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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古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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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板地异常的坚硬冰冷。
于以之跌坐在地上,背倚着木床,拼力格挡着。
女人凄厉的叫声简直“余音绕梁”,几乎要撕碎耳膜。
那声音已经尖利的不像是人能发出来的,倒像是某种动物的嘶鸣。
于以之一时失神,分不清眼前这一团黑影到底是鬼还是妖。
怎么看着像是鬼和妖的杂交?
只一晃神,下一刻,女人的嘴就已经贴上了于以之的面颊。
原来传说中魅惑的妖怪是这样吃人的。
于以之脑子转得快烧起来,却还不忘分出点精神感慨。
果然风情万种从来都只是手段,根本目的到底还是填饱肚子。
以后说到这样的本子,再不能误导广大群众了。
还没为广大群众着想多久,近乎钻心的疼痛就吞没了于以之。
原来是女人尖利的牙齿割在他的下颚上。
于以之咬牙,忍住不吭声。
下一刻,他感觉到了女人的长指甲掐进了自己脖间的细嫩皮肤上。
力道逐渐致命。
于以之明白,一切臣服都能换取对方暂时的放松警惕。
不论是发自真心还是假意做戏。
于是他立即佯装昏死,像等待刀俎的鱼肉。待那双长指甲放松警惕的一刹那,双手猛地用力,钳住女人,给自己架出了一个稍大的空当。
紧接着,电光火石间,他滑鱼一样,顺着床沿逃离了女人的掌控。
在溜出去的一瞬,女人的尖牙,像是一把开了封的利刃,从于以之的下颚,一路滑到下眼睫处。
脸上顿有凉意,夹杂着浓烈的血腥味。
很好,大概是破相了。
但他已经无暇再想自己是否被毁了容。一挣脱开,他就窜天猴似的奔了出去,也不管看得见看不见,连着几级台阶跳下去,一阵风似的逃出了浮梦楼。
街上,人们依然在喧闹,欢笑。
好像所有人都在为今夜的团圆欢欣鼓舞,没有人注意到从人群中窜出来那个身影。
于以之捧着半边红半边白的脸,头也不回地向远处逃去。
约莫一刻钟后,刚刚的一道残影,便成了一坨烂稀泥,瘫在街边。
于以之是真的跑不动了。
他本来是读书人的身子,从前也只是跟在大哥身边练了几腿子草鸡毛功夫。现在逃到尔宁城来,更是饥寒交迫。
这样拼命的跑了许久,已是他的极限了。
他停下来,大口大口地倒着气。
回想起今早,打尖的店铺刚把他扫地出门,现在,更是连吃饭的钱也没有了。今夜本是出来想要靠说书试着挣些钱来。如今钱没挣着,反倒赔出去了自己的脸。
冷风呜呜地刮过来,人群还在欢笑。
于以之内心突然一阵委屈,酸涩至极。
本就看不清的眼睛此刻像是蒙了漫天的大雾。
冷静片刻后,于以之用衣袖狠狠的抹了抹眼睛,双眼立刻干涩的生疼起来。
放下袖子时,他的眼睛似乎短暂的明晰了,而后又回归混沌。
吉光片羽间,他看见,街道左侧,赫然立着一座已经荒废的旧庙。
旧庙安静得出奇,空空荡荡,在喧闹嘈杂的人群中显得格格不入。
木门半开半闭,是雕花的乌木,精致却黑沉。
看样子,像是曾经繁华热闹过的,只是如今以破败许久。
但挡风遮雨应当还是可以的。
于以之脑子里突然不合时宜的想起许多寺庙遇妖鬼的话本子来。
不过想来这样处在嘈杂闹市的破寺庙,阳气应当挺重的吧?
于以之故作镇定得宽慰自己。
风像是越吹越冷了,若真正街头睡一夜,饥寒交迫,第二天早上发现一具冻死的尸体也不是没有可能。
于以之再三思索下,只得裹紧了单薄的衣衫,哆嗦着往古寺走去。
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看清寺内的陈设,确实是年久无人,到处都落着灰,只在寺庙正中间,悬着一口巨大无比的铜铃。
寺顶的瓦缺了一处。月光冷冷的洒下来,铜铃的表面竟然是流光四溢,不沾丝毫灰尘。
可能只有贵重些的东西才会派人来打理一下吧?于以之内心笑说。
他轻轻去掩了寺门,撕下一块衣服条草草包扎了脸上的伤口。一回头,正瞧见铜铃底下有几卷干草。
窘迫的生活教会了于以之要充分利用资源。他摸索着往铜铃走去,又摸索着抱起了几卷干草,想去一旁铺个小草床。
就在于以之起身的瞬间,只听咚的一声,他的脑袋不偏不倚,正正撞在了铜铃的沿口上。
阴沉的铃响骤然响起。
明明撞的只是铜铃,可是巨响却像是从整个大地底下传来,震得这间破庙几乎摇摇欲坠。
一团黑雾从铜铃内升起。
起初像是蓬起的灰尘,而后颜色愈发深沉,将原本金光四溢的巨铃尽数吞噬。
接着,又飘飘袅袅到了寺门外的街道上。
朦朦胧胧间,似乎有一道白色的人影掠了过去。
片刻后,一切归于宁静。
于以之一时间看得有些呆了。回过神来后,他揉揉自己那双摆设,感受了一下寺外冷若削骨的寒风,到底还是没走出去。
他重新关上正疯狂窜风的寺门,转过身,拍拍胸脯,自己安慰自己。
“摸摸毛,吓不着……”
刚悄悄说完,一抬头,于以之就僵在了原地。
古寺的东南角落里,静悄悄着站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红色的官服,头上还歪歪顶着一顶破乌纱帽。
他衣服的红色并不正,许多地方要暗些,像是沾染了不少血迹。
袍子上有很明显的大火烧过的痕迹,边角都已经蜷曲变黑,下摆更是烧出了一个大洞,露出里面烧焦腐烂后的白骨来。
于以之的脊背一阵凉意。
他正想推门而走,却模模糊糊看见那人似乎对自己在做些什么动作。
他屈起眼看,只瞧那人竟恭恭敬敬对自己作了一揖。
男人的声音从角落飘过来:“君可知晚山是于何处?”
那声音竟然清脆好听。
于以之还没有从“自己竟然背到一个时辰内撞见两次鬼”中缓过神来,听见这句问话,一时间呆住,愣愣地重复:“晚山?”
红色的衣服飘近了些。
男人像是突然间换了一副嗓子,破碎沙哑,他再次躬身一揖,没头没脑地又问道:“今是何日?”
于以之:“......”
悄声片刻后,于以之竟也回了一揖,试探地回答他:“今夜,上元刚过......”
他“上元”两个字甫一出口,就听见不远处像是有火烧起来,蹭的一声,角落里顿时充满红光。
男人的衣衫突然烧着起来,大火一下子吞没了他,只能隐约看见漫天的火光中,有男人快不成人形的身影。
他突然发疯似的,像一团硕大的火球,朝着于以之就冲了过来。
于以之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拔腿就跑。
他靠门近,只三两步就蹿到了门口,推门想走。
这才发现,破破烂烂的木门,明明并未关紧,还空着一丝缝隙,却像是从外面用巨石堵上了。任凭多大的力气,都纹丝不动。
于以之脸上渗出汗滴,不仅是因为拼了力气。
更主要是因为身后的热焰已经越来越靠近于以之了。
他余光一瞥,看见飘过来的红衣服后面是铜铃,铜铃再后面,是通向寺庙里面的另一扇小门。
于以之当机立断,脚底抹油的拐了个弯,往小门跑去。
男人扑了个空,身子周遭的烈火愈发猛烈起来。像是火上又给浇了于以之脚底的油似的。
他发出了一声破碎又哀怨的吼声,朝着浇油的人更加疯狂的奔过去。
于以之拐出小门,后面是连着的殿宇,似乎看不到尽头。每座里面都供着一尊已经枯朽的木雕佛像,而每一间庙阁的角落里,都隐约站着一个穿红衣服的人。
他一路从殿中穿过去。
数到第九尊佛像的时候,于以之突然觉得眼前的寺门甚是熟悉。
竟和一开始从街上进来的正门一模一样。
同样的精致木雕,同样的半开半闭,木门背后,同样有一口巨大的铜铃。
是鬼打墙,于以之心中暗道不妙。
他在门口急急刹住了脚步,就看见里面火光冲天,一个黑黢黢的人影,裹着红衣和满身火光,从火海中冲出来,一瘸一拐,却速度极快的冲向于以之。
于以之来不及多想,朝一旁闪避过去。
却不曾想,还是慢了一步。
男人已经朝着于以之张大了嘴。
那嘴从嘴角处一路裂开,下颚近乎是半悬着吊在那里,流下馋涎一般的暗红色的血,露出里面深不见底的黑渊。
那张血盆大口,对准了于以之就往下吞。
于以之已经被逼到了院内的一处死角里,只得本能的抬手去挡。
他脑子里突然走马灯似的开始回想之前的种种。
想起他的亡母,他的老父,他的哥哥姐姐。
想起从前在陵州的快乐日子,而如今,于以之什么都没有了。
竟然连死,都是死在了索命的亡魂手上。
就在于以之已经做好准备,劝自己看开点的时候,突然,一阵清冷的疾风拂过他的面颊。
刚刚火焰的灼热之气,一瞬间消失殆尽。
一件长袍的衣角轻轻扫过于以之僵在半空的手,薄如蝉翼,滑若凝脂。
于以之像是溺水后拼命挣扎的人,不管什么都会紧紧抓住。
于是他手一紧,拽住了那衣角。
“松开。”
突然听到这命令式的话,于以之手吓得一抖,放下了定在空中半天的胳膊。
与此同时,四目相对。
那是一个身材颀长的年轻人。他一身白衣胜雪,衣袍长而曳地,看着并非是麻布一类的粗面料,又不像皇家御用的丝绸,倒是带着一种说不出来的朦胧感,像有一层薄雾笼在他周身。
最奇特的,是他衣服上的大立领。一圈高高的围着,将他修长的脖颈尽数遮掩。甚至连面庞也遮挡去了几分。
大齐并没有这样的衣服式样。于以之看了印象颇深,更觉得这人古怪离奇。
年轻人一见于以之的脸,整个人明显的滞了一下,眸中闪过一抹异色。
他的目光陡然间缓和了下来。
于以之仿佛看见他眼中的万年雪封,一瞬间融化成了涓涓的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