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毕业故事》江晋酒

4、第 4 章 四

　　四人坐定，李思凡坐在郑总监旁边，柳恬恬看着桌子对面的这个“中年”男性，难以相信他只比她们大三届。
　　“三位学妹好，正式自我介绍一下，我叫郑前。你没事吧？”黄嘉呛了一口水。郑前赶忙递上了纸巾。
　　“我知道我这名字有点搞笑。”
　　“不不，这名字挺好的。”李思凡想打个圆场。
　　郑前摆摆手，“我都习惯啦，从小到大新朋友都会对我的名字感兴趣。这就是我父母对我最大的期盼，前进，挣钱。”
　　“还真是简单直白的期盼呢。”柳恬恬终于从憋笑的内伤中恢复过来。
　　“是啊，因为我家里条件不富裕，能多挣钱，是全家最大心愿。”
　　“那你为什么去做房产中介工作呢？”
　　“哈哈，我从大一就开始勤工俭学，暑假会找一些兼职工作。我做过好多兼职，家教、代写论文、餐厅服务员、超市收银员，这些工作都又累又挣不了太多钱，出了错还挨上司骂。后来我攒了一点钱，在学校附近小区摆摊卖东西。我发现自己很喜欢销售工作，和别人交流、沟通、成交，这一过程很有乐趣。后来我想，如果我去卖更贵的东西，肯定能挣得更多。当时我觉得北京最贵的就是房子，于是大四实习的时候就去房产中介了。”
　　李思凡问：“你实习的店就是我们现在租房的那家店？”
　　“是啊，当时我舍友家就在那个小区，我借住他家，每天上班也方便。”
　　黄嘉突然想到了一个事情，“师兄，你是怎么说服那个很霸道的孙大婶的？”
　　“因为她是我的老客户，我卖掉的第一单房子，就是她的。我和她说，现在已经7月底，毕业生们大部分都入职了，过了租房的黄金期，现在再找愿意掏高价的新租户很不容易，我也向她承诺明年给她高价租出去。”
　　黄嘉又问，“那她有很多套房子咯？”
　　“她是拆迁户，在那个小区原本有5套房子。”
　　“这么多！？”三个姑娘惊呼了一句。
　　“她怎么会缺钱呢？”李思凡也很好奇。
　　“可能5套房还是不够吧。他俩要住一套，儿子结婚要住一套，他儿子儿媳想做生意，没有启动资金，就卖掉了一套房子，听她说好像已经赔光了。几年前她的老伴查出癌症，治病非常费钱，不得已她又卖了一套房子。现在她手头能收租金的就只有你们租的那个了。”
　　“难怪她嫌房租太低了……”柳恬恬突然有些心疼孙大婶了，黄嘉和李思凡默默不语。
　　“是啊，她和儿子儿媳都在吃她的老本，现在除了房租和很少的退休金，她没有别的收入来源。”
　　“那个李大爷是怎么回事呢？”黄嘉又问了一句。
　　“李大爷也是拆迁户，孙大婶以为李大爷手里有几套房子，就结婚了。结果婚后才知道，李大爷手里本来有两套房子，都被他的孩子偷偷卖掉了，说是拿钱创业，其实是去买豪车奢侈品环球旅行什么的花光了，最后也都一穷二白了。”
　　黄嘉又问了一个她最关心的问题，“你现在是销售总监了，收入应该很不错吧，你自己买房了吗？”
　　郑前摇了摇头，“没有，一是钱还不够，更重要的是，我没有户口，也没有满五年社保，再过两年我就满足条件了。”
　　柳恬恬突然来了兴趣，她说她的单位可以给她落户。郑前就劝她尽早买房，否则过几年房价还会飞涨。
　　黄嘉一直在听郑前说话，没怎么动筷子，李思凡已经吃撑了。

　　江湖经验交流会结束了，郑前悄悄的买了单，四人在地铁站告别，坐上了不同方向的地铁。
　　地铁上，黄嘉问另外二人有什么收获，李思凡觉得郑前很聒噪，感觉今晚的聚餐就是一场房产推销会，柳恬恬说她也开始琢磨买房的事情了。
　　李思凡点了一下的柳恬恬脑门说：“你啊，被他洗脑了。”
　　柳恬恬摇了摇头，“他说的很有道理啊，北京户口就是买房买车的‘粮票’，如果不买，这票本身就没什么价值了。”
　　李思凡瞟了她一眼，“孙大婶一家子，都是有房有车有户口的人吧，又怎么样了呢？”
　　这话正说进了黄嘉的心里。

　　三人回到1602，看到张筱涵正在收拾行李，得知她已经买了明天回老家的火车票，开启愉快的暑假。黄嘉继续准备明天入职的事情，李思凡和柳恬恬帮她收拾好行李，三人坐在客厅沙发一起看《生活大爆炸》。楼上时不时传来小孩子拖动玩具和哭喊的声音，黄嘉暗暗抱怨回迁房的隔音效果着实不好。
　　柳恬恬试探了一下：“明天王正送你吗？”
　　“送啥呀，虽然他一直在那家公司实习，但也要和你们一样正式报道。我不用他送，等我们回来咱们再见面，你们不要太想我哦！”
　　无业游民李思凡主动申请送张筱涵去西站。
　　四个人就这样度过了他们相聚在1602的最后一晚。

　　周一清晨5点半，闹钟叫醒了睡梦中的四个女孩。1602比之前任何时候都忙乱，抢厕所、抢洗脸池、抢牙膏、抢护肤品，抢梳妆台。
　　柳恬恬上班最远，她第一个冲出门，10分钟后又冲了回来，取她埋在枕头下的手机。
　　张筱涵的袜子少了一只，“我昨天明明塞进鞋里了呀。”李思凡送给她一双新的，张筱涵说假期结束了还给她，李思凡大方拒绝了，她可不想穿二手（脚）袜子。
　　黄嘉幸福得多，因为她只需要半个多小时的车程就可以到办公室。她不紧不慢的画了一个自认为很得体的妆，穿上新买的职场装，跨上新买的包包，把新买的高跟鞋装进袋子。有学姐告诉过她，穿高跟鞋挤地铁就是受刑。
　　黄嘉对着镜子端详了一圈自己的形象，然后穿上自己的平底帆布鞋准备出门，她感觉鞋里有东西，取出来一看，是张筱涵的袜子。黄嘉哭笑不得，走出了家门。

　　柳恬恬赶到地铁站，s型的队伍已经排到了地铁口。经过漫长又拥挤的安检，在人流的包裹下，她来到了月台。等了三趟车后，她发现自己矮小的身材在挤地铁的时候很有优势，只需要轻轻跳起来，她就可以脚不落地飘在空中，被人流带进车厢。不过在车厢里她又开始琢磨另一个问题，怎么下车呢？
　　黄嘉到达了写字楼下，环视着高端洋气现代化的广场，她忽然有种不适感。之前来这里面试的时候是下午，她没有注意到，这里没有卖煎饼油条豆浆的摊子，只有咖啡馆和卖三明治的便利店。黄嘉决定明天吃完早饭再出门。
　　柳恬恬像泥鳅一样从车厢里钻出来，出地铁站又走了20多分钟，终于来到了单位所在地。她看了一眼表，7点45分。

　　这里是典型的旧式大院，大院门口有个小岗亭，衣着邋遢的保安老大爷在岗亭里靠着椅子闭目养神，旁边桌子上的收音机播放着评书广播。
　　“老大爷您好，我是来报道的新同事。”
　　“进去吧。”老大爷连眼皮都没睁开。柳恬恬很怀疑这个岗亭存在的意义。
　　进了大院门口，是一片很开阔的广场，广场四周被灌木丛和高大粗壮的梧桐树环绕，正中间立着一根国旗杆，左手边是停车场，右手边是个小操场，两个没有网的足球门对着摆在那里，并排放着一个已经开始生锈的篮球架。
　　再后面，是一排四四方方的矮楼，矮楼的窗户大部分都是黑的，楼门没有上锁，似乎随时欢迎任何人来往。这就是柳恬恬未来生活、工作、斗争的战场，她深吸一口气，满怀期待走进楼门。
　　柳恬恬在矮楼大堂的凳子上不知所措的坐着，等了差不多半个小时，一个中年妇女打扮的人走进楼门口，掏出钥匙打开了人事处的门。
　　柳恬恬急忙走上前去，“您好，我是新来咱们单位的同事，我叫柳恬恬……”
　　没等她介绍完自己，人事大姐就热情的打开了话匣子：“你就是小柳啊，我姓毛，我知道你今天要来，还琢磨你怎么没给我打电话呢？给你的入职介绍信上有我的电话啊，你怎么没告诉我呢？来，我带你办手续，一会儿带你熟悉一下咱们单位的环境和同事。”
　　柳恬恬心想，介绍信上的电话是个8位座机号码，我打了你能接到？她没好意思说出来。
　　毛大姐从柜子翻出来合同，柳恬恬在合同上签字画押之后，毛大姐说：“好的，小柳你现在就是我们的正式员工啦！”
　　柳恬恬意识到，从这一刻开始，自己正式步入职场，成为了光荣集体的一份子，成为了国家机器的一枚螺丝钉。然而，没有庄严的仪式，没有兴奋的呼喊，没有激动的热泪，没有任何特别的感觉。
　　接下来毛大姐带着她像逛商场一般，走遍了每一间办公室，她向一位又一位张姐、王姐、李姐、赵姐点头打招呼，努力记下她们的长相和姓氏。走了一大圈下来，她了解到单位一共100来人，大部分都是比她年长10岁以上的女性，今天她只见到了一半，另一半因为各种事情今天请假。
　　一转眼就到了午饭时间，毛大姐带着柳恬恬走到大院角落的一个小平房里。“这是咱们的员工食堂，提供早午饭，你现在还没有饭卡，不过没关系，我给你拿个餐券。”
　　柳恬恬握着宝贵的餐券——一张彩色的小纸条，走进了食堂。食堂门口有个刷卡机，其他同事刷卡进入，她把餐券交给机器旁边的一个工作人员，工作人员看都不看就扔进了一个小盒子里。这让柳恬恬想起了早上在院门口的保安老大爷。
　　食堂伙食是不错的，和毛大姐吃饭的时候，柳恬恬得知单位提供单身宿舍，宿舍楼在离单位很近的一个小区，每个月宿舍费300块，这让她十分兴奋。
　　临近午餐结束，毛大姐接到领导指示，柳恬恬被安排在研究室工作。
　　“我报考的岗位好像不是研究室啊？”
　　“在哪工作都一样。”
　　柳恬恬咬了一下筷子。