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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红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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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有齐牵于以之的袖口,动作竟有些轻车熟路。
他既不是那种蛮横的拖拽,也不是冰冷的疏离,而是一种微妙的牵引。
勾人,却又有些欲擒故纵。
于以之就算真是个瞎子傻子,也能察觉出其中的一丝暧昧不明。
何况他□□如此。
于以之轻轻挣脱了那只牵着的手,故作刻意地掸掸袖袍,“将绥想带我去哪不妨直说,街上人来人往,拉拉扯扯总不好。”
高高的立领下,莫有齐神色变了几变。他自嘲的轻嗤一声:“好,近则不逊,亲则生狎,是我冒犯了。”
说罢,他转身领路。
于以之看着那渐渐远去的背影,想了会儿,到底还是跟了上去。
莫有齐听见动静,悄悄放缓了脚步,像个看见什么好玩的东西驻足观赏的少年,其实只是在打着幌等于以之追上来。
两人一前一后,拐到了巷子角落里的一家玉石店。
这处巷角拐得不直,呈现出来一个诡异的斜角。店铺就在角落最里面,阳光终年不及,阴森幽暗。
门半开半掩着,于以之看着这似曾相似的场景,脑海中又浮现出上元之夜的古寺来,心下疑窦丛生。
从那夜的出手来看,莫有齐肯定是并非常人了。
那在寺庙,他为什么会平白无故找到将要殒命的自己,又为什么会说些什么记不记得的话?
后来他匆忙离开,真的只是因为控制不住亡魂,害怕伤及自己吗?
若是如此,那临行前,又为什么要击晕自己?今早又为什么要主动找来?食肆之中,又为什么会故意躲避朱卿月的话题?
于以之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的蹦出来,很快塞得脑子思考不畅。他有些头疼的捏捏眉头,想理出条顺畅的思路。
突然之间,他猛地想起了什么,瞳孔一紧。
上元那夜,他误撞铜铃之时,寺外立时飞过了一道白色人影。而莫有齐那夜,正是一身白衣胜雪,找到了古寺中的自己。
一时间,于以之突然想到了什么。
他看向莫有齐背影的眼神,也愈加深沉复杂。
于以之正出神想着,只听店内一阵爽朗的笑声:“莫兄!今儿个是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莫有齐跨过门槛,身影随即隐没在一片浓墨似的漆黑之中。
“岸青兄,”好像不论喊谁,莫有齐用的都是如此亲密的称呼。
但偏偏在于以之听来,他只有在喊自己的时候,声音才是真正柔和的。
“岸青兄,你这里还有……”莫有齐轻轻掰过于以之的脸,扯掉破布条,仔细端详了一会儿他的伤疤,“还有红血石吗?”
苏岸青哈哈笑着,转身回去,不一会儿,挑了一块晶莹透亮的红血石,掂在手里给莫有齐。
莫有齐微微蹙眉,比照着于以之的面庞,反复盘玩石头。
这动作不知何意,于以之有些抗拒的挣脱了,站得隔远了点。
苏岸青暗自看着眼前气氛古怪的两人,一掌揽在于以之肩上,自来熟地叭叭叭起来:“这位仁兄,不知怎么称呼啊?看你如此相貌堂堂,丰神俊朗,必然是人中龙凤啊!”
莫有齐偏过脑袋,桃花眼一扫,懒懒地瞪了苏岸青一眼。
苏岸青大大咧咧的揽着于以之,冲莫有齐做了个鬼脸:“哈,你看咱这莫大爷,带客人来还不许我招呼,真是难伺候!”说着,他带着于以之又往黑暗处走了走,“快来看看有什么相中的,自己挑!”
于以之的眼睛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任何东西,模模糊糊一眼扫去,只隐约看见些摆得乱七八糟的玉石,还有一口硕大的黑缸。
黑缸里面不知是些什么污糟糟的东西,咕嘟咕嘟翻滚着。缸上还贴了张白纸。
他费了好大力气,才看清纸上还歪歪扭扭写着一个红字。
是一个血写的“封”,血迹早已干涸,洇得白纸卷曲起来。
苏岸青悄悄偏过头,感受到身边人故意挣脱的暗使劲,便狠劲拍了拍于以之,“看见什么了老兄?”
接着,他顺于以之的目光看向黑缸,神秘兮兮的笑起来:“我就说是人中龙凤吧,眼光真不错!”
此时,莫有齐已经走到店铺老远处,正对着午后的暖阳仔细看红血石的成色。
黑暗中,苏岸青摇摇头,声音陡然小下来,贴在于以之耳边嘀咕了一句:“不过可惜,这是我哥给我的珍藏,绝世的妙物,就这一坛,实在给不了你。”
于以之听了,也只得跟着打哈哈:“公子放心,于某自然不敢强占好物。”他眸间一转,又进一步试问,“只是不知这坛子里,封得是何物?”
苏岸青打了个响指,贼兮兮的啧啧道:“渡人去无人之处,送鬼来无鬼之间。”
两人均是点到即止,各自无声一笑。
正在此时,莫有齐从外面进来,一眼看见苏岸青勾勾搭搭的爪子,上来拖着于以之就往门外走。
“离他远些。”莫有齐的声音像冰水里浸过似的,冷得刺骨。
苏岸青独自停留在一片漆黑中,满嘴跑火车:“啧,我看你莫大爷是想强占了人家良家妇男,搂回去当压寨夫人啊。碰都不让人碰的。”
莫有齐没说什么,倒是于以之自觉尴尬,呵呵笑道:“将绥怎么会是那种人呢,说笑了。”
他话刚说了个头,就听见黑暗里一阵大笑:“将绥不是你的小字吗?平时可都不肯咱们随便乱说呢!怎么今天叫这么亲切!”
于以之:“……”
遇人不淑,遇人不淑。
莫有齐脸色阴沉的有些怕人,嘴角牵扯着一抹笑意,但却像是虚虚浮浮画在脸上,叫人看得无端升起一股凉意。
“岸青,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他左手在袖袍中一抖,捏出一大把纸钱来,迎风投向了店内。
纸钱一离他手,随即在空中噼啪燃烧,裹挟着浓重的白烟翻涌进店内。
于以之呛得咳嗽起来,身形不自觉朝莫有齐靠了靠。
这么微不可见的小动作,莫有齐却几乎是立刻呼吸一滞,眸间神色异样。他低头去看身边人,乌黑的长发顺着面颊滑下来,落在于以之的肩上。
于以之呛了好一阵,才直起身,抹了把熏出来的眼泪,看向莫有齐:“所以里面那位也是……”
也是在人间徘徊的亡魂吗?
于以之其实并不躲避怪力乱神之事。小时候,他家对门就住着一户民间手艺人。那是个神神叨叨的中年男人,专门表演牵丝傀儡,最善提线骷髅。
于以之曾经问他:“人死之后,当真再也寻觅不得了吗?”
得到的答案是:“世间万物,皆入轮回。寻觅百转,复为当初。”
后来读书的时候,哪怕孔老先生教导要“不语怪力乱神”,于以之也仍旧偏向于相信,亡魂生灵,皆混沌于同一世间。
所以对于莫有齐这样鬼鬼魅魅的人,他并不惧怕,亦不另眼相看。
只是这人好像总有种无事献殷勤的粘糊劲,于以之有点抗拒。
面对于以之的半句发问,莫有齐不置可否,只凝神看他,黑漆漆的眸子灵动又深邃:“你只要记住,以后没人敢伤你一丝一毫。”
这样陈腐酸旧的话,于以之听了牙根子直泛酸,吓得他慌忙打住:“不不不……不劳烦再替我操心了。你只当我一时好奇心重罢了。”
莫有齐兀自低眉一笑,眯起眼迎向了刺眼的日光。他举起手中殷红的石头,轻轻一撅,拈下了极小的一枚碎石粒。
“乐安,你信不信我?”
满打满算,他们都才刚认识一天不到,于以之实在是做不到对这人合盘吐出整块真心,便也不欺瞒。
“将……”他刚说了一个字,骤然想起方才店里那位的取笑,声音拐了个弯,改口到,“方才是我冒犯了。莫公子,你于我有救命之恩,于某定滴水之恩涌泉为报,可是……”
他话没说完,就见莫有齐左手一伸,修长的手指齐齐遮在于以之的伤疤上。
于以之感觉脸上一凉,慌忙打掉那只冰冷的手,有些跌撞的后退几步。
“你……”于以之捂着脸,不知道这个疯子刚刚对自己做了什么。
莫有齐的声音轻飘飘的:“我也不会害你。”
说罢,他摸出剩下的大块石头,放在于以之面前晃了晃。剖光如镜的一面清晰地照出了那张俊秀的面庞。
刺眼的阳光下,于以之看见自己的那道伤疤已不再鲜红如血,而是一道浅浅的红痕,从眼睑一路滑至下颚。而在伤疤的末梢,摇摇地坠着一滴殷红。
一眼看上去,就像是流淌下的一道血泪。
泪痕斑驳。
于以之有些惊异的碰了碰坠在自己下颚的那一小粒石头,又偏过脸仔细看。
他本来长得干净,原先骇人的伤口经此一修饰,竟是如锦上添花,平添了一份艳丽动人。
于以之:“……”
他不知道是该愤怒莫有齐未经允许动自己的脸,还是该感激眼前这人“妙手回春”,一时怔在原地。饶是他性子温和,半晌,说了一句“谢谢”。
莫有齐轻轻摆手,“我还知道有个好玩的去处……”
这次换作于以之拉住了他,声音清朗:“莫公子,这石头价值当是不菲,我还是写个欠条,将来好一一还与你。”
莫有齐对视了一眼那双乌黑的眸子,饶有玩味的点点头。两人借来纸墨,伏在街边木桌上写了。
写到“欠莫有齐……”几个字的时候,莫有齐拽着于以之笔尾轻轻一提,悬空了自己的名字,说:“乐安,以后叫我将绥。”
这话用了命令的口吻,语气却像是在悄悄的撒娇。于以之只无声一笑带过,插嘴到:“最后这里,你没写贵府在何处。”
莫有齐神色暗了暗,想了会儿,才极轻地落笔,写了“客栈”二字。
却听于以之在一旁悠悠问道:“客栈?晚山上也有客栈吗?”
莫有齐瞳孔骤然一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