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龙寒光》羊脂白玉戈

11、下山

　　按照华清峰的规矩，门中弟子到了约莫俗家子弟及冠之际，皆需下山完成历练。历练的内容通常又会根据各弟子自身资质和长处而有所不同，不过无外乎都是下山处理一些相对轻松的民间委托，例如驱鬼辟邪，布风水镇宅兴宗，也有卜卦解疑之类。

　　这年初春三月，即将及冠的苏玄徵便接到了自己下山历练需要完成的任务，是自东都洛阳城内，一家名为鸿寄客栈寄来的驱鬼辟邪的委托，随着委托一起送到他手上的还有门内颁发的一枚皎鳞令。

　　委托中称，这家鸿寄客栈近三个月来灶房时常会出现做好的饭菜莫名其妙自己打翻在地的情况，而这地字号五号房也时有在平旦时分传出女人的啼哭声。客栈的生意也比先前冷清了许多，客栈掌柜生怕这事继续闹大了以后再没有生意可做，这才找上了千里之外的华清峰寻求仙家帮助。

　　原本按照门派规定，入室弟子下山须得其师陪同辅佐一二，可惜静珩近些天一直忙于处理门派事务，此番不便亲自陪同他下山，故而特许大弟子玄屿同他一道下山。

　　下山的前一天，静珩抽了些时间专程去了趟栖凤院。
　　正弓着身子在院里捣鼓那满院花草的玄徵猛地一抬头便看见了刚刚走到院门口的静珩，吓得连忙起身行礼。
　　“弟子见过师尊。”
　　“我见你在摆弄花草，可是已准备妥当了。”
　　“回师尊，弟子行李确已收拾妥当。不知……师尊百忙之中大驾光临所为何事。”

　　静珩听他这么一说，嗯了一声，也不回答为什么来栖凤院。反而是从袖子里拿出了一个熟悉的小锦囊置于自己掌中。
　　“此物你可还留有印象。”
　　玄徵盯着静珩手上的那枚锦囊思索了片刻道：“此物……乃法器万宝囊。”

　　“不错。“静珩欣慰的点了点头，又继续道：“此番我因琐事无法随你下山，助你一臂之力。我便将这件万宝囊暂借与你，以备不时之需。”
　　见静珩说这话的口吻不给他留有回绝的余地，玄徵把原本到嘴边的“弟子收不得“给咽了回去，“这……，弟子谢过师尊。”

　　“不必多礼。你今日早些休息，明日辰正，玄屿会在山门处等你。”
　　“是，有劳师尊费心了。”

　　送走了静珩后，玄徵站在原地细细地观察着这件法器万宝囊，其外表与普通锦囊并无两样，他把囊口撑大试图往里窥探一番，然囊中只有无边的黑暗。
　　而后他又思索了片刻，折身走回小楼内，从衣橱中拿了一件整理好的衣物往里放。不曾料到这件长宽约莫一尺的衣物竟能不费吹灰之力的被放入囊中，而锦囊的外表却任然毫无变化。
　　玄徵盯着万宝囊看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决定把那件衣物拿出来，而这万宝囊，自然是随身携带稳妥些。

　　静珩口中所忙的琐事实则是华清峰接到了各地来报，称近日来天象有异，似有魔物频现人界伤人。
　　两日前他曾传大弟子玄屿到其住处，望玄屿此番陪同下山一方面是替自己帮辅助玄徵入世历练，另一方面则是乘此机会下山去替他探一探此事虚实。不过临行前静珩还吩咐过他，暂时不要让玄徵知道此事。玄屿虽然搞不太懂师尊的用意，不过以师尊的性格，想必是怕小师弟知道此事后贸然插手，反而会伤到自己。

　　次日辰初，玄徵洗漱完毕收拾好了床褥，带上皎鳞令后又出门绕着院子四处检查了一番，确认没有遗落后便折回堂屋拿上带放在剑架上婴勺缓缓走出了栖凤院。
　　玄徵走到山门也不过是将将辰时三刻，只是没料到师兄到的比他还要早些。

　　“师兄早。”
　　“早啊。不过师弟啊，此番下山你就只打算带婴勺？”玄屿看了看这个当事人背后仅有的一件“行李”，又看了看自己身后的一个大包袱，恍惚间有了种此番下山历练的不是玄徵而是自己的错觉。
　　“那，我还应该带些什么吗？”玄徵不解。他倒确实是没作多想，觉得此番下山，最多应该也不会超过五天，着实是没什么必要带太多东西。

　　玄屿思索了片刻，也就不再多问。反正自己带的东西也挺齐，大不了真有什么需要的时候还可以借给小师弟暂且一用。
　　“……没什么，既然东西带齐了，那事不宜迟，即刻出发吧。”
　　二人出了山门便各自踏上了自己的配剑，向着东边的洛阳城行进。

　　初春三月的洛阳城，莺飞草长，哪怕迎面袭来带了丝凉意的风，也无法就此吹散三月洛阳繁花似锦的春意。
　　御剑飞行的速度远比其他方式来得快很多。这才将将午初，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师兄弟二人在距离洛阳城门不到二里地的地方落地下了剑，步行进入洛阳城。

　　鸿寄客栈位于靠近建春门的绥福坊内。然两人是自定鼎门入的城，自然要走上一大段路程才能到达。这一路上的小商小贩卖的东西除了小部分是十多年前玄徵在长安见过的，剩下的尽是些稀奇玩意。奈何现如今有要事在身，玄徵也只得收起了自己的好奇心，闷头向着客栈的方向前行。
　　倒是玄屿，兴致勃勃地几乎每个商贩他都要上前去看个究竟凑个热闹。一边看还不忘了招呼小师弟过来也开开眼界。

　　“师弟！你快来看看，这玩意儿好生稀奇！”
　　“……师兄，我们还是先以要事为重。”玄徵略显无奈道。“等先处理完那边的事，再来逛也不迟。”
　　玄屿被他这么一说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抬手挠了挠后脑道：“师弟说的是，是我考虑不周了。”

　　二人加快了步伐向着绥福坊走去。

　　虽说这鸿寄客栈近日来怪事连篇，可终归是没对人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不过是会让听者心中发毛罢了。
　　城中常驻的客人对此基本都有所耳闻，但毕竟他们无需住店。而住店之人又通常是些外地来此行商或是稍作停留之人，便也无从知晓这地字号五号房内的蹊跷。至于后厨的发生的事也并非人尽皆知，故而白日里的鸿寄客栈依旧一副热闹的景象。

　　客栈一楼坐满了前来吃茶喝酒品佳肴的客人，三两人凑做一桌，或认识或不认识，最里面的台子上还有乐曲班子奏着小曲。再往上的二层则是相对风雅的小隔间，每间隔间都能看到下面的大堂正厅，也能清楚的听到楼下传来的曲声。住宿则在后院的另一栋二层小楼里，与之向对的便是后厨。
　　师兄弟二人一前一后走进了客栈，一楼眼尖的小伙计连忙过来招呼他们二位。
　　“请问，你们郑掌柜可在店中。”玄屿先开口问道。
　　“哟！二位客官是来找咱们掌柜的啊。这可有些不巧，掌柜的将将出门，没个把时辰恐怕暂时是没法儿回来的。”小伙计挠了挠脑袋回答道。

　　“无妨，我们在这等你家掌柜回来便是了。”玄徵在一旁说道。
　　“好嘞！那二位可要吃点什么。”
　　正好时间刚刚过了晌午，玄屿琢磨了一会儿道：“那就来些你们家最有名的吃食吧。”

　　他话音刚落，玄徵便感觉到了后方有一丝熟悉的气息转瞬即逝，他连忙转头在整个客栈里来回搜寻，终是寻不得丝毫痕迹。只是在离他们不远处的一张桌子上，留有一个剩了些骨头的盘子，一只还未来得及被伙计收走酒杯，还有被喝了个精光的杜康酒壶。
　　玄徵略显失望地回过了头，玄屿自是不知方才发生了什么，还以为小师弟这就已经开始做起了调查，顿时有些自愧不如。

　　小伙计上菜的时间间隔略有些出乎人意料，头两道的糊涂面和清蒸鲂鱼都陆陆续续地上了桌，只是不知怎么的这百花糕却偏偏花了将近半个时辰才堪堪端来。

　　玄徵虽然觉得此事有些蹊跷，但并没有打算在郑掌柜回来之前开口询问此事。倒是玄屿，伙计刚来给他们上百花糕时，拽了拽人小伙计的袖子，压低声音道：“欸我说。你们后厨，是出什么事了吗？”
　　小伙计听到这话心里一惊，想到掌柜的早就吩咐过他们不要多嘴，刚想找个理由随便糊弄过去。
　　可仔细一瞧，这二位相貌出众，气质也很是出挑。虽然乍一看像两个官家子弟，可二人身上穿的这身燕氅……他突然间想起了掌柜的今日临走前才交代说，近些日会有华清峰的仙家来客栈帮忙降妖除魔。

　　思来想去，最后小伙计只得小声地说道：“客官您这可就有所不知了。咱们那后厨啊，最近老是发生怪事。做好的饭菜莫名其妙地自己打翻在地。这不，刚才给您上的那份百花糕都已经是厨子重做的第三份了。”
　　说完又抬头环顾了下四周，见周围的客人都神色泰然没人听见自己这话，又继续大着胆子地低声问道：“咱们掌柜的临走前吩咐过，说这两日会有华清峰的仙长前来相助，不知二位……“

　　“正是。”玄徵颔首。
　　“哎呦，真是仙长！方才小的多有得罪了。”
　　“不碍事，况且我们也称不上什么仙长。”玄屿坐在旁边出声道。
　　“唉，您瞧您说得。仙长不用同咱们客气，咱们客栈这事还得全指望二位呢。小的也就不打扰二位了，等掌柜的回来了小的就去叫掌柜的来见二位仙长。二位慢用啊。”小伙计一口气说完这一长串话，一溜烟似的跑了。

　　未正，掌柜终于回到了客栈。正如那小伙计临走前说的，他刚进客栈后院门就听伙计来传，说华清峰的二位仙长已经在正厅等候多时了，吓得掌柜也没来的换装，就这么急急忙忙的来正厅将他们二位请进了后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