺带趁此机会，他还能好好钻研一番彧瑚寄来的神农氏法术的基础。

　　伏稷刚走出小楼欲往铸剑室去，就瞟见有熊的稻田方向的空中有一个四处晃荡小黑点。
　　像是处处学会飞行的飞鸟般，小黑点的飞行路线极其诡异。
　　一会儿上一会儿下，还左右来回晃动。
　　思索片刻，他微微眯起眼睛试图看起那究竟是什么。

　　直到黑点愈发靠近，伏稷才意识到。
　　这不是他的木鸢么。
　　木鸢背上依旧驼着当日出发时系好的那个食盒。
　　仔细查看才发现木鸢异常艰难地驼着那个食盒往自己这边飞的时候，伏稷似是猜到什么，无可奈何地轻轻摇头。

　　“怎么一副吃苍蝇的表情？”
　　从小楼里刚走出来便瞧见伏稷一副难以置信的盯着不远处摇头，彧瑚忍不住调侃他一句。
　　深吸一口气，伏稷转过头来看着他，“你见过我这有苍蝇么？”

　　“那你这是副什么表情？”彧瑚挑眉不服道。

　　懒得跟他斗嘴，伏稷抬手指向不远处。

　　顺着他指的方向，彧瑚看到一个飞行轨迹极为诡异的小黑点。
　　“这可不就是苍蝇吗？”彧瑚下意识道。
　　“这是替你寄信的木鸢！”伏稷咬牙切齿道。

　　颇为不在意地瘪嘴，彧瑚继续嘴硬道：“寄什么信，我只是受他长姐和他母亲所托把东西还给他而已。”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还偷偷往木鸢肚子里塞了三张信笺？”伏稷瞥了他一眼。

　　彧瑚把头一转，不再看伏稷，也不再与他斗嘴。

　　待木鸢“历尽千辛万苦”来到二人面前时，伏稷下意识地抬手去接木鸢。
　　然而食盒的重量实在是超出他的预期。
　　木鸢双脚将将碰触到伏稷的手臂，伏稷脸色一青身子一顿，差点没把他那条手臂给踩废了。

　　彧瑚才小声不解道：“这食盒怎么那么沉。他不会什么都没吃，又全给还回来……”
　　话说一半，彧瑚顿住。
　　他闻到了食盒里明显不同于早先寄出去的点心的香气。
　　连忙着手打开食盒。

　　果不其然，食盒里放着两道他最爱吃的荤菜，甚至还在冒着热气。

　　伏稷揉着自己被木鸢挠红了的手臂，歪头瞥了一眼食盒内部，顿时间哑口无言。
　　沉默片刻后才晃着脑袋感慨道：“不愧是你们。”

　　话语间，彧瑚着手把两道菜给抬出来，像是在与他炫耀般指着那两道菜笑道：“今晚吃这个！小道士手艺可比你好多了。”
　　“好好好。”伏稷极其敷衍地点头，“早就知道你家那位小道士厨艺惊人了。”

　　懒得计较他的后半句话，彧瑚转头又去查看木鸢肚子处的暗格。
　　他怕玄徵没有找到暗格的机关，白让自己写了三张信笺的寂寞。

　　摸到木鸢脖颈上机关，啪嗒一声过后，暗格缓缓打开。
　　自己放在里面的信笺和苏母给的木梳没了踪影，只是……
　　留了两朵花白蕊黄的小花在里面。

　　伏稷嘴上说着不想掺和，最终还是按耐不住好奇心凑了过来。
　　看到暗格里的花，他一愣，紧接着一边摇头一边拍手感叹道：“风雅。”

　　他这一连串的反应看得彧瑚摸不着头脑，“哈？怎么就风雅了，这花有什么说法？”

　　装模做样地清了清嗓子，这回轮到伏稷摆出一副炫耀的架势，“这花名叫独占春，本该是初五左右才开的，没想到你们家小道士竟然能在初一就给你找到两朵开得这么好的。”

　　“所以呢？”
　　彧瑚依旧有些不明所以，这怎么就风雅了？

　　“叫是叫独占春，可南地管这花叫双飞燕。”说完伏稷打趣地笑了起来。

　　愣住半晌，回过神来后彧瑚连忙把暗格的门关上，瞥了一眼伏稷，“你少说一句话会死么。”

　　“我、你！诶，明明是你自己问起的！”伏稷被他一句话说得立刻破功。

　　没有再回伏稷的话，彧瑚转身向着屋里走去。

　　“不是我说你，这么好的花，不能就这么放木鸢肚子里啊。”伏稷对着彧瑚的背影喊道。
　　屋中传来彧瑚略微失真的声音，“那你说怎么办。”

　　“那……”伏稷思索片刻，“当然是找个小盆什么的插起来，至少还能让它再多开几日不是？”
　　话音刚落，屋里的彧瑚又飞快地走了出来，打开暗格拿出那两朵独占春快步返回了楼内。
　　整套动作一气呵成，绝不拖泥带水，看得伏稷瞠目结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