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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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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元佳节。
花市灯如昼。
今夜没有宵禁,大齐帝都尔宁城显得格外喧嚣。
好像是天上下了一场醒神汤,满城的百姓都跟不用睡觉似的,明明已是深夜,街上却仍然人山人海。
于以之深深吸了口气,又闭目轻轻吐出,这才攥紧了袖角,在人群中迈开步子,一直挤到了浮梦楼的门檐底下。
挤到了人群的目光中间。
浮梦楼是尔宁城里最大的酒肆,又顺手兼了秦楼楚馆的服务,修建得飞扬跋扈,此时更是彩灯华然。
来这里的人鱼龙混杂,嘴馋贪酒的,谈生意的,嫌生活无趣的,碰运气想撞高人的......什么人都见得。
浮梦楼倒也不小气,来者是客。平日里就已经允了不少唱曲说书的在这精雕细刻的门前蹭人气,博名声。值此上元佳节,更是大方的很。
尔宁城里最是出名的几个说书人,今夜纷纷在浮梦楼招牌前占好了位子,不少平日里摆着架子难得一见的,今夜也是敲锣打鼓地来了。
这样繁华的阵容,半城的百姓都削尖了脑袋往浮梦楼挤。
但是人多,便也更容易怯场。
敢来这说书的都是身经百战,多少年摸爬滚打历练出来的,脸皮早已厚得万箭都射不穿。
像于以之这样,头一次尝试说书,就敢说到这样的场面来的,诺大的尔宁城,找不到第二个。
浮梦楼的小厮此刻正在店门口张罗着这一众神仙,一回头,瞥见了不远处,正低头提气往自己这来的于以之。于以之手里捏着一块醒木,小厮斜眼瞧了,回身给几个拿着架子的说书人赔了笑脸,转身朝于以之走过去。
不等于以之开口,小厮抢先问道:“这位小郎面生得紧,”他低眼睨了于以之的醒木,插手笑起来,“怎么,小郎一位新人,就已经想在关公门前,试试自己的刀了?”
于以之捏了捏自己那块惊堂木,手汗将木头洇得有些发软。他指甲使劲得发了白,半晌,仍是弯腰作了一揖。
“请贵人舍块方桌,容我试试。”
他声音意外的坚定。
小厮听了,噗嗤笑出声来,满眼的鄙夷。他鼻孔出气地看了于以之一会儿,甩甩袖子,“哟,大伙儿来瞧,今夜有人送笑话来了。”
他这话说得响,说前还故意清了清嗓子,惹得周遭一圈人都探了脑袋过来看。
不远处,吕半安的声音悠悠传过来:“浮梦楼不差这一张桌子,赏这后生一个脸面又如何。”
一见吕半安都开了金口,小厮自然不再多说什么,嘴角直接咧到耳根子。他颠颠的溜了进去,不一会儿,就搬了一张方桌出来,摆在木檐下最角落处。
于以之端端正正的谢过。但是吕半安懒得等,自己直接惊堂木一敲,生生打断了行李,径自说起书来。
于以之低了眼,也不说什么,径自退到桌后。
他闭上眼冷静了一会儿,再睁眼,已经是一副神采飞扬的模样。
于以之扬手敲下自己的惊堂木。
“值此月圆人合,上元良宵,于某不讲旁的,只说一段破镜重圆的故事,容诸位一乐。”
他的话涂了胶似的,立时黏住了不少目光。
尔宁城的说书人多讲英雄、传奇一类的故事,已经成了约定俗成。讲这类感人事迹的套路模板,也早已堆得山高。大家都是踩着前人肩膀,越踩越高。很久没有人再想着去另辟蹊径。
治国平天下,胸襟是开阔,只是听得多了,耳朵里老茧都已经长了不知道多少层。
今夜,是要良辰美景会佳人的。如此绝佳时候,若还要再听如何打仗的事,恐怕连最五大三粗的大老爷们也要觉得无趣。
自然是俊男美女的爱情故事听起来更应景。
众人纷纷看向于以之。
很快,连瞎子也发现了另一处更加吸引人的地方——于以之长得比尔宁所有俳优都要好看。
他乌发如墨,面容俊朗。只可惜穿得破旧,头上的束发也已经洗得脱色,有些僵硬的板在脑后。
清冷的月光照下来,映得于以之整个人,朦朦胧胧的。
一身破旧衣裳反倒被月色染出了一丝出尘的味道,看着很像是刚从天上匆匆下凡的小神仙。
这么一对比,浮梦楼大门正中的几个俳优,就很像辟邪的门神了。
只不过小神仙的眼睛微微眯着。偶尔眯得过了,只剩两条扑闪着长眼睫毛的细缝。
可眼前的一切仍是雾蒙蒙似的一片。
这破坏了周围一圈人流口水的幻想——毕竟没听说过哪位神仙哥,是个视近怯远的。
但是对于于以之自己来说,视近怯远症此刻倒不是什么坏事。
因为他就看不见底下人乱七八糟的表情。
没有纷杂的目光来扰乱于以之,这让他心无旁骛。接着刚刚的开场,他挺了挺身板,继续讲起来。
于以之天生一副好嗓音,天赋又好,声音听起来倒真是说什么像什么。
他刚刚柔声模仿过乐昌公主,此刻又挽挽袖袍,欠身侧对一旁的空气,仿着话本里徐德言的样子,声音清朗:“我若死,幸毋相忘,我若生,不负见君矣!”
于以之是读书人,之前只是爱好听说书,真正自己操起刀来,还是破天荒头一次。
他就算是再能共情话本子里的人物,真正表演起来,还是有些拘谨青涩。
稚嫩勉强的悲伤在他白净的面庞上晕染开来,一看,就是未经世事的模样,有点为赋新词强说愁。自然不比其他说书大家,面部表情那样夸张,丰富多彩。
可是奈何他的好样貌,只站在这里,就已经很让看的人明白,话本里的俊俏才子,该是什么样。
挤到于以之身边的人愈发多起来了。
吕半安和一众说书人看得很想吐几口老血。
半生才华手艺,竟然敌不过一副好皮囊?
尤其是吕半安,此刻很有一种自己几分钟之内就养出了一只白眼狼的感觉。
他嘴上还是笑着,但眼里已经换成了狠历。
吕半安斜睨了一眼身旁的另一个俳优。那人正唾沫横飞,生生轰走了自己身前稀疏的几个听客。瞧见吕半安给自己使眼色,立刻收回了自己的唾沫大军,闭嘴看了看周遭形式。
人群已经在他们身前形成了逆流,蝗虫似的朝于以之那边扑过去了。
这在尔宁城是从没有过的。
那人慢慢转转眼,明白了什么,撂下醒木就往浮梦楼里冲。很快就拉了一个女人出来。
于以之算是半瞎,也看不清有多少人过来了,仍沉浸在自己的表演里。他伸手,抓着一把空气,佯装是捏着半张镜和一张纸,正凄凄惨惨地边说边演:“无复姮娥影,空余......”
“明月辉”三个字还未出口,就听见浮梦楼正门处传来了一个女人的轻笑。
“是哪位郎君在讲些分钗合钿的事?”
女人的笑声逐渐近了。她婀娜妖娆地扭到于以之身旁,朝于以之甩甩帕子,“小相公,有没有兴致同我来细细讲讲啊?”
近乎可怖的香气扑了于以之满鼻子满眼,立刻就将他残存的一丝丝孤高气拖下了水。
女人吟笑着,挡到于以之跟前,隔开了台下一众人痴汉的眼神。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小相公这般好的技艺,不如,以后就留在我这儿说书吧,别去旁的地儿了。”
于以之本来睁大眼睛的,看不清是什么东西到了自己跟前,只瞧见像是一团黑影挡了过来,不禁眯细了眼,往前倾了倾。
女人的瞳孔直直映入了于以之眼帘。
那是一双已经扩散了的瞳孔。
死气森森。
于以之立时出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本能地往后躲开,又被站在他身旁的那位唾沫军师给挤了回去。
女人的手已经搭上了他。
于以之抬手去挡,脸不小心贴的近了些,却看见女人又故意朝自己抛了个媚眼。
但这次,是一双活生生的眼珠。
已经全然没有了先前的僵直,取而代之的,是秦楼楚馆里惯有的妩媚风骚。
女人和唾沫军师两个,一前一后,拖着于以之就往浮梦楼的大门处走。
于以之知道不对,试着挣脱,再慢慢说道理,才发现挣扎不动。女人的力气大得惊人,死死钳住了他。
可嘴上,她还是像个柔弱可摧的妇人,娇滴滴笑道:“相公别怕,你和我们这儿若是谈妥了生意,日后便日日来我们这说书,保管你吃香的喝辣的呢。”
于以之明白蹊跷,但他并非是胆小怕事的怯懦之人。
否则今夜他也不敢来浮梦楼门前试刀。
想来也有可能是自己的眼睛没用,只能当个摆设,这才第一眼看错了人家妇人。
只片刻功夫,于以之就已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细想这件事。
既然如今逃脱不掉,自然不能再使蛮劲,总会有别的法子。
于以之起初是被推着进了浮梦楼,到后来,也无需被人拖着拽着了,他近乎气定神闲的,跟着唾沫军师,身后又紧紧缀着那诡异的女人,上了楼梯。
浮梦楼建得极高,统共九层。一层一层绕上去,下面的楼层还是人声鼎沸,热闹非凡。可快到顶时,却已经是空无一人。楼梯似乎年久失修,每踩一步,都嘎吱作响。
尖涩的声音在空空的顶楼上回荡着。
唾沫军师到了第八层就不再走了,一个人又折返回去。女人却一直上到九层,迈步走到于以之前面。她紧紧牵着他的袖角,拐进了东南角一间客房。
屋子里黑漆麻乌,伸手不见五指。
“既是谈生意,点盏灯罢。”于以之内里自然还是紧张的,可话音里竟然听不出一丝慌乱。
女人闻言,又是轻笑出声。她走到一盏烛灯旁,袖子一舞,蓝色的火焰便跳动起来。
整个屋子立刻盈满了诡异的蓝色。
于以之正在想办法逃出去,女人就已经悄无声息地赶着于以之到了床前。
于以之的眼睛本身就看不清,屋子里这样的弱光,直接成了彻底的瞎子。
他脑子转得飞快,可是对于一个近乎盲人的人来讲,终究还是嫌慢了一点。
于以之还没看清是什么东西突然贴近了自己,下一刻,就已经被扑得跌在地上。
女人的尖叫划破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