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年的对流雨》兰澹困了

1、第 1 章

　　趁着圣诞节，凑了个小长假的林筠从加州回到C城——他的家乡，一个沿海省会城市。父亲的司机郑叔来接机，让他放在包侧的折叠伞失去了存在的意义。上了车，林筠隔着流泪的车窗往外望，随手一拍便是一幅水墨画的阴云之下，是水汽润湿的树木和青绿的山。这里还是他熟悉的样子。
　　车开进市区，他才发现自己错了。不说那些陌生的店铺，就算是眼下所处的这条路，他也不知道是何时新修的。
　　这次回国，除了休假放松，还有几件事要办：走亲访友，扫墓，以及相亲。
　　最后一项纯属浪费时间——首先，他没有结婚的打算；其次，就算他要结婚，也得找个男的，而非任何一位女士。
　　林筠是个同性恋。
　　他没在家里出过柜，但也没瞒得很死。而他的父亲，虽从未斥责过他，但也不曾放弃把他由弯掰直的希望。
　　林父是个有仪式感的人。林筠下飞机不久，正倒时差，困倦得很，他却按着自己的计划叫醒睡午觉的儿子，要带他到餐馆吃饭，说是接风洗尘。
　　“不用搞这些，让我在家吃个饭泡个澡，比什么都好，”林筠还未完全清醒，说出的话糊成一团。
　　被背着手的林父威严地瞪了一眼，他还是老实地跟着去了。
　　餐馆里有人工的曲水流觞，没多少艺术感，但能看出它贵。在由金钱而非审美打造的蹩脚复古餐厅里，林父将安排好的相亲对象的微信推给了林筠。后者皱着眉头在监督之下加上了，填写申请的手指一点也不灵活，看不出是敲过键盘、打过游戏的。
　　“过两天你们就一起去吃个饭，年轻人多聊聊，互相熟悉一下，”看到儿子加上了相亲对象，林父满意地说道。
　　“哦。”
　　看在饭菜好吃的份上，他可以少说两句。
　　要和林筠相亲的姑娘挺真诚。在林筠问她为什么要选个西餐厅时，她诚实道，“我原本想着一块去星X克喝杯咖啡，但被家母拒绝了”。
　　太真实了，林筠想，他爸前不久才特地提过——“你要是带人家姑娘到街角喝一杯咖啡就打发了，就别进家门”。
　　尽管不是很愿意去那家店，林筠还是同意了。他不好意思让对方再琢磨着选地方。
　　出门赴约前，林筠被林父叫住。林父审视了下他儿子的穿着——很规矩，毛衣衬衫西裤都穿着，还搭了双黑皮鞋，但不知道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让儿子显得有些呆板。想半天，林父只能得出简单的结论，是工作降低了孩子的颜值。
　　殊不知林筠的心机就在此处，这身挑不出错却不出彩的搭配，可费了他一番功夫。而且他的杀手锏一直在身上没有外露。
　　第一次自己开车去那家餐厅，林筠一时觉得有些新奇，在路上堵着了也不怎么介意。现在看什么东西都有种熟悉而陌生的感觉，新鲜劲儿尚未过去。
　　林筠正巧跟在两个姑娘后面进了餐厅，一位服务生带着前面二人走了，又一位迎上来问询。
　　“预约了。”
　　“姓林，林筠。”
　　“好的先生，这边请，”礼貌地询问完，服务生带着林筠沿着刚才那几人的路线，到了同一张餐桌前。
　　四人餐桌的一边已经坐了两个人，林筠打完招呼在另一边坐下，隐约有种被人审视着的感觉。不过对方提前说过会有闺蜜陪着，他也答应了，便没说什么。
　　桌对面穿着宽松的黑毛衣和针织裙的，是他的相亲对象，姓何，父亲是林父关系较近的朋友。另一个也是毛衣搭裙子，但不同于前者带着温吞感的衣着，她入时的穿搭展现了自己的曲线和过人的审美。
　　没吃多久，二人便心有灵犀般地开诚布公。
　　何姑娘先开的口：“对不起，家父家母一定要我来，浪费你时间了。”
　　林筠闻言也放松起来，玩笑道：“差不多，我也是为了不被扫地出门。”
　　“哈哈哈……”二人听了这话都笑了，一下有了年轻姑娘的活力。
　　“我其实有对象，”何姑娘说，望着林筠的眼神带着点歉疚。
　　她旁边的姑娘接道：“但她家人还不很认同她男友，想让她接触下别的男生。”
　　“哦，这样，”林筠彻底卸下了心理负担，“没事的。”
　　“替她道个歉，让‘优质资源’白来一趟了，”一语刚毕，她便被何姑娘拍了下。
　　“小敏！”
　　林筠乐了，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也可以算是“优质资源”。
　　“不用介意，我注定是要白来的，”他坦诚道。
　　何姑娘好奇地睁大眼睛：“怎么说？”
　　“我喜欢男性”林筠说。在对面二人发亮的眼睛的注视下，似探究的眼神中，他补充道，“你们知道就好了，不要告诉长辈。”
　　于是三人渐渐开始正常的聊天。女生告诉林筠，她是觉得林筠的工作很有意思，最后才答应来见见的。林筠笑说，自己不过是在游戏公司搬砖罢了，既不高大上，也不能二十四小时打游戏。两个女生一个是商科的，另一个学设计出身，偶尔和林筠找不到话题，便自己聊起来。
　　林筠习惯性地望向窗外赏夜景，华灯初上，映入眼帘的依旧是车水马龙的繁华景象，但他似乎跨越了时间，觉得自己回到了多年之前，甚至想，回过头来会不会看到他坐在自己的对面。
　　打消这个幼稚的念头后，林筠转过头，对上斜对面姑娘的手机。手机的主人给他看了眼屏幕，里面是侧头外望的他。
　　“唔，感觉拍出来会很不错，你看是吧？”对方补充道，“你要是介意的话，我现在就删掉。不好意思啊。”
　　“没事的，”林筠答道。
　　“那个……你现在是单身吧？”
　　林筠点了点头，不知对方问这个做什么。
　　“我能给你推荐相亲对象不？我哥跟你一样，也是单身的青年才俊呢~”
　　听闻此言，林筠无奈扶额，挤出个笑，摆了摆手。
　　对方并不死心，反而似乎更有斗志了：“也很帅哦，不考虑一下吗？”
　　他只好亮了下挂在脖子上的戒指，“心里有人了。”
　　“唔……好吧，”姑娘眨了眨漂亮的眼睛，那微微下垂的眼尾倒有点像某个人。
　　没法让他烦起来。
　　吃完饭后，三人愉快地告别。他们已经约好各自告诉家长他们“性格不合”，估计以后不会再见面了。
　　“哥，你这些天不是在C城吗？今天你该跟我们来的！”打扮时髦的姑娘飞速地打字。
　　“为什么？”对方回了信息，冷冰冰的。
　　吴敏迎着严寒而上，“今天小何相亲相到一个帅哥！”
　　“她相亲我去干什么，和你们一起三对一吗？”吴逸为男同胞受到的待遇鸣不平。
　　“你不懂啦！他和你一样，都是弯的！”
　　吴逸被眼前的感叹号惹得有些烦，觉得自己的堂妹脱离事业时忒幼稚，便把手机放在一边，去洗了个澡。
　　从浴室出来，他解锁屏幕，只见糟心的堂妹还在发消息。
　　“小何原先很紧张，也不知道说什么！就拜托我陪她”
　　“去了你喜欢的那家餐厅哦！”
　　“那男生也没意见，感觉人不错，挺好相处”
　　“噢，忘了跟你说，他挂着一枚戒指！”
　　“在脖子上，可能有点旧情难忘！”
　　“但他单着，单着你就有希望！”
　　“哥你老大不小了！一直单着有意思吗？赚钱为了什么？享受生活啊！”
　　“怎么兴趣缺缺的呢？给你上照片！”
　　吴逸刚看到这行，想发条语音批她一顿，让她安生，却看到对方接着发了东西。
　　“【图片】”
　　照片中的男人套了件再普通不过的深蓝色毛衣，露出里面白衬衫的衣领，看不出身材如何，不过肩似乎比以前宽了点。裸|露的皮肤比印象中黑了一点，也没做什么发型，但难掩帅气。
　　吴逸皱了下眉头，他觉得林筠好像没有如他想象的那样快乐。
　　是的，这是他的前男友，林筠。
　　他们在一起过，三年多。后来他们分开了，到如今已有九年。
　　他知道林筠后来去北美读书，也知道他在那儿找到了工作，但不知道他今天还得相亲。
　　他一个弯的相什么亲，吴逸冷笑一声。
　　“说是弯的，相亲做什么？”吴逸回了消息。
　　“果然还是照片管用！”
　　“跟小何一样，被家里逼着来的！”
　　吴逸快看吐了，实在受不了，给吴敏发了个红包：“给你两百，感叹号自己收起来。”
　　“切，才两百……”
　　吴逸缓缓打下并发出一个问号。
　　堂妹撤回上一条消息，发送“谢谢哥！”
　　再次撤回消息，她重发：“谢谢哥~”
　　“你说他有戒指？”吴逸断断续续地打字，想到了什么却又不敢信，暗嘲自己胡思乱想自作多情。
　　他们曾经戴过同款的戒指，约定即使不在同一个地方，也要互相念着。
　　可念着念着，怎么就散了呢？
　　要问是因为谁，吴逸自己是有责任的，但也与林筠有关，或者怪时间不对，命运无常。
　　这些年，他做了很多事，见了许多风景许多人，青春雨季渐渐退居角落，爱情愈发成为一个无意义的词汇，但要说他忘了林筠，那是再纯不过的谎言。
　　“对啊，一枚素银戒指，款式很普通”
　　“哥，把握机会，送枚大钻戒，一举脱单~”
　　……
　　游戏里求爱都不会这么简单吧。
　　这种简单粗暴的思维模式，是怎么支撑她完成学业的？
　　但这确实是个机会，错过这次，还会有下次吗？毕竟他现在连林筠的联系方式都没有。
　　吴逸晃了晃脑袋。他发现自己又开始陷入混乱的思索中，而他知道自己考虑越久，行动就会越迟缓。再想下去，林筠可能真就要把戒指丢水库里，飞到地球另一面去了。
　　他发了个千元红包，当机立断发送消息：“帮我联系他。”
　　又加了一句，“别说我看了他的照片，也别提我的名字。”
　　“啊？那能约得出来吗？”吴敏不解，不知道堂兄为什么还有这种诡异的要求。
　　“你想想办法，”吴逸再加了一千。
　　“好好好，哥你说什么就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