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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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冕听不见了，只觉得浑身沁出一层冷汗，手死死的硌着提篮。以为不管不顾已经是对自己的极限，却不知道亲生母亲居然能冷酷到这种地步，居然能毫无顾忌地和他人谈论着是否把自己十五岁女儿卖掉！
上面抱养的姐姐被卖掉时才五岁，年纪小不记事，十多岁被公安解救回来后，是根据季平夫妇供词，按照被拐处理的。也幸好因为年纪小，被卖给人家当做女儿养着，没受什么大苦。可村里另一个真正被拐的十七岁姑娘却没那么幸运了，隔壁村的梅姨打工回来，说是能带着她出去赚大钱，谁知道却转手卖给了山区里一对兄弟，备受折磨。秀气明朗的小姑娘被救回来时已经疯疯癫癫了，据说流产了好几次以至于失去生育能力，身上都是被打被烟头烫的印子，脚上因为常年拴着铁链，回来后大半年都没能走路。而自己的母亲！亲生母亲！居然和别人合谋把自己的女儿往火坑里推！
唏唏索索的走路声、开锁声响起，“吱嘎——”两人交谈声在门边响起，季冕听得清楚了些。
“这倒是个法子，少了累赘又有了钱，我和那个暴君多过一天也是煎熬。只要村里人不说三道四就好了。不过那人不是被抓了嘛，你有门路？”
“村里你别担心，我在这村里还是有点威望的，也没人管这些闲事。有人管的话，你家老大那事情就该出篓子了。再说，你以为这生意一个人就能做？当时有两个人提前知道风声跑了，上次我去隔壁村，也是听别人说，那两人又回来了。咱们水土好，姑娘都清秀，在外面能卖出价钱。”
“那行，我等你答复。”
“别露声色，万一被那丫头看出什么说出去就不好了。”
“放心。”
被卖掉，不就是被送去活活折磨死嘛。这只蝴蝶一定是个多动症，一点不消停，拼命扇翅膀，季冕想。
乡间的风清澈而凉爽，安静地从这头刮到那头，空气里多了些漠视人世哀喜的情味。丝丝清寒千岁如一朝，好像一直在这个角落等着，终于缱绻得攀上周身，把季冕心头仅剩的那一点暖气也挤了出去。一个生活乏味的人，总喜欢在回忆中的日常里做主添加点微弱光芒，就像卖火柴的小女孩觉得手中那点火光有温暖全身的力量。小女孩手里的火熄灭了，季冕回忆里的火却呼呼燃烧起来，越烧越旺，她听见心里的房子轰然坍塌的声音，抬头看旭日东升，俯身却满是断壁残垣，满目荒凉。
靠着墙头平缓了呼吸，定了定心神，随手在屋后摘了几把蚕豆，跨篮进家门。看见卢玲的那刹那，季冕发现自己居然还能微笑，卢玲觉得那笑里带着点嘲讽，又疑心是自己心虚，顺嘴骂了几句安排好事情就回屋补觉了。
一个人的天塌了，塌在心里，世界都是黑黑的。在黑暗里欠下的就是黑暗的，天使也不能把它变成光明。口渴得很，恨不得咬住卢玲狠狠嘬几口血肉；手疼的很，恨不能把那扇门砸烂来缓解疼痛，季冕想大哭，想大喊，想把从小到大受的委屈发泄个痛快。可她什么也没做，只是掐着手心提醒自己，这是过去，不知道哪里出错不知是否真实发生的过去。手心钝炖的疼，落日是真实，疼是真实，我是真实，其他一切，全是虚假。
假的，毁掉就好了。
接下的日子季冕更加循规蹈矩，承包所有家务活，还试着进厨房做了几顿味道不错的饭菜。卢玲诧异了几句，就把季平不在家时的做饭任务移交了。正值春种，家里的责任田一向是包给隔壁村几个闲散劳动力来种的，今年不知道为什么，几个人都没来。季冕主动承担了下地的任务，除了烧麦秆时没看风向的经验，不小心烧着了隔壁村寄放在田间看屋里的几袋种子。季冕当机立断主动找到隔壁村，用奶奶留下的零钱赔付了种子，也就没有闹出来给季平两人知道，省了一顿打骂。
季冕醒来时，正是月上中天，睁开眼就看见月亮躲在木头窗棱后面冷眼窥视着自己，逶迤的薄云冻僵似的紧贴着湛蓝的天壁，风把叶片吹得簌簌作响，又从紧闭的窗缝溜进来，混合着屋里稻草的陈腐气息和墙壁上的油腻味道，更衬得房间里毫无活气。季冕冷得抖了抖。不对，还是有活气的。窗下的稻草堆上伏着一个黑色的小身影，背着光看不清轮廓，只有一双眼睛清凌凌的直视自己，小猫似的满是警觉。
原来梅姨这次一下子做了两单，就是不知道这个孩子是不是和自己一样被家人卖来的。虽然素不相识，也不能放下这个孩子不管。季冕回想了一遍自救计划，决定更改一下部分环节。但当务之急，还是先把自己迷晕后的情况搞清楚。
“小朋友，你叫什么啊？几岁啦？你怎么来的？”
黑暗里的眼睛微弯，声音清朗地好像银瓶乍破：“姐姐，你是谁啊？怎么也在这里呢？”
嗯。老师家长教的不错，这年代的小孩子就知道保护自己信息了。不过，被绑就要有被绑者的自觉 ，大晚上扯着嗓子聊天会吵醒别人的，似乎很没有职业道德。
季冕相当恪守职业道德地往旁边挪了挪，虽然因为手脚被捆，样子有点像某种软体动物：“小朋友，你不冷吗？过来到我这来，我这边稻草厚，两人凑一起会暖和些。”两点光亮忽闪，似乎在思考，“来吧，这时候可不能感冒，没人带你看医生。”
小孩子纠结了一会，趁着光亮站起身。唔，不是小孩子，是小少年，大概十一二岁的样子，体型瘦削，皮肤很白，更显出极长的黑眼睛，眼角向上剔着。是初见，却总觉得有点熟悉，似乎黑压压的头发下压着的眉毛应该沉如墨色，薄薄的单眼皮，不笑时唇线轻抿，但一笑就像溅开的月色，右颊漾出一个浅浅的梨涡。季冕心头莫名焦躁，迎着月光打量着少年露出的侧脸，发现除了眼睛，其他五官都很平凡，穿着这年代流行的海军条纹T恤和牛仔裤，整个人只能算是清爽干净。她如释重负又若有所失，决定回去后要把所有玛丽苏小说从手机里删除，不然总是把二次元描写投射到三次元人物身上，多影响看书时的脑补啊。
“来，跳过来，我这给还有位置。”男孩依言，选了块松散的干稻草躺下。季冕大病初愈，前所未有的怕冷，又自觉算是人家阿姨辈，于是毫无心理负担地挪到男孩身侧取暖，感觉身侧一僵，“凑一起暖和些，这种情况下不必要还分男生女生三八线吧。”说着心安理得地又凑近了点。
“长话短说。看到窗户外面的山头了吗？我就是山那边村子里的。这房子以前住着一伙人贩子，几年前就被抓了大半。听老人说有两个人趁乱逃走了，估计我们就正好撞他俩枪口上了。我估计是今天中午自己吃的饭里被下了药，你呢？”
“比你早来一天，在路边等人时被打晕了。下午看到你被他们抬进来的，除了我们，这里总共就两人出来活动，不过什么也没说。哦，还送了吃的，我给你留了点——”用下巴示意我看脚边，半搪瓷碗水，筷子上架着两个冷了的艾团，看上去干敷敷毫无食欲。
“你胆子看起来挺大的”，季冕笑了笑，“不害怕？”看起来刚上初中，还是将懂不懂的年纪。姐姐家六六这么大时，被找家长就能吓得六神无主，哭着打电话找自己这个小姨求援。“还好，怕也没用。”人比人气死人，看看人家，到了这种境地居然不过分手足无措，不合盘托底，又把事情交代得清楚明白，季冕决定回家第一件事情就要那孩子拎出来开顿嘲讽。
“你叫什么？多大了？”
“许言，十二岁。”
“哪里人啊？”“鹤城。”
“那么远？他们这次胆子大到跨省去绑人了？你爸妈呢？当时不在你身边？”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这年头连人贩子也讲究跨省拓展高层次业务了。看这孩子的穿着气质，家庭条件应该不错，不知道怎么会一个人落到人贩子手里。
少年似乎不愿意多说，偏头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不理对方的再三聒噪。
这种境地都不知道团结可团结的力量，还主动冷落同伴。季冕腹诽，决定把一切归咎于这个年龄段男孩特有的傲娇和中二。作为一名教资考试连考三年不过的旷课达人，又在医院躺了几年，老师教的那点心理学教育学知识早就丢到了爪哇国去，自然也不知道怎么撬开这么大男孩的话匣子。季冕想了想，干脆闭嘴，船到桥头自然直，早晚会知道也不急于一时，把隔壁两个蠢货吵醒就不好了。
少年向后挪了点位置，用绑起的双脚拨了些零散的干稻草往季冕那送，仰头闭目不答，一会就响起了浅浅的呼吸声。
农村人都习惯把稻草束成方堆节省空间，季冕靠着的就是一个有了年头的稻草堆，味道陈腐微有潮意，靠着很不舒服。这下垫了些稻草，空垂着的双脚有了着落。鼻间添了点新鲜稻草的干香，男孩子特有的温暖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季冕往稻草堆里陷了陷，整个人好受多了。
月光打在稻草堆上，莹润了少年的半张侧脸。虽然是陈旧逼仄的稻草房，却莫名让人想起湛蓝的天，青草的香气和晨曦的光。季冕一向比别人畏寒，又是这种环境，本以为会失眠到天亮，可两人依偎着的一点暖气，却从四肢百骸袭来，包裹着一团迷糊向黑甜乡遁去。
窗外满天星斗移转。
两个孩子沉沉睡梦，把夜色越推越远。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