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年的对流雨》兰澹困了

2、第 2 章 林筠没想到

　　林筠没想到何姑娘还会来联系他。
　　说是自己有个亲戚以后想从事游戏行业，问能不能约他出来吃顿饭，但林筠总觉得哪里不对。
　　“怎么又皱眉头？”林父不满道。
　　“有人约。”
　　林父闻言来了兴趣，“谁？”
　　管的还挺多。林筠索性给他看了眼聊天记录。
　　在林父的撺掇下，林筠答应了对方的请求，同时也提出，不要再去上次那家餐厅了。
　　“你不喜欢那家店吗？”
　　林筠想了下，回道，“倒也不是，只是觉得可以换换地方。”
　　换换地方，林筠想，几年前他正是怀着这样的目的，到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学习，然后工作，但该忘的没忘，反而渐渐刻入骨髓。
　　他捏出衣服下藏着的戒指，举到头顶看，在黑暗中看不清什么。
　　我可能真的要放下你了，林筠默念道，等我把你收起来，你就不会再被记起来了，知道吗？
　　第二天，林筠着一身黑，买了花，上了父亲的车，和他沉默地去往墓园。
　　在路上，林筠又眯了一会儿。
　　他昨晚没睡好。梦里，他和吴逸一起去了那家西餐厅。他们刚互诉心意不久，第一次恋爱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吃着吃着，他们开始问对方开始心动的时刻，但谁也说不清楚。是偷吻那日，生日那天，投篮那刻，还是在炎夏里走进宿舍，第一次对视时呢？
　　画面一闪，他们又坐在黑暗的影院里，看一部没什么营养的电影。二人的手在爆米花桶里勾走彼此的爆米花，弹来弹去，最后安生下来，十指交扣。
　　林筠笑了一声，然后发现自己在做梦。
　　到了目的地，二人各有各的话要说，默契地互不窥视，一个去林母那儿，一个去林筠的爷爷奶奶那儿。
　　到了换地的点，林筠把手中剩下的那捧花放在林母的碑前，蹲下身。
　　时间在不经意间流逝。天慢慢地放晴了，地面也不像刚来时那样的潮湿，林筠换了个蹲姿，继续道：
　　“我记得你以前跟我说，希望我将来幸福。这些年我读了研，还找到了自己热爱的工作，爸说我那时候像竹子一样，长得很快。被他夸可真难得……那时我刚分手没多久，但现在还在打光棍。你儿子太优秀了，别人都入不了他的眼。对了，妈，你觉得我该把这玩意儿丢掉吗？”
　　林筠掏出昨晚端详过的戒指。天地无言，唯树影摇曳。
　　“我不知道。妈，在这方面，我可能还没长大吧……不过我已经习惯这样了，一个人也挺好。”
　　“我很想你。很久没喝过鲫鱼汤了，别的地方的汤，味道都不对。”
　　脚步声渐近，是林父走来了。
　　“希望你在天堂安好，我们也都很好。”
　　林筠说完，缓缓站起，揉了揉太阳穴。
　　站直了，又是一竿挺拔的竹。
　　走了几门亲戚，处理了几件财产相关事宜，不知不觉到了约定吃饭的日子。
　　“这套衣服更适合你，”小何微笑道。
　　林筠回以微笑。二人上次都刻意降低自己在对方那儿的印象分。这次林筠从衣柜取出了驼色双排扣马球大衣，内搭的黑毛衣也不显臃肿。走前他看了天气预报，又加了条围巾。
　　仓促间还差点选错了。
　　想从事游戏行业的是个小姑娘，学生气十足，以崇拜的目光望着林筠。聊了聊他才发现，对方想做的是国内较热的角色扮演类游戏，跟他的专业领域并不完全重合。
　　指出这点的同时，他还是给了些比较中肯的建议。
　　这家店的杭帮菜很不错，加上地段好，自然生意火爆。吃到一半，小何去了趟盥洗室，学生独自面对林筠虽不胆怯，却也无法自如地继续话题，一时只好假作忙碌地吃菜。
　　看到自己的惯用技能被别人使用着，林筠生出几分亲切之感。
　　补完妆的小何回来带了个人，林筠记得她被称为小敏。小何给她加了个餐位，小敏便自来熟地走来，先举着自己的酒杯敬了敬，如同打一个熟练的招呼。
　　只喝了一口，酒杯便被小何放在一旁。添了热饮的新杯子被放在小敏手边。
　　“啊！还是你们这边好，家里那群亲戚要是没有酒，连饭都不知道怎么吃了！”小敏笑嘻嘻地说道。
　　小何真诚道：“你少喝点，喝醉了只会给别人添麻烦。”
　　“麻烦你了？嫌弃我就别管我呀~”小敏佯装恼怒，但笑意就在眼角，藏不住。
　　林筠拿起杯子喝了一大口核桃露。
　　三位女性让小包间渐渐热闹起来。林筠和女性相处起来原本也不觉尴尬，加上自己本身属于话少的那类，倒也觉得没什么问题。
　　“咚咚——”包间门被敲了两声。
　　“你们谁又点菜了吗？”林筠问道。
　　“没有啊，我去开门吧，”小何语毕起身。
　　门被打开。小何本身身材高挑，但不得不仰视来人。定制的西装在他身上颇为熨帖，但掩盖不了他自身的光彩，毕竟不管是他浓黑的剑眉、明亮有神的双眼，还是高挺的鼻梁和薄唇，都让人过目难忘。
　　小何收敛起刚才闲谈时的随意，问候道：“是吴哥啊，晚上好。”
　　“你好，”吴逸说着走进包厢，“吴敏，走了，长辈问起你了——”
　　话未说完，他却顿住了。
　　坐在吴敏对面的男性先闻其声，便循着声源转过头欲见其人，没想到有几分熟悉的声音还真的来自曾经熟悉的人。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十几年的时光似天上流云飞逝。
　　林筠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又揉了下眼眶。
　　吴逸似缺氧般微张着唇，然后咽了口唾沫。
　　小包厢安静下来，三对眼睛左看右看，几道目光来回打量。
　　“哥……怎么了？”吴敏小声问道。
　　不是说制造偶遇吗？见到人了装冰雕干什么？哪里出问题了？
　　吴敏在心里发出困惑三问。
　　背在身后的手握拳又松开，来回几次后，吴逸有了开口的勇气，“林筠，是你吗？”
　　对方没回答，也用了相同的句式：“吴逸？”
　　“是你啊……”吴逸露出个柔和的笑容，“好久不见。”
　　奇怪了，林筠想。这种久别重逢的场景在他的梦中出现过不止一次，每次都像是真的一样，让他醒来后依旧恍惚，但真的又见着人了，却又像是身处梦中。
　　“嗯，是啊，”他挤出个干瘪的句子，悄悄把手伸到垂着的桌布下，掐了下自己的小臂。
　　林筠为自己感受到的疼痛而高兴。有多疼，就有多高兴。
　　“欸，哥，你们之前就认识吗？”小敏直言心中疑惑，随即又意识到，她哥和林筠的关系似乎不那么简单。
　　吴逸一时失语。他意识到林筠在看他，这种感觉几乎就要淹没他的理智。难得的，他没想“怎么说对我最有利”，而是“怎么说林筠会满意”。
　　说是高中室友，他会觉得我故意疏远他吗？说是前男友，他会不会觉得我触碰他的伤疤？
　　林筠轻笑一声，替他答道：“我们是高中同学。”
　　他笑了，吴逸愣愣地看着。想到自己可能已经被移出他的心里，心便一阵绞痛。
　　“噢，这样啊。那真是太巧了，”吴敏干笑。只是如此就怪了。她的堂兄对她真是隐瞒了太多。
　　“吴敏，回去了，”吴逸催促。
　　吴敏连忙站起，跟这桌人道了别便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住脚步。
　　“哥，你不走？”
　　吴逸赠了她一记眼刀，不过还是和包厢里的其他人打了个招呼，和她一块儿回去了。
　　林筠依旧坐着，但脑内已经开起了简易版辩论赛。
　　反方：你还喜欢吴逸吗？
　　正方：对。
　　反方：你记得他当时怎么说的分手吗？
　　正方：记得。
　　反方：被他伤了还往上凑，你说你是不是贱？
　　正方：是，我下贱。
　　反方：……人应该自爱。再说，天涯何处无芳草？
　　正方：我这几年就没见着。而且，我感觉得到我对他还有感情。
　　反方：你这真是烂泥扶不上墙！再说，他身边可能有新人了。
　　正方：他堂妹说过他没有。我想再试一次……大不了这次感觉不对我就先甩了他，让他也感受感受。
　　反方：你当打游戏吗？随随便便的。成熟点！
　　正方：对不起，我做不到。再见。
　　辩论结束，正方获胜。
　　没过多久，吴逸又进来了。他拿出自己的手机，亮出自己的二维码，小心地问是否能加个微信。
　　林筠答应了。
　　到家后，翻看吴逸的朋友圈时，林筠回忆起他们分手的那天。吴逸提出分手，他们二人都是难过的，但也都觉得这份感情再难维系，不会有多好的结果，心平气和地提出互删联系方式，从此不必牵挂彼此，各走各路即可。
　　分手时感觉很顺利，但后来每当想到吴逸，林筠觉得自己的心都不完整了。
　　直到家庭与学业的事儿让他无暇分神。
　　吴逸的朋友圈设置了半年可见，里面非常无趣，都是些转发的行业新闻和时事点评，连风景照都很少。说这是林父同事的朋友圈他都会信。本想主动找吴逸聊聊，但满屏的工作相关信息让他生出犹豫。如果吴逸跟以前一样只顾自己的学习与工作，那他们不必开始，结局就能被预料到。
　　此时，吴逸也在做同样的事儿。他看林筠的朋友圈，对方没设置可见范围，但实在没有多少内容，按时间倒序就是前些天他在机场发了个位置——硕士毕业找到了工作——开始读硕士——收到了offer。
　　没了。
　　这要怎么开启话题呢？向来得心应手的事此时也棘手起来。
　　不想，也不敢行差踏错。
　　睡下前，林筠收到了吴逸发的消息。
　　吴逸：这些年你还好吗？
　　这要怎么回答呢？林筠无语。
　　林筠：还可以。你呢？
　　社交常识在一瞬间全被吴逸扫进犄角旮旯，林筠礼尚往来的客套话，落入吴逸眼中成了充满温情的关怀。
　　吴逸：前些年比较累，近来好些，空余时间也比之前多了点。
　　他撒了点谎。要想得到那些空余时间，他工作的时候得有更高的效率，换言之，更累。但他希望林筠能读懂自己的言外之意——我有空闲时间，可以陪你。
　　要是以前也有，他或许就不会觉得自己分|身乏术，进而说出让自己后悔的话。
　　林筠：那挺好。
　　刚发完消息，林筠便懊恼地拍了下自己的手背。
　　说的什么废话。
　　他把天聊死了。
　　那晚他们并没有多聊。两人都想重新开始，但都不知道对方心意如何。曾经的爱情如同盛夏的对流雨，虽说是刻骨铭心，然而还是过于短暂，要想唤醒并非一时一刻就能实现。
　　中间有段时间吴逸没有回消息，林筠便一直停留在聊天界面，看着看着一不注意便睡着了。等吴逸处理完事情，林筠又不见踪影。但只要在茫茫宇宙中重新相遇，吴逸便相信自己能够攥紧二人间那条一度绷断的红线，让他们重新在一起。
　　湿冷的冬夜，吴逸睡下，和刚才聊过天的那人一样回忆起一场雨，再睁眼似乎又回到打着篮球候着人的那段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