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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食肆 莫有齐突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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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古寺,时间还很早。冬日里,清晨的冷风吹过来,于以之觉得脸上刺骨的疼。他突然想起来自己脸上那道伤,抬手摸了摸。
血已经止住了,但能摸到一条深深的口子,从眼睑一路延伸到下颚。
这样的脸,哪怕只是想一想,都有些心惊。
于以之一手虚掩着半边脸,顺着街一路走。
尔宁城的城中人多繁华,以浮梦楼为中心,茶店酒肆云集,空地全给利用的一点不剩。只到了城郊,才有一条护城河,弯弯绕绕的在街一边。
于以之一直走到护城河边,弯下身来,照着碧清的河水,仔细检查自己的伤口。
那确实是一道很骇人的口子。像是锋利的一刀,顺着颧骨利落的下去,血肉殷红可见。
任凭于以之再清秀的面庞,这样一道伤疤,也给毁的差不多了。
于以之对着河中的自己出神了一会儿,接着兀自弯一弯嘴角,轻轻叹口气。他撕下衣服一角,用清水轻轻擦拭了伤口,接着又包扎起来。
可惜伤口实在太长,于以之鼓捣了半天,不仅布条摇摇欲坠,还露出来小半截鲜红的伤口。
他本来就穿得破烂,现在看上去,更像是街头的不良少年,不光身无分文,还刚刚被人揍烂了半边脸。
于是,他成功的被所有街头食摊拒绝了。
从昨天中午一直饿到现在,于以之委实有些眼冒金星。他按了按自己疯狂抗议的肚子,挑了一个人流较多的位置,还是打算试一试说书,看能不能先凑到一些饭钱。
可惜今时已不同往日。这里本就不像浮梦楼前一般的热闹繁华。开店铺的又都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谁也不肯这样一个街头混混似的人物来扰了自家店面,哪怕这人礼貌谦和。
于以之拼着已经饿到沙哑的嗓子说了一小段,停下掏钱的少,指点着好奇他脸上的伤的倒是多的很。
人群稀稀拉拉围在他周围,嬉笑着指指点点。偶尔有几个故作矜持的扒拉下身边人的手,只侧目而视,眼中却也充满了看热闹的开心。
于以之干脆睁大了眼,彻底当个眼若铜铃的半瞎,嘴里却仍然喋喋不休的讲着。
他原本还有些清高的读书人脾气早就被伤得千疮百孔,眼下,便也只能自顾自安慰。毕竟从大家快乐的神情来看,说书人娱乐他人的目的也算是达到了,不是么。
尽管取悦大家的不是话本子,而是狼狈不堪的自己。
说着说着,却听人群一阵骚动,好像是有人在发出惊叹的声音,阵势活像是要现场来一次“掷果盈车”。
于以之本来无心去看什么热闹,可远远地,似乎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
“于以之,”一个干净清脆的声音唤道,“来陪我玩吗?”
这话实在像个三岁小孩说的。于以之正想是哪个小鬼竟知道自己的名字,一抬头,一眼就看见人群中那个打扮异常华丽的人。
以及他那与众不同的大立领。
莫有齐笑着歪了歪头,朝于以之招手。
早晨的阳光尽情洒照在他的身上,一身衣服尽显贵气,可偏偏他整个人散发着一股子凛冬的气息,仿佛连最温暖的阳光也融化不了。哪怕他笑着,也像是刚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一般,满是阴冷。
于以之有些不自觉的畏寒,往后退了几步。
可是,他退几步,莫有齐就靠近几步。
于以之记挂昨夜朱卿月之事,倒确实是想主动去找莫有齐。尽管这人看上去鬼魅莫辨,不知深浅。
可眼下,对方竟如同涂完蜜自己送上门来似的。
他快速盘算了此刻自己的处境,一一预想好对策,这才眯眼一笑,朝莫有齐行了平辈礼,“莫兄怎么想起找我来了?”
他长得好看,虽然现在包扎得只剩半边脸,一笑起来,也还是花儿开似的,很能让人跟着一起笑起来。
这春风拂面般的笑容,莫有齐在心中不知已经描摹过多少次。眼前人的鬓角眉梢,弯眼薄唇,每一处,他都日夜痴痴地寻觅过。
此时再次真真切切看见这如花的半边笑靥,他失神一愣。
日头上来了些,照得人浑身暖洋洋的。
莫有齐的眼神缓和几分,极其慵懒地回了一礼,笑说:“于以之,我字将绥,以后别喊我莫兄了。”
说完,他身子朝前探了探,极轻地补了一句,“我比你小。”
于以之莫名被扣了一顶“人老”的帽子,内心很是无辜。又被眼前人那懒洋洋的轻笑声冻出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可他面上却神色不改,也不看莫有齐。
“将绥,鄙人表字乐安。”他的语气极其客气,客气得生分。
莫有齐倒是不再说什么,伸手抓起于以之的手腕就要走。
于以之之前刚被浮梦楼那个妖不妖鬼不鬼的老板娘给吓怕了,一看又要被人拖着走,立刻本能性的打掉了腕上那只冰冻的爪子。
于以之:“你做什么?”
莫有齐:“我听见乐安肚子在叫了,我带你去吃好吃的。”
于以之满脸黑线,暗暗拍了拍自己的肚子。
他只是想找莫有齐问问朱卿月的事,和这样不知深浅的人,只论事没交情最好,免得平白惹一身麻烦。
“将绥不必为我破费了,我饿了自然自己会吃,不过我倒是确实有些事情,想和将绥聊聊。”
他话没说完,就听一声嘻笑,“乐安兄有钱么?”
饶是于以之这样温和的脾气,此刻也很想把莫有齐的嘴给缝起来。
莫有齐歪着脑袋,掩笑看了看于以之尴尬的面色,轻轻点了点头,“我们可以去找个食肆坐下来聊。”
说罢,他又拽拽于以之的袖口,“走吧,乐安。”
于以之推脱不过,只得任由他在前面牵着衣袖走。两人沿着石板街一路走回城中心。人渐渐多起来,有愈来愈多的人停下来看他们二人。
哪怕于以之毁了半边脸,两人却皆是一等一的好样貌。一个慵懒贵气,一个落魄寒酸。这样养眼却对比强烈的画面,着实引人注目。
莫有齐挑了一家修建得很浮夸的店,临窗坐下,要了几个小菜两盏温酒,撑起头看于以之。
看着看着,突然笑意盈盈。
于以之被看得浑身发麻,只得干咳一声,主动开起头来:“将绥,昨夜你说我不记得你了,不知是什么意思?”
莫有齐挑挑眉,偏头看向了窗外。
窗外人群熙熙攘攘,所过之人皆是步履匆匆。他张张嘴,似乎本想说许多,到头来,却只是不冷不淡的回了一句:“没什么,我认错人了。”
像是一棒子打在棉花上,于以之也不好再深究这事,便直奔主题道:“将绥,我是想同你谈谈昨夜寺庙里的事。”
莫有齐依然看着窗外,一言不发。
于以之自行说下去:“将绥,昨夜你在失控之前打晕我,纵然行事匆忙,但你对我有无恶意,我还是清楚的。在此,我先要谢谢你。”
他说着,站起身来,郑重其事的行了一个大礼,“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莫有齐也不知是听没听见,眼神有些飘忽不定。手倒是轻轻动了动,带着于以之重新坐下。
于以之依然喋喋不休:“若是我所知不错,昨天被你带走的那人,是叫朱卿月罢?将绥,昨夜你有那番本领,自然不比常人。你能不能跟我讲讲关于朱卿月的事?将绥,这对我而言很重要。”
说这些话的时候,他也在暗暗观察桌对面的这个人。
看着看着,于以之突然有种感觉。莫有齐看窗外路人的模样,竟像是在审视芸芸众生。
那样高傲,那样慵懒,那样置身世外,像是久览人间的神明。
那种疏离与陌生感,于以之只在长途逃亡的时候,才堪堪感受过些许。
那是一种极致的孤独。
于以之的话语对莫有齐而言像穿堂风,左耳进右耳出,一个子儿也没听着。
偏偏店小二一句“菜来了!”,惹得莫有齐立刻转过头来。
明明刚才还一副与世独立的模样,现在就差留哈喇子了。
于以之看着有些忍俊不禁。
趁眼前人吃得开心,他正打算重复一遍自己刚才所求之事,莫有齐倒是抢先开了口:“乐安,你刚刚说,要报答我?”
于以之:“......”
原来这人都听见了啊。
莫有齐突然停了筷子,神色极其认真,“那你说说,打算怎么报答我”
于以之看着他还带着油光的唇齿,手指头绞着自己破破烂烂的衣服,想了会儿,争着脖子说道:“你等等我,等我说书有了起色,不再这么落魄,我自然不会有负你的恩情。”
他生怕自己这样不可信,又举起手来,“我不会骗你的。我发誓。”
莫有齐在那边撇撇嘴,眉眼轻轻一扫,“你说书的话本子里,有这样报答恩情的?”
说罢,他悄悄抬眼看着于以之,神色中平添几分认真。像一个明明心里极其计较,却偏要嘴硬说不在乎的孩子。
他在等于以之的答案。
于以之对话本子自然是摸得门儿清。那里头多的是诸如魅惑的妖鬼要报恩的。而报恩,也无非就是两种。
一是富贵显荣,一是美色悦人。
于以之自然不肯说后一个,便客客气气的笑道:“将绥,等我说书有了钱,你就算全部要去,我也不会多说半个字。”
莫有齐眸中一片黑暗,深不见底。
二人一时间无话,都只埋头对付桌前佳肴。
莫有齐是看见吃的就两眼放光,于以之是饿伤了,也不顾斯文狼吞虎咽。不到半刻钟,盘子就见了底。
莫有齐又叫了几份菜。临到结账的时候,于以之才后悔自己吃了那么多。
这家食肆的菜也......太贵了......
脸盆大的盘子里,菜就指甲盖那么点儿。闻的味道比吃的都多,一道菜居然还敢要半两银子。
若非于以之性情温和,砸了这家店都有可能。
莫有齐正斜倚在木窗上晒太阳,故意冷着店小二和于以之,像在等这个半个子儿也没有的说书人付钱。
于以之有些尴尬的看了他一眼。眼前这人看戏似的,是想让他自己明白,自己是多么穷酸,刚刚那用钱财报恩的话,是多么不可靠。
但总不能,真用美色吧?
就在空气都快凝固的时候,莫有齐一声轻笑,随手摸了一把银钱出来,打发了小二。
接着,他跟于以之一对眼儿,制止了那句即将说出口的“谢谢”,笑起来。
“乐安,话本子里难道没有教过你,以色侍人,也可以算报恩吗?”
于以之脑子一抽,顺嘴接到:“色衰而爱弛,我现在这张脸,还怎么让人色荒?”
说完,于以之就后悔了。刚刚那人的调戏之意如此明显,怎么偏偏自己还搭他的话呢?
果然,就听莫有齐在桌子那头笑说:“无妨无妨,我先帮你把脸医好,你再以色报答我就行。”
说罢,拖起于以之就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