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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既然我回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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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阴似箭,岁月如梭,一晃眼十年过去了。
初秋时节,秋高气爽,是京城一年里最好的季节。
午后时分,茶馆里说书的先生正在整理自己的醒木、折扇,等着听书的茶座们到来;此时没什么生意,绸缎装、米面铺这些商铺的掌柜们正坐在柜台后面打盹;卸了一上午货的苦力们,则是聚在某个阴凉的角落里打牌赌钱……喧闹了一上午的京城,此时开始变得慵懒、平静。等到了傍晚时分,京城将会再次恢复活力和生机。
此时,锦鸿楼里的食客们基本上都已经散去,跑堂的小厮坐在大厅一角打盹。后厨的几个大师傅正围坐在一起抽烟喝茶打屁。
廖师傅:你们看见齐师傅了吗?
陈师傅:没,刚忙完午饭那一拨就没见到人了。
廖师傅:我可听说有人想挖他。
陈师傅怪眼一翻:我可听说也有人在挖您啊?
廖师傅紧张地四下张望:别瞎说。不过老陈,这锦鸿楼我看也撑不了多久了。我知道您是这儿的老臣工了,但大家都要吃饭、都要活着不是。我觉得吧,要是能在腊八之前找好下家,总比现了眼之后再找出路强啊。
陈师傅叹了口气,环视了一下大堂,脸上带着不舍。
“罗家一百多年的基业啊,改朝换代都没垮,怎么会……”陈师傅的眼圈红了。
锦鸿楼的后厨里,灶眼上正炖着一锅鸡汤。
而罗传梁正跟一块豆腐较劲。
只见罗传梁将一块豆腐托在掌心里,菜刀轻起轻落,锋刃在豆腐间纵横驰骋,须臾便将这块吹弹得破的豆腐料理得散而不碎。
厨房里还有两个人一直关注着罗传梁烹饪的进程。其中一个是罗永孝,他坐在椅子里,须发花白,虽然苍老了许多,但一对虎目依旧炯炯有神,脸上的神情还是不怒自威。
另一人是一名弱冠之年的少年。此人衣着算不上华丽,但干净整洁,非常得体。少年面如冠玉、明眸皓齿,浑身上下透出一股子利落。比起老头,这个后生更让罗传梁感到不自在。
罗传梁轻轻舒了一口气,希望稳住自己的心神。因为精神高度集中,他的额角、鼻尖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
“打赌吗?”罗万乾问道。
“打什么赌?”罗佳希不解。
“你看见他的鼻头上的汗了吗?”
“嗯,”
“我们赌那滴汗会不会滴到豆腐上吧?”
“呃,好恶心。您说您这么大岁数了,怎么还玩这些小孩子玩意儿。”
“老小孩儿、老小孩儿嘛。你看,滴了,滴了,滴了!”
罗万乾话音未落,一滴汗水从罗传梁的鼻尖滴到了豆腐上。
后生转过脸去,不忍直视。
站在罗永孝身后的这个后生就是装扮成男装罗佳希。此时罗佳希已年满十八,虽然不说生的多么高大,但已经是亭亭玉立,扮成男装后,也是一名俊俏的翩翩公子了。刚才便是罗万乾和罗佳希的魂魄在对话。
为什么会这样呢?这事儿要从罗佳希十三岁那年说起。
在此之前,寿终正寝的罗万乾一灵不灭,上了年仅七岁的晜孙罗佳希的身。一开始的时候一切都相安无事,罗万乾对于这副身躯慢慢适应后也算用得顺手。
直到罗佳希十三岁那年的一天清晨,一切都不一样了。
这天早上,罗万乾一醒来就觉得不对劲,感觉下身湿乎乎的。
“不会吧,难道是尿床了不成?”罗万乾带着疑惑掀开被子一看。
这一看不得了,罗万乾当时就昏了过去——床上全都是血!
等到罗万乾再次醒转的时候,脑子里多出来一个声音,一个小姑娘的声音。
“你是谁?你怎么在我的身体里?”罗佳希不解地问道。
“我是谁?我是罗万乾啊。你又是谁?”
“我是罗佳希,我就记得我七岁的是偶在山里追着姚夏哥哥跑,跑着跑着就摔了一跤,然后后面的事情就全都忘了,这是哪里?我们不住在山里了吗?”
“佳希,你先别着急,容我想想”
罗万乾沉吟半晌,大概把事情的始末缘由理清楚了。
当年罗万乾附身在晜孙罗佳希身上的时候,罗佳希的魂魄正好因为她身受重伤而变得非常虚弱,所以罗万乾的魂魄顺势占据了罗佳希的肉身,而罗佳希的魂魄也因为肉身重伤而暂时蛰伏。可是随着佳希逐渐成长发育,她一直被罗万乾压制着的魂魄也慢慢变得强壮。直到今天早上赶上佳希初潮。
初潮是女孩成长为女人的标志,代表着成熟。而罗万乾刚好又是个晕血的人,晕过去之后,罗万乾的魂魄变得虚弱,两人的魂魄此消彼长,在一瞬间达成了一种奇妙的平衡,于是有了现在这种两个魂魄共用一副躯壳的情况。
罗万乾和罗佳希聊了整整三天三夜才把整个事情的始末缘由说清楚——自己为什么会上了罗佳希的身,自己和罗佳希是什么样的关系,他们为什么会离开大山来到现在这个地方,罗家现在面临什么样的处境,罗佳希身上背负着什么样的使命等等等等……
虽说是罗万乾和罗佳希在聊天,但在外人看来,却是罗佳希发了三天三夜的呆,期间还会偶尔哭一阵、偶尔笑一阵、偶尔怒一阵,搞得姚婆婆一度以为罗佳希是被自己的初潮给吓疯了。
三天的时间里,罗万乾和罗佳希还尝试了互相切换使用身体,他们发现居然可以做到无缝衔接。但是不能两人同时不管,如果两人同时不管,那么就会晕过去。
于是罗万乾和罗佳希便协商好,出门在外的时候由罗万乾主控,回到家里后则是由罗佳希主控。当然了,遇到像是罗佳希需要洗澡换衣服的时候,罗万乾一定是会自觉走开的。不过,更多的时候是这两个辈分上差了七辈的祖孙俩,一起面对他们每一刻未知的未来。
罗传梁把切好的豆腐轻轻顺进碗底,再沿着碗边缓缓注入熬好的鸡汤,豆腐在汤水里轻轻一荡,立刻变成了一朵盛开的菊花,再点缀上事先泡好的枸杞充当花蕊,一道刀功看豆腐、火候看汤底的菊花豆腐就完成了。
罗传梁毕恭毕敬地把那碗菊花豆腐端到罗永孝的面前。
“父亲,您品评一下吧。”
罗永孝几年前意外中了风,虽然命是被医生救了回来,但落下了病根,此后再也无法下地行走,出入都要靠下人用软兜抬着。
罗传梁又瞟了一眼父亲身后的罗佳希。现在他还不确定这个后生是过来投靠罗家的远房亲戚,还是父亲最近新收的小徒弟。但这人身上的气度让罗传梁感受到一种浑身说不出的别扭。
明明看上去是个嘴上无毛的后生,但偏偏带着那种历练老成、卓尔不群的气度,真是让人琢磨不透。关键是自己这手菊花豆腐的刀功,普通厨师至少得在砧板上有个七八年的浸淫才能有所小成,但在这个后生的眼里,似乎就和路边的娃娃撒尿合泥一般轻巧。
“等会儿你爷爷如果要你也尝尝这道菜的话,记得婉拒哈。”罗万乾叮嘱到。
“您别说了,想想就恶心。”罗佳希快吐了。
菊花豆腐摆在眼前,罗永孝先是闻了闻,微微点了一下头。看来老爷子对汤头的味道还比较满意,罗传梁紧绷着的心,松了那么一点点。
罗永孝接着喝了一口汤,脸上看不出喜怒。最后,罗永孝舀了一小块豆腐,送进嘴里,闭上双眼,轻轻咀嚼。
罗传梁紧张地看着罗永孝的反应。
罗永孝睁开双眼,不置可否。罗万乾看向罗佳希,示意他也尝尝。
罗佳希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用了,不用了!大概的味道……能想到。
罗永孝:哦?这么厉害?说说看。
罗佳希一脸坏笑:是不是有点酸?
罗永孝一愣,仔细回味了一下,舌根附近确实有点酸酸的。
罗永孝点点头:你怎么知道的?
罗佳希瞟了罗传梁一眼,眼神里尽是不屑:“像他那么个切法,豆腐想不酸都难。如果是我的话,这道菜根本就不会端上桌。”
罗佳希的话让罗传梁颇为愤怒。要知道他在这道菜上花了不少心血,不说这一锅高汤花费了多少食材和功夫,单是为了将豆腐呈现出菊花的造型,罗传梁这段时间切坏的豆腐都不计其数。如今这个后生上嘴唇一碰下嘴唇就把自己苦心做出的这道菜贬得一文不值,罗传梁不由得握紧了拳头。
罗佳希朝着罗传梁抱拳拱手做了个揖:晚辈信口胡言,有冒犯之处,还望海涵。
罗传梁强压怒火,抱拳还了一礼,咬牙说道:学无先后、达者为师。还望你不吝赐教。
罗佳希:“刀功,问题出在刀功上。您最大的失误就是把豆腐托在手心里切。虽然这个切法可以更好地控制下刀的力度和尺寸,但是豆腐凉,手心热,而且厨房的温度本来就高,如果不能快速完成花刀的工作,时间一长,豆腐就会受热变质,会发酸而影响口感。也彻底破坏了这道菜原本要追求的效果。高汤熬得再好,菜品的本体出了问题,就没得救了。”
罗佳希的嗓音清脆明亮,一字一句不疾不徐地娓娓道来,说得罗传梁竟然没有一点反驳的余地。四十多岁的老爷们儿,竟然脸红到了耳根子。
“好吧,我知道,光说是说不服你的。今天教你一招,切豆腐。”罗佳希一边说着话,一边挽起了袖子。
“烈祖,好歹也是我二叔,这么怼他,合适吗?”罗佳希有些替自己的二叔罗传梁担心。
“都说了不要烈祖、烈祖的叫了,给我叫老了。”罗万乾嗔怒。“怼就怼了,你这个二叔说话做事的时候目光闪烁,说明此人心术不正,怼怼他,是为他好。来吧,咱爷儿俩给他露一手。”
在动手之前,罗佳希打了一大盆凉水。把豆腐片去了外层较韧的外层、改刀成圆形后,她把豆腐摆进一个小碟子里,最后连碟子带豆腐一起放进事先打好的那盆水里。这一系列准备工作完成后,罗佳希开始在水中切豆腐。
只见罗佳希用刀举重若轻,刀在水中起起落落,却不溅起一丁点水花。罗佳希的这手功夫,让罗传梁自叹不如。
顷刻间,罗佳希便已料理好了豆腐。她轻轻地将豆腐从水中托出,然后顺进碗中,又放了两粒枸杞在圆形豆腐块的中间。罗佳希将豆腐块端到罗永孝和罗传梁的面前。
“这就完了?”罗传梁一脸的不服。
罗佳希笑笑,没说话,而是舀了一勺高汤,缓缓地从豆腐顶端淋下。在汤汁的冲击下,圆形的豆腐块慢慢散开,仿佛是菊花在逐渐绽放一般,而事先摆好的那两粒枸杞则变成了鲜艳欲滴的花蕊。
“这道菜最讲究的其实不是刀功和汤底,而是上菜的时机。”罗佳希一副老气横秋地样子讲解着这道菊花豆腐。“豆腐出水后要在走形之前马上上桌,而且高汤要当着客人的面淋入豆腐,这样他们才能看到花朵绽放的过程。才能看到厨师的为这道菜下的功夫。”
罗永孝尝了一口罗佳希炮制的菊花豆腐,豆腐入口即化,高汤馥郁醇厚,比罗传梁所做的菊花豆腐高了不是一星半点。
罗传梁也尝了一口,瞬间便明白了自己个这个后生的差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