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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遗梦 年轻人脸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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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以之再次打量面前这个男人,看着他一身雾似的白衣,着实很想去问问大冬天的冷不冷。
那青年男子面若刀削,俊美而阴冷。浑身散发着阴骘可怖的气质,可是眼神却有些过于含情脉脉,给于以之看出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他似乎很想上来对于以之说些什么。
如果这里只有他们两个的话。
但很可惜,这里还有另外一个穿红衣的。
白衣男子刚刚算是从后面偷袭,他和于以之是隔着的,两人中间活像横着一朵大红花。
“大红花”感受到了身后的异样,腾的一声回了头。不过大红花只是头上的脑袋拐了个弯,身子依然背对着白衣男子。
脖子立即拧成了麻花。
被火灼烧这么久之后,男人的皮肤已经脱水卷曲,像是一块木皮,被烧焦之后,又被人泼上了惨白的石灰。
一双眼睛被烧空了,只剩两个巨大空洞的眼眶,黑洞洞的。活像白纸上戳出了两个大窟窿。
一见身后有人趁之不备,他那豁开到耳根子处的嘴里发出嘶嘶声,像暴怒前最后的警告。
年轻人神色一凛,扯了扯嘴角。
他左手只往前一送,作一个凭空捏取的手势,红衣的男人似乎便已无法动弹。紧接着,袖袍里右手一抖,利落的甩出了一把剑来。
不过,只有一段纹案花哨的剑柄。
没有剑刃。
于以之:“......”
就在于以之无语之际,他突然看见,那剑自剑柄处凭空生出了汩汩的流水来。
水流转眼间汇成了剑刃的模样。看似形状不定,刃稍处却又锋利无比。
白衣男子只手一提,剑锋随即刺向那张白石灰的脸。
但在即将刺中之时,他突然往右一挑,堪堪避开了火光中的那具人形。
剑刃浴火,刃稍处的水流随即迸开,绽开了无数细碎的水花。
几剑下来,于以之发现他的剑只是沿着那人形轮廓走,只中伤他周身的火光,并不伤那红衣服。
不消多时,方才近乎窜天的大火便灭了个干净。连同里面的人,一齐消失殆尽。
片刻后,只剩一把灰烬掉落在地上。
只下一刻,从灰烬里摇摇晃晃站起来一个人。
还是刚刚那个人的相貌,但已经不是纸糊似的脸。于以之认出了是那人一开始同自己问话时的模样。只不过此刻,已经近乎透明。
他像是怀了无尽的愁绪,满目哀怨地盯着于以之。
接着嘴角微微一动,在白衣男子彻底将他收入掌中之前,朝于以之气若游丝的吐出半句话来。
“去年上元节,我在西北六路……”
于以之的脸色一瞬间变了。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事,整个人僵硬了半晌,接着突然探向说话人的方向,急急忙忙问道,“是去年西北六路府衙纵火一事么?”
他本意是想找说话人问话,却不想话还没说完,那透明的人就化成了一缕青烟,悉数收进了白衣男子的左掌内。
于以之扑了个空,一下子栽到那片雪白的衣服上。
白色衣衫里,一只手有力的捞了他一把。
“你做什么?不会慢些么。”年轻男子低头看他,一挑眉,语气中带着亲昵的责备。
于以之越听越怪,总觉得这人的口气,就好像是熟识自己一般,怎么都不像是在同一个陌路相逢的人说话。
他刚刚一通狂奔,脸上包扎的布条早不知飞到哪去了,那道骇人的伤口彻底暴露出来,爬在他半边细嫩的脸上,又长又深,殷红一片。
年轻男子一瞧,眉头就皱起来了。
“怎么了?”他虽然语气亲密,但声音里像结了冰碴子,听起来阴冷阴冷的。
于以之正回想着刚刚西北六路的事,又兼今夜被吓得不轻,此刻,眼前这不知是人是鬼的纵然救了自己,他也不敢多么信任。便只抬手挡住自己半边脸,一带而过道:“不小心划伤了。”
但白衣人显然没有要敷衍过去的意思。他眼中是明显的关切,伸手去截于以之半举着的手臂,想进一步察看他的伤势。
那只手冰冷的怕人,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像数九的寒冰。
触碰的瞬间,于以之就一哆嗦,本能性的躲开了他。
年轻男子一愣,片刻后,黯然垂下了自己的眼睫。他的睫毛又长又密,扑簌簌的一片,挡住了他的黑眸。于以之就算是再睁眼瞎,也还是看出了眼前人身上难掩的失落。
他心里一软,低声补了一句,“不劳挂心,不碍事的。”
这话听起来像是安抚,可在白衣男子看来,分明是更加的疏远。
于以之就像一只受伤的小鹿,脆弱惊恐,又对周遭的一切充满了过激的防备与疏离。
受伤的小鹿偏着脸,还在悄悄退后,故作无意的远离他。突然,刚刚那只冰冷的手触碰到了他的面颊。
白衣男子一手轻轻拨正了他的脸,逼着于以之直视自己。
再次四目相接,两人俱是一愣。
年轻人脸上神色复杂。他薄唇微启,眼中迷离片刻,轻声问道:“你......你不记得我了么?”
年轻人像在自言自语,每个字都说得很艰难。于以之听着,总觉得到处都是说不出的怪异。
他又屈起自己那副摆设来,想看看是不是自己看错了,误将什么猴年马月认识的熟人当作了陌生人。
可这高高的衣领之下,确实是一幅陌生的面孔。
于以之:“鄙人于以之。敢问你是......”
白衣人闻言,身子几不可见地软了一软,向后趔趄了一下。于以之眼疾手快,探手就去扶。白衣人却突然一下打掉了他伸过来的手,回身一旋。紧接着,他左手猛地捏紧,像是要拼命压制住什么东西。
他轻轻喘着气,有些艰难的对于以之说:“莫有齐,我是莫有齐。”
一团炽烈的火从他左手缝间噼啪蹿出来。
方才的红衣亡魂突然在他左掌中嘶吼:“西北六路......上元节......我没有玩忽职守......我没有......”
那声音破碎沙哑,却有着拼尽全力,丧失理智的疯狂。
刚刚明明已经被制服的妥妥贴贴,此时却像得了疯病的野狗。亡魂拼命冲撞着,眼看就要挣脱莫有齐的掌心。
莫有齐额上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手上青筋暴起,更衬托出他肤色的苍白。
于以之听了那撕心裂肺的吼叫,分辨出其中“上元”“西北六路”几个字来,近乎是条件反射地想去问话。
可脚步刚一挨近,便被推了回去。
电光火石间,莫有齐一掌侧切,切晕了于以之。他忍着左手中传来的剧痛,借力搂住了于以之的腰,将他轻轻放在了干草席上,又摆了个舒服的侧卧姿势。
接着反手飞出了一道追魂引。两屡金色的流光,缠缠绕绕飞向于以之,随即隐没不见。
莫有齐亲眼看着追魂引附上于以之,这才匆忙转身一踏,在左手中的亡魂完全失控之前,赶回了晚山。
古寺的地上,于以之蜷着双手,眉头紧锁。
他梦见自己的父亲和母亲,与自己隔着一片溪水,站在一片迷蒙的云烟之外,看不真切。于以之皱起眉头,涉水飞奔着去找他们。
水里很难奔跑起来。云烟似乎更加浓重了,于以之心里一慌,更加疯狂的奔向那两团模糊的人影。
于是,他成功在地上以胯为轴,绕着跑了个圈出来。
在梦里,于以之都感受到了胯骨传来的痛意,好像一下子清醒了不少,眼前的一切都跟着愈发真实起来。
云雾在消退,许泛和刘氏的样貌渐渐清晰起来了。
于以之能看见爹娘紧紧相拥在一起,俩人在低语些什么,似乎是将要离别。刘氏把头都埋在了丈夫温热的胸前,看上去既憔悴,又忧伤。
于以之一看见母亲还活生生在自己眼前,惊讶和欣喜将他彻底淹没了。他不顾胯骨的灼痛,更加疯狂卖力的奔向刘氏。
赶到父母二人跟前,于以之一声“爹娘”还没呼出口,就先两腿一软,跪倒在父母膝下。
刘氏的手伸过来去扶他。
那手竟然是温热的!
那是人活着才有的温度!
于以之几乎不敢相信这样的美好。关于娘最后的记忆,明明是那只捧在心窝里都无法捂热的冷手,冰凉刺骨。
那天,于以之从没有感受过那样的无能为力,那种生命在一点点流逝,自己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什么都做不了的绝望。
而此刻眼前,弯腰安慰自己的,竟然真的是娘!
娘还活着!
于以之突然有满心满腹的委屈想要诉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便只哽咽了几声,轻轻喊道:“爹,娘,我真的好想你们。”
许泛和刘氏把于以之搂在中间,一下一下的顺着他的背,笑着问道:“小十三啊,你去哪儿啦?怎么都不回家。”
于以之鼻头一酸,整个心都揪了起来。他还有家,他怎么可能不想回家?
可是他不能。
于以之迷蒙着眼,享受这镜花水月般的天伦之乐。眼前的这一切,到底是真是幻,他一下子竟有些分辨不清了。
突然,他梦魇似的一惊,想起了什么,忙向许泛问道:\"爹,你告诉我,上元节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许泛轻轻拍了拍于以之的肩,摇摇头,“爹说了,这些事不用你费心,你安心读书就好。”
于以之一把攥住了父亲的手,指尖捏的发白,“爹,我请你告诉我,我需要知道。若是西北六路纵火一事没闹出什么来,圣上不可能那样震怒。我请你告诉我,那天,到底是不是烧死了一个官员?”
他一迭声的询问,许泛便也不再搪塞,只捏了捏胡须,低头叹道,“都说你冰雪聪明,果真如此。不错,上元节那夜,西北府衙烧死了一名新官。”
“那人是不是模样周正,死的时候还穿着一身红官服?”于以之有点头疼,努力回想古寺里撞见的亡魂的模样。
一听这话,许泛又是一连声的叹息,“不错啊,那人名叫朱卿月。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我还是不相信他能玩忽职守,到最后,落得那般下场。”
“爹......”于以之还想再问些什么,可是眼前的面孔却开始模糊起来。他吓得一惊,赶忙伸手去捞,嘴里开始慌乱的叫起来:“爹!娘!不要走......”
只抓到了一把空空的水雾。
于以之一下子从梦中惊醒,大口倒着气,惊魂未定的看着眼前寺庙中的一片破败景象。
清晨的阳光透过门缝照进来,明晃晃的。
于以之敲了敲发昏的脑袋,心里都是“朱卿月”这个名字。
朱卿月的亡魂是被莫有齐收走了的,若是想去找朱卿月,势必先要找到那个叫莫有齐的人。
那是个什么人?捉鬼师吗?
不知怎么的,一想到莫有齐,于以之就开始出神。
“你不记得我了吗?”
莫有齐嗫嚅着说的那句话,到底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